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25、当年明月今照谁（上）

　　晚风清凉，吹得院子里晾衣绳上衣服床单飒飒作响。赵茵茵抱着酒坛子从大堂后门走出来，没出几步，迎面却被飞扬的床单一角掸到了眼睛，痛得她“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她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其他人，便自言自语似的抱怨了一句，将酒坛子抱回厨房，然后走出来收衣服。

　　不多时，青苓也走进了后院，见赵茵茵在收衣服，急忙跑过去，抢着拢住了一旁的床单。赵茵茵看看她：“你刚刚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就……回房间了。”青苓说话间已将床单取了下来，草草地折了两折挂在小臂上。

　　赵茵茵听出了她话中的停顿，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你还在缝那件衣服？”

　　青苓又取下一条床单，听到赵茵茵的话，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立马抬起头来，好像不放心似的对赵茵茵叮嘱道：“你可别告诉别人！”

　　赵茵茵莫名其妙，看着她笑了笑：“不告诉别人，那你补得那么辛苦做什么？难不成留着自己穿？”她想了想，突然皱起眉头来，疑惑地打量青苓：“你不会是……喜欢那个楚何吧？”

　　“没有没有……”青苓慌忙将床单搭在肩上，对着赵茵茵连连摆手。见赵茵茵好像不相信的样子，青苓只好解释道：“我是觉得那件衣服很贵重，要是就这样丢了太可惜，反正我以前也常常替公子小姐补衣服的。而且那衣服原来的做工太好，我补得这么久才缝了一道口子，现在放弃未免可惜。”

　　“那你是打算补好了还给人家？”赵茵茵笑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那人家到时候还得谢谢你呢！”

　　青苓有些害羞地笑笑：“其实我都不好意思告诉那位楚大哥，说他的衣服在我这儿。算了吧，补好了再说。而且我的手艺，他也未必看得上的。”青苓笑着，将肩上的床单取下折好，两床一起抱着就要离开。赵茵茵见状，匆匆将剩下的两件衣服也扯下来搭在肩上，然后跟着青苓往房间走去。

　　到了房间里，赵茵茵将衣服一股脑儿往床上一扔，然后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坐下来慢慢喝茶，见青苓站在床头认真地把床单叠好，又开始替她叠衣服，忍不住笑道：“青苓姐姐，我真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嫂嫂。”

　　“你又来了！”青苓转身笑着瞪了她一眼，回过头去将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赵茵茵将杯子里的茶喝干净，放下茶杯走到床前坐下，一脸正色对青苓道：“我说认真的。”

　　青苓不以为意地笑笑，将床上那一摞衣服抱起来送到衣柜里，嘴上却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丫鬟的终身大事轮不到自己做主，都要由小姐决定吗？小姐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还没定，哪里会管到我们？再说了，丫鬟要是在小姐之前嫁人，似乎于礼不合吧。”

　　“我们家小姐没那么多讲究。”赵茵茵撇了撇嘴， “而且，万一你做了陪嫁丫头，那可就麻烦了，也许这一辈子就别指望嫁人了。”赵茵茵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急忙伸手捂住嘴。

　　青苓回过头来，见她一脸慎重，忍不住一笑：“这么危言耸听，小姐难不成会嫁到宫里去？”说完不经意地瞥了赵茵茵一眼，却见她两眼炯炯有神地瞪着自己。青苓心惊，犹豫着问道：“不会是真的吧？”

　　赵茵茵放下手来耸了耸肩，语气中尽是无奈：“谁知道呢？今天小姐回来的时候心情差得很，我看，这事情玄了。”

　　青苓不明就里，赵茵茵的话弄得她一头雾水。赵茵茵见她不明白，也不清楚沐春同不同意将真实身份告诉青苓，索性打个哈哈混了过去。她瞥一眼窗外，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连月亮都出来了。赵茵茵对青苓笑笑：“你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去看小姐还有什么事，待会儿再回来。”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青苓继续胡思乱想。

　　赵茵茵来到沐春房门外，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她伸手轻轻推开门，只见房间里空空如也，沐春根本不在。赵茵茵退了出来，关上房门转身，恰见到赵扬拎着抹布穿过院子。赵茵茵将他叫住：“哥，小姐呢？”

　　“和楚大哥去送大公子了。”赵扬随口答了一句，脚步却不停，继续往前走去。赵茵茵有些莫名，为什么要“和楚大哥去送大公子”呢？就算要下人陪同，也应该是她和赵扬两个知根知底的跟过去才对啊。赵茵茵百思不得其解，带着满肚子疑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远处，乔肃牵着马跟沐春并肩行走在小路上，身后紧跟着楚何。一番闲话后，终于到了分手的岔路口，沐春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色，不禁有些担心：“肃哥哥，你非要现在走吗？其实，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叫赵扬把他的房间让给你过一晚的。”

