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22、再相见分外眼红（下）

　　乔昱回过头来，看到兄长已经一脸关切地走了过来。他又扭头看向沐春，发现她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但神情还是和方才一样的倔强。乔昱心里别扭万分，虽然气氛如此之差，他却不愿说一句话来缓和一下。反正是乔肃主动开口，他便装作给乔肃面子，没有立刻离开沐春。

　　沐春见他不再坚持要离开，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乔肃见这两人闹别扭，心中却反而有些羡慕乔昱。若是换了他，大概沐春只会恭恭敬敬的说话，绝对不会这样吵起来。他甚至觉得两人怄气的样子反而十足体现了各自的小儿女情怀。如果不在乎，又怎么会这样别扭呢？

　　乔肃并不善于做和事老，但是为了自己的弟弟和沐春，他还是决定掺和一把。他伸手拍了拍乔昱的肩膀，劝道：“你不是有话要对春儿说吗？话还没有说，就这样走了，岂不遗憾？”

　　乔昱听兄长这样说，也稍稍冷静下来。想想也对，兄长已经做出了让步，他终于可以抛开疑虑名正言顺地和沐春在一起，这难道不是他一直希望的结局吗？既然想要在一起，为什么要因为沐春的几句气话就放弃呢？可是，他刚刚也撂了狠话，如今要直接跟沐春说话，脸上始终有些过不去。想了想，乔昱转向了乔肃：“大哥，我想得很清楚了，我想继续留在这里。大哥的婚礼，少我一个也无伤大雅吧。”

　　“这是什么话？”乔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去看沐春的反应。果然，沐春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乔昱，不明白他这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为了跟自己怄气，他就真的一辈子留在清凉寺当和尚了吗？

　　乔昱好像感觉到沐春的目光，于是扭过头去，想看看她是什么样的反应。沐春惊觉，在乔昱看向自己之前收回了目光，然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着旁边的树干发呆。乔昱知道她是故意如此，于是也回过头来，假装不在意她的想法。

　　乔肃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忍不住笑意泛上了唇角。看来这两人始终是一颗心，只是为了这一年的别扭生出了许多枝枝叶叶，所以才有了隔阂。乔肃不赞成弟弟的打算：“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何况我的婚礼是裘国和晏国两国联姻。作为裘国皇位的第二序位继承人，你怎能不出席？”他见乔昱和沐春有些难以下台的样子，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反正婚礼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举行。”

　　“为什么要过一段时间？”沐春有些好奇，“不是很早就开始筹划着跟晏国联姻吗？难道出了变故？”

　　“嗯！”乔肃见她关心自己的婚事，虽然无关儿女私情，但心中还是感觉到些许暖意。“晏国最近来了消息，说公主病了，近期不宜出嫁，要等她病好之后再行嫁娶之礼。”他脸上表情露出些许忧虑，说了另外一件事：“因为这场病，可能婚期会被耽搁一两个月，所以父皇打算先将姚国拿下。”

　　“什么？这么快就要攻打姚国？”乔昱惊讶地看着兄长，虽然知道这是他的父皇一直在计划的事，但毕竟晏国公主还没有进门，此时攻打姚国似乎为时过早了点。

　　“是啊，和晏国联姻的事已成定局，父皇又不打算悔婚。晏国大概也能猜到我们的打算，为了维持短期内的和谐，他们也不会轻易悔婚。”乔肃见二人都是一脸疑惑，便耐心地向二人解释，“而且，这次对姚国开战，晏国也提出出兵相助。父皇已经答应，如果攻下姚国，将临近晏国的三个郡送给他们。”

　　“三个郡？姚国中临近晏国的那三个郡都是盛产鱼米的大郡，姚国每一年的粮食有八成是这三个郡所出，父皇竟然舍得？”乔昱不明白自己的父皇究竟是怎样打算的。如果就这样将三个富饶的大郡拱手送人，那么攻打姚国简直可以算是为晏国做嫁衣裳。

　　“父皇自有他的打算。”乔肃见弟弟对此举不甚理解，微笑着摇了摇头，“晏国助我们攻打姚国，我们总该有所表示，也不能让别人空手而归吧？如果不将临近晏国的那三个郡送给他们，难道将临近我裘国的给他们？如果是这样，他们鞭长莫及，这些郡很快又会落到我们手里，他们又怎能甘心呢？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他们真的花大力气来治理这些郡，那将会对我裘国边境的安全造成威胁。所以，将靠近他们的给他们，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听乔肃如此分析，沐春一时忘了心里的别扭。她略一思忖，就点头补充道：“而且那三个郡的大部分土地都是平原，地势易攻难守。裘国骑兵精良，一旦发起进攻，能很快地抢占大部分土地。这样的话，只要在下一个收割季节之前攻下这三个郡，晏国能从这三个郡得到的好处就会很有限，至少不足以威胁到我们。”

　　乔肃笑着点了点头，看沐春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欣赏。他毫不避讳地夸赞道：“不愧是西苑将军的女儿，分析得十分透彻。其实，这也是父皇的意思。”乔肃说着，要提到自己和晏国公主的婚事，不免又叹息一声：“所以，我们要争取在这两个月内拿下姚国，然后我娶晏国公主。那三个郡就当是给晏国的聘礼，等过一段时间民心稳定了，我们会拿回来的。”

