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26、当年明月今照谁（下）

　　“看什么？”楚何正发愣，冷不防前面的沐春突然发问，大概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

　　心里一颤，楚何冷声道：“没看什么。”说完加快脚步追了上来，走在沐春身边。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没有看沐春一眼，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

　　沐春笑他这副警觉的模样。他们俩不能算敌人，但似乎更算不上朋友，也不是主仆。这一段路之所以能够同行，归根结底源于她别有用心的施恩，所以现在，她也不知道究竟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楚何。或许，只能不闻不问。

　　楚何似乎是不太喜欢这样安静，片刻之后便主动开了口：“今日见到的这位大殿下，想必就是你心上人的大哥了。你今天上山，见到心上人了吗？”

　　沐春微微蹙眉，敏感地觉得他似乎在故意揭自己的伤疤。明白人看到自己今天回来时那个伤心的样子，还有谁会来追问的？楚何是个明白人，但他却开了这个口，为什么？然而，她虽是心里疑惑，口中却已明白地回答了楚何的问题：“是。”

　　楚何点点头，若有所思：“堂堂二皇子为了你出家修行，这事在裘国还是个秘密吧？”

　　“是吧。”沐春懒懒地答道，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今日两人重逢时的场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虽然当时两人近在咫尺，但中间却隔着许多东西，乔肃的深情、乔昱的顾忌、自己的不甘还有那蹉跎的一年光阴。原来他们两个之间从来不只是十几里山路的问题。

　　“说实话，我倒是佩服你的勇气。能同时得到两位皇子的青睐，除了出众的才貌和人品，想必你的家世也非同寻常，但竟然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待了一年。”

　　“你是在间接地夸我吗？”沐春心中不耐烦，却扭头看着他一笑，“那谢谢了。”

　　楚何听沐春的口气，似乎有心要结束这一次谈话。但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跟她好好聊聊。也许是因为这夜色太好，也许是因为两人同行却依然寂寞，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要多了解她。楚何淡淡地一笑：“我只是觉得，如果作为世家小姐，你真的很能吃苦。这样的寂寞清苦，你居然熬得住！”

　　“谁说在望春楼的日子寂寞清苦了？”沐春反问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屑，好像是在嘲笑楚何的不知足。她抬头看向远处山峦的幽暗身影，听着路边草丛中连绵不断的虫鸣，笑道：“我倒是觉得，这里的生活简单朴素。虽然凡事要靠自己，没有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么享受，但心里却很踏实。我想，我是越来越喜欢这样平淡的生活了。”

　　“你喜欢平淡的生活？”楚何觉得不能理解。像沐春这样偏激的人，会喜欢平淡的生活吗？

　　“是啊，虽然以前不是。”沐春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然。“ 以前我最希望遇到一个比我强、爱我、理解我的人，轰轰烈烈地爱一场，然后成亲，然后携手闯荡一番。可是到了望春楼以后我才发现，原来勤勤恳恳地劳动，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也是一种幸福。虽然没有轰轰烈烈，但幸福却因为平淡而绵长。”

　　楚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春楼的生活让你改变了。”

　　沐春淡淡地一笑：“是啊，是变了呢。我现在更向往平凡百姓家的生活。虽然不免狭隘，但却因此容易知足。生活简单，甚至难免枯燥，但却踏实。所以，我现在的愿望只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平平淡淡安安乐乐地过日子。”

　　见沐春一脸憧憬，楚何忍不住笑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沐春：“那么，你现在还在等那个人吗？”

　　沐春一愣，不禁也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楚何。楚何见她不明白，微笑着解释道：“你说了大半天，描述了你向往的生活。可是你向往的这种生活，以那个人皇子的身份，他给得起吗？”

　　沐春呆住了。楚何的话一针见血。她今天也曾突然萌生这样的疑问，但却不敢深思。如今被楚何说破，好像是故意逼着她去思考这件事。沐春有些为难，秀眉渐渐拧成了一条。是啊，她的心境已经变了，过去向往的生活如今在她的心中已没有地位，她只想要一种平凡的幸福。可是乔昱是裘国皇位的第二序位继承人，就算没有继位，好歹也是个王爷，不可能跟她在玉台山下隐居过平淡的日子。他是乔肃唯一的兄弟，统一大业必然有他一份。和他在一起，她想过的日子可能实现吗？

　　楚何见她沉默不语，估计她是在犹豫。他笑笑，继续往前走去：“难以选择了，是不是？其实，我的主人也曾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你想知道她是怎样解决的吗？”