　　乔肃无奈地笑笑，对沐春摇头：“我出来的时候，只交代他们说晚上会回去。要是我擅自在望春楼留宿，你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沐春扑哧一笑，忽然想起楚何还在身后，忙收敛了笑容警惕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沐春心中生疑，忍不住回头用眼色询问乔肃。乔肃笑笑，示意她放心：“没关系，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沐春很惊讶：“你这么信任他？”

　　“我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见解不凡，是个人才。为了招揽人才，坦诚相对是必要的，冒一点风险也是值得的。”乔肃看到沐春歪着脑袋犯疑的样子，觉得真是可爱极了。他对沐春温柔地一笑，又看了一眼楚何。看到楚何微微颔首向他致意，他才重新看向沐春。看着沐春有些担忧的样子，乔肃却联想到清凉寺中乔昱抽身而去的那一幕，心中对沐春充满了愧疚。

　　沐春见他神色有异，知道他又多想了，便催促道：“既然今晚要赶回行营，那还是早点出发吧。太晚的话，恐怕不安全。”

　　乔肃觉得她说得在理，便轻轻点了点头。但终究是不放心，伸出手来迟疑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沐春的胳膊：“春儿，你自己多保重！早点回京吧！”

　　“你放心，我不是一向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么？”沐春脸上的笑容显得很真诚，“至于回京的事，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乔肃感慨着点了点头。他见沐春眼中充满坚毅，也知道她的意志非自己三言两语所能动摇，也只能放弃劝她回家的打算。他略偏过头来，看看站在沐春身后的楚何，笑问道：“楚兄当真不跟我去国都？现在裘国正值用人之际，像楚兄这样的人，入朝后一定能大有所为。楚兄何不再考虑考虑？”

　　楚何脸色平静，看来乔肃的话没有能够打动他。他往前一步站到沐春身旁，对乔肃拱了拱手：“多谢殿下抬爱，楚何心领了。”

　　乔肃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他又看了一眼楚何，见他如此坚定，也只好叹息一声，道：“也罢，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他说着，目光又游离到沐春的身上，不知为何突然一笑：“这样看来，楚兄这个望春楼的伙计也不会做很久。如果有一天我们有缘重逢，希望那时已四海一统，天下太平。”

　　“会的。”楚何对乔肃点了点头。本来萍水相逢，谈不上什么深厚的交情。他固然是慧眼识英雄，自己却不能不顾忌那点过去，何况也冷了心，不想再搅和这些所谓的家国大事。

　　乔肃见他一脸淡泊，心情也渐渐淡了。既然楚何拒绝自己只是因为无心，那么他也不会为别人所用。乔肃在此间的私事已了，也没有理由再耽搁下去。他对沐春淡淡地一笑，又向楚何点点头，便轻轻跃上马背，策马扬尘而去。

　　沐春静静地伫立原地，直到乔肃的身影在浓重的暮色中浓缩成墨黑的一点。她有些忧伤，缓缓转过头来，却见楚何的目光沾在自己身上，好像在想些什么。沐春也看向他，想起乔肃拿自己的身份冒险，突然轻轻哂笑一声：“肃哥哥愿意为之冒险的将才，不知为何放着飞黄腾达的机会不要，甘心为我白当六个月苦力。”

　　楚何考究似的看着她，淡淡地笑着：“我不答应大殿下，并不是因为这六个月的约定。我远离朝政是淡泊，我留在望春楼是守信。姑娘不要想歪了。”

　　沐春莫名地瞥了他一眼。想歪了？他以为自己是怎么想的，难不成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才不肯去都城的？真是可笑。沐春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一笑，便转身开始往回走。楚何见状，便也转身跟随。

　　虽是夏夜，月光却有些凉意，照在楚何身上，也不过是把他的粗衣短褐漂白一点，照在沐春身上，却让她紫色的衣料上生出淡淡的氤氲。楚何静静地走在她身旁，她不开口，他便也不说话。不知为何，如此静谧的夜恰适合静静地沉思过往。楚何想起自己初到望春楼对沐春为人的指责，还有她救下自己却要换取抱歉的场景。说实话，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只是觉得她不简单，乔肃的出现更加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对她并没有多少改观，除了当日为诓他用斧头劈柴所说的那段话。

　　虽然没有改观，但楚何却发现自己对沐春的“自私任性”好像没那么排斥了。若说是习以为常，但他在望春楼期间，沐春并没有再送年轻男子上山出家。楚何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往后落了几步。看着前面被氤氲环绕的沐春，风一吹，好像周身都有一种情思在流动。楚何暗自纳闷，一时间就像目光沾在了她身上，竟无法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