《望春》若缺

27、多情蝴蝶乱入梦（上）

　　午后的风微微透着凉意，漫不经心地从林间穿过，拂落了几片绿叶。沐春静静地坐在秋千上，看着水杉树下新冒出头的忽地笑，心中一阵怅然。不远处响起唿哨声，沐春抬头看去，发现是楚何背着一大捆柴从山上回来了。

　　沐春垂下头去，百无聊赖地晃动秋千。但听到唿哨声戛然而止，她忍不住抬起头来，却见楚何站在两三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沐春也静静地看着他，只见他脸上似有笑意闪现，然后却垂下眼眸，安安静静地从她身边走过，往望春楼后院的门走去。

　　沐春的目光忍不住去追随楚何的身影，直到他走进了那扇门。唿哨声再也没有响起。沐春回转身来，将头靠在秋千的绳索上，伸手轻抚粗糙的绳结。一片水杉叶飘落在她头上，沐春却没有察觉。她伸脚推了两下，然后收回脚来，任自己在秋千上摇摆不定。

　　楚何放下身上的木柴，扭头看向后院的墙根，那里已经堆满了木柴，足以应付厨房三个月的需求。他脸色沉静，习惯地将捆柴的绳索解开，将柴枝摊开在地上，然后开始整理。和沐春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他也早已习惯了做打柴挑水这样的粗活。如今的楚何，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锦衣华服的客人，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山野村夫了。

　　笑声从大堂里传来，引得楚何也微微露出笑意。此时已过了午饭时间，大堂上应该没有客人，而这笑声的来源也就可想而知了。楚何微笑着叹了口气，心里却觉得温暖而平静。不一会儿，笑声逐渐清晰起来，从大堂里走出两个人来。楚何不看也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于是继续专心致志地料理手上的活。

　　声音在进入后院的那一瞬间骤然减弱，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窃笑。楚何忍住心中的笑意扭过头去搬运柴草，以避免身后那两个感到尴尬。

　　赵扬看着楚何忙碌的背影，心中稍稍松一口气，目光瞥向身旁的青苓，却见她双颊已泛起了红晕。赵扬见她脸皮子这样薄，心中顿生怜惜之意，便伸手去拉她。刚碰到青苓的手，却见她倏地收回手去，好像一只被不小心碰到的蜗牛，眨眼间缩到一边静悄悄了。

　　赵扬觉得好笑，再看看楚何，见他始终背对着自己，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于是，他放宽了心，大着胆子伸手拉过青苓的手紧紧握住，害得青苓的心一阵怦怦乱跳。她抬头半羞半恼地瞪了赵扬一眼，又沉默着挣扎了两下，却没能将赵扬的手甩开。赵扬怜爱地看着她一笑，不管她满脸抗议的表情，抓着她的手往厨房去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走进厨房，楚何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笑着，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走进厨房，看到赵茵茵满脸笑容迎面而来。青苓见她又一副要调侃的样子，慌得用力一甩，终于挣脱了赵扬的手。但赵茵茵已经来到两人面前站定，恰拦住青苓的去路。青苓垂下头来，竭力不让赵茵茵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但不安地绞着衣角的双手却轻易地出卖了她。

　　赵茵茵看着她发笑，心里明白她实在经不起玩笑，因此也不打算就目前的情形多说什么。她转头看看赵扬，打趣地挑了挑眉毛。赵扬对妹妹郑重地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青苓。赵茵茵会意，努力收敛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对兄长道：“小姐呢？”

　　“在秋千上吧。”赵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青苓身上，内中饱含情意。

　　赵茵茵对此情景翻了个白眼，想到自家小姐的情况，却又忍不住蹙了眉：“小姐已经有三个月没送人上山了，是打算放弃了？”

　　“放弃了还会继续留在这里吗？”赵扬摇了摇头，伸手向后院里指了指，“似乎是被楚大哥说服了，不用摄心术了。”

　　赵茵茵露出一脸新奇：“难得难得！居然有人能说服小姐？二殿下也没那么大的面子啊！”

　　赵扬见她一脸三姑六婆挖掘谈资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赵茵茵，好心地提醒道：“小姐的闲话，还是不说为好！”

　　赵茵茵白了他一眼，眼珠滴溜溜一转，又把目光投到了一旁的青苓身上。赵扬见她这副神情，心里觉得不妙，慌忙抢在她开口前又道：“我倒觉得只是小姐心软了。也许，小姐早就不想用摄心术了。又或者，上次小姐见过二殿下，觉得没有必要用摄心术了？”

　　“可是没见小姐为之前那些人解开摄心术啊。”赵茵茵顺着兄长的话说下去，虽然看不到楚何，眼光还是飘到厨房门外打了个旋。她伸手抚着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摩挲来摩挲去，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要擦掉似的。想了想，又歪了脑袋皱起眉头：“只是，小姐和楚大哥看起来也没什么啊。”

　　“是啊，两个人都冷漠得很。”赵扬看着赵茵茵苦思冥想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你希望他们两个有什么？难道你觉得楚大哥比二殿下好？”