　　“你的主人？”沐春醒过神来，跟上前去。不知道为何，今晚两人话都有点多，难道是因为晚饭的时候喝的那一点酒将心里的想法都蒸发出来了吗？

　　“对，我过去的主人。”楚何点了点头，“她是个手段非常厉害的人。她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但她其实并不情愿，因为这份事业实在是太重了，她无心扛，也扛不起。后来，她的恋人为了帮她解脱，就对外散布对她不利的谣言，使得她那些部下心生不满，最终发动叛乱夺了她的权位。”

　　“那后来呢？”沐春又惊又疑，“难道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没错！”楚何轻轻点头，“她被剥夺权位，成为一个普通女子。后来，她就和心爱的人一起扬帆出海，再也不问世事了。”

　　“她的恋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沐春没有因为最后美好的结局开心，反而是一脸不赞同，蹙眉摇头道，“虽然你的主人不想负责，他也不能这样做，这跟陷害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他成全了主人，得到了主人的原谅，得到了主人。”楚何一笑，“破釜沉舟，不是谁都有这种勇气。有时候，要达到非常目的，就要用非常手段。”

　　沐春疑惑地看向楚何：“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你难道要我破坏他的名誉？”

　　楚何摇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故事。至于你想怎样做，与我无关。反正再过五个多月，我就离开望春楼了。如果你能尽早挽回你的心上人，我也能尽早离开。”

　　沐春有些出神地看着楚何，见他笑得满脸真诚，突然心里有些不痛快。原来说了这么多，他只是为自己打算，想要促成她和乔昱的事，然后早一点离开。沐春想到他过去的指责，心中依然不能平愤，遂白了一眼楚何，冷笑道：“你想早日离开望春楼，想得美！”自己还没将他折磨够呢，一边想着一边气呼呼地抛下楚何独自一人往前走去。

　　走出两三步，沐春蓦地回过头来，脸上不阴不阳地笑着：“我还以为你为人正直，看不出你还会出这样损人的计策。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多砍十棵树，全部劈成柴晒干堆好！这是对你心怀叵测的惩罚！”说完冷冷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往望春楼去了。

　　晚风迎面吹来，将前面沐春身上淡淡的玉兰香带到楚何身边。看着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楚何忍不住笑了。她激动什么呢，其实自己不过就是讲了一个故事。所谓的惩罚，不过是刁难自己的借口罢了。楚何微笑着摇摇头，十棵就十棵，反正他也想好好体会一下她说的“勤勤恳恳地劳动”的幸福。

　　楚何追上前去，快步走在沐春身边：“你要我多砍十棵树，那没问题，反正这六个月我任凭你差遣。不过，我想知道，如果他一直不下山，你是不是会一直在山下守着？”

　　“是。”沐春脱口而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么你还会用摄心术控制那些无辜的人送他们上山？”

　　沐春猛地停住脚步，十分不满地看向楚何：“怎么，你又要教训我吗？”

　　“不是。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摄心术终非正道，你还是少用为妙，不要因为依赖摄心术而误入歧途。”楚何见沐春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稍停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下去：“你自己的事，何必要把无辜的人也拉进来搅和呢？如果有一天，他愿意还俗下山，却知道你用不光彩的手段逼他下山，他会怎么想？”

　　“你要挟我？难不成你还想去告状？”沐春狠狠地瞥了楚何一眼，突然又轻蔑地一笑，一副了然的样子，“哦，我懂了。我刚才说你不正直，所以你这会儿旧事重提，想要显示你的正直了，是不是？”

　　楚何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正直不正直，不是你一个人说怎样就怎样了。而且，我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只是，同情那些被你控制后出家的人。难道你要控制他们一辈子，让他们永远失去亲人朋友吗？如果你不打算这样，那有没有考虑过他们清醒过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其实，与其说我为那些人担心，还不如说我这是为你着想。”

　　“为我？”沐春冷哼一声，“你凭什么为我？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本来也不想管。只是你的手段太不光彩，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楚何见沐春执迷不悟，心中十分惋惜，劝道，“放手吧，让那些人都恢复正常吧！无论你是打算放弃还是继续守候，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何苦要拉上别人？”

　　“我拉上别人，是为了让他愧疚。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出家的，要有什么遗憾，也是他的事。”沐春决定不再听楚何废话，开始快步向前走去。

　　“沐姑娘——”楚何试着唤了一声，但沐春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楚何心中为那些无辜的人不值，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沐春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终有一天，她会后悔的，甚至为此付出代价。楚何有些不忍心看到她有那样一天，因为他始终觉得，沐春心中是有正义感的。这样的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只怕会愧悔终身。

　　楚何叹息着，抬起头向沐春看去。流云遮住了月光，她像一朵飘荡在夜空里的紫玉兰，眨眼便融入了幽暗的暮色，再也看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