　　赵茵茵茫然地摇摇头，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口中敷衍似的喃喃道：“人品还行，就是来历不明。”

　　一旁的青苓突然扑哧一笑，惹得赵扬和赵茵茵都莫名其妙地往她脸上看去。青苓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沉默着就要往一边去。赵茵茵急忙伸手拉住，嘿嘿笑道：“好嫂嫂，刚刚你笑什么？是不是想到什么要紧的线索了？”

　　青苓听她说“嫂嫂”，一张粉脸顿时又涨得通红。赵扬忍不住扶额，心里泛着嘀咕，总觉得她也忒容易害臊了。青苓脸红了一阵，被赵茵茵拉着无法脱身，只好竭力镇定心神，缓缓地抬起头来：“你们不觉得，自从那天小姐送大殿下走后，她对楚大哥的敌意已经淡褪不少了么？”

　　赵茵茵莫名其妙地看看赵扬，赵扬眨巴着眼睛盯着青苓，摇了摇头：“我倒觉得是更严重了。你瞧楚大哥，每天得多砍十棵树，可是小姐只是冷眼看着，爱理不理地什么话也不说。”

　　“是在闹别扭吗？”赵茵茵突然眼前一亮，好像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她有些激动地抓住赵扬的胳膊晃了晃：“肯定是那天楚大哥说了什么，小姐虽然答应不再用摄心术，但心里却忍不住记恨，所以故意刁难楚大哥。”

　　青苓看着一脸兴奋的赵茵茵，不明白怎样将她的表情和她说的话合理地联系到一起。她扭头看向赵扬，却见赵扬也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眼带笑意对妹妹点了点头。青苓心里纳闷，忍不住开口打听：“我不太明白。”

　　赵扬看着青苓温柔地一笑，故意压低了声音：“小姐素来快意恩仇，对旁人痛快得很。要是不在意，就不会别扭三个月了。”

　　青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再开口说点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声。三人一听，立刻迅速地散开。赵茵茵如一只硕鼠般，倏地一下子躲到了灶头后面。赵扬拉着青苓走到厨房另一头，半是假装半是认真地整理碗筷厨具。

　　“茵茵你过来！”刚走进厨房的沐春如是说，不苟言笑的神情让被点名的赵茵茵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她回想起方才的情形，一时忐忑不已，不知沐春这副神情是为了什么。

　　赵茵茵极不情愿地走到沐春跟前，垂头喊了一声小姐：“什么事？”

　　沐春依然是面无表情，随手扔过来一块手帕，恰打在赵茵茵的脸上。赵茵茵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听沐春道：“出去给你那个楚大哥擦擦汗去。”

　　赵茵茵一愣，难以置信地往沐春脸上看去，仿佛刚才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沐春扭过头来，见赵扬和青苓也是一脸莫名，又看到赵茵茵越来越尴尬的脸色，忍不住哂笑一声。她伸手轻轻拧了拧赵茵茵的脸颊，挑眉道：“你这么爱说我跟楚何的闲话，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你关心我，二是你关心他。可惜我没感受到你的心意，那大概就是后者了。既如此，我给你个机会，去吧！”

　　沐春说完，伸手拉着赵茵茵的衣服往门外一推。赵茵茵慌忙扯住沐春的袖子，笑着讨好道：“小姐，我下次不敢了，你别生气！我……我给你擦汗好不好？”

　　赵茵茵说着，就拿手帕往沐春额头上去抹。见沐春没有拒绝，赵茵茵估计她只是逗自己，并不是真的生气。她心里松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伸手圈住沐春的胳膊，撒娇似的晃来晃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好小姐，茵茵只是关心你而已。小姐若不高兴，茵茵以后再不说了。小姐，你别生气，茵茵这一辈子还要仰仗小姐呢！”

　　赵茵茵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见沐春虽不言语，嘴角却有笑意隐现，便知她此时心情已然转好。赵茵茵心中得意，觉得她的小姐对她其实是很好的，一时有些忘形，便凑上前去开起了玩笑：“小姐，其实，楚大哥的确不错啊。除了不如二殿下有权有势，钱也没二殿下多，但人还是很好的嘛！”

　　话音刚落，但见沐春秀眉一挑，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她扭头看向赵茵茵，冷声道：“又犯了？”

　　赵茵茵满怀的欣喜被一盆冷水浇透，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忘乎所以了。她一愣，立刻抬起手来，当着沐春的面装腔作势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伸出食指讪笑道：“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沐春白了她一眼，不由得扑哧一笑，伸手用力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叹道：“你啊，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不长记性！”

　　赵茵茵嘿嘿一笑，依然抱着沐春的胳膊不放。一旁的赵扬憋不住笑意，对青苓指着妹妹道：“你看，我保证不出三天，她又要说这些话。这就叫啊，‘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说完却伸手握住青苓的手，轻轻捏了捏。

　　青苓见他当着沐春的面做这些小动作，不禁又羞又窘，拨动手指想要挣脱。奈何赵扬紧紧地握住，青苓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正折腾，突然后门“咚”的一声，将厨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