　　乔昱听兄长和沐春讨论得津津有味，心里蓦地生出一种疏离的感觉，好像他们才是一国的人，而自己已经格格不入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在清凉寺清修的这一年中，对家国大事很少过问，因此思维跟不上乔肃也是情有可原。可是沐春呢？她难道不是一直守在玉台山下吗？按理说，她也应该对国事生疏了才对。

　　乔昱心中有些不平衡，再抬头向乔肃脸上看去，恰恰看到乔肃脸带笑意凝视沐春。目光中流露出的那种欣赏，自然也没有能够逃过乔昱的眼睛。乔昱突然醒悟过来，他的兄长根本没有对沐春死心。他只是为了统一天下的大业，决定牺牲自己的爱情娶晏国公主，他也可能打算顺便成全沐春的心意。

　　明白过来以后，乔昱的内心深受震撼。他虽然知道兄长喜欢沐春，但是没有想到兄长愿意这样为沐春牺牲，甚至愿意娶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么说，今天乔肃到清凉寺来找自己，也是为了让自己抛开心结，为了撮合自己和沐春。既然兄长仍然心系沐春，就算他表示让步，就算他和晏国公主完婚，最终自己还是夺了他的心上人啊。

　　乔昱越想越难过，渐渐失了神。他原以为障碍已除，此时却不得不再次犹豫起来。该怎么办呢？如果乔肃这一辈子都放不下沐春，他是不是也应该放弃沐春，至少不要让兄长因为看见自己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伤心吧。

　　乔昱还在烦恼，却听乔肃在一旁问道：“怎样，二弟，你不是常说要道真正的战场上去历练一番吗？这一次对姚国用兵，我决定亲自督战。二弟，你就尽快还俗下山，和我一同出征姚国吧。”

　　乔昱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拒绝。“我……我现在不喜欢打仗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拒绝的理由，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沐春。是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再一次决定逃避了，沐春会明白他的苦衷吗？

　　沐春原本和乔肃讨论得兴致冲冲，终于决定不再跟乔昱抬杠。但听他最后还是决定要留在清凉寺，摆明了还是不愿意面对自己。沐春心中不解，忍不住撺掇道：“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行军布阵吗？”

　　“那是以前，我现在不想看到打仗，不想看到生灵涂炭。”乔昱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下来，便信口胡诌自己留下来的理由。只是他在清凉寺待了一年，这样“慈悲为怀”的话说出来倒也自然。

　　沐春见即使自己改了态度，他还是这样软硬不吃，不禁怒火上冲。她实在忍无可忍，出言讥讽道：“是啊，我忘了，你是出家人呢！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已经忘了老祖宗留下的统一大业了！”

　　“是！我忘了！我都忘了！”乔昱不想再说下去。他突然很想念藏经阁中自己抄了一半的经书，只要他立刻回去继续抄写，他就能在经文中重新获得内心的平静吧。乔昱恍然大悟，抄写经文是逃避现实自我麻痹的最好方法。

　　乔昱心乱如麻，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藏经阁中去。乔肃见他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突然心神大乱，想不通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伸手拉住弟弟，关心地问道：“二弟，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吵了？”

　　乔昱原本生出的希望因为乔肃的不能忘情而破灭，此刻心中正烦躁不已。他很粗鲁地甩开了乔肃的手，看着他连连摇头，眼中满满的绝望：“大哥，你不要再说了。你让我无地自容。你想成全我们，我明白。可是你让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这份好意呢？”

　　乔肃一阵莫名其妙，觉得弟弟明明在藏经阁中已经想通了，怎么现在又开始别扭？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又听乔昱对沐春道：“春儿，你走吧！你跟大哥回京吧！你要是选他，我也不会怪你。他肯为你牺牲终身幸福。他对你的深情，我自问比不上！”

　　沐春原本是做好了跟乔昱吵架的准备，没想到他态度突然软了下来，甚至劝她选择乔肃。想到一年前他就要将自己推给乔肃，没想到如今还是冥顽不灵。沐春火冒三丈，甩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这个混蛋，到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一年了，我已经为你蹉跎了一年，你当我是什么？”

　　“我没有当你是什么。”乔昱铁了心要逃，面对沐春的指责，他语气平淡毫无抵抗之意。沐春心中陡然生出一种陌生感，仿佛两人相隔千里，但明明他就在面前啊。乔昱艰难地看向沐春，摇了摇头：“你刚刚说得对，我是出家人，我怎么能忘了？”他说着，转身便走。

　　沐春见他又要离开，感觉好像要永远失去他了，眼中泪光顿时闪现。乔肃见沐春要哭，慌忙伸手拽住乔昱的僧袍，斥道：“二弟，你怎么回事？春儿都要哭了，你就别再别扭了！”

　　乔昱苦笑起来：“大哥……施主，贫僧还要抄写经文呢！”他说着，伸手将僧袍从乔肃的手中抠了出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乔肃一时无语，不知道该如何相劝。沐春含泪追着乔昱跨过小门，泪眼朦胧地看着乔昱的身影越走越远。愤怒裹挟着悲伤如潮水涌上心头，她对着乔昱的背影喊道：“有本事你就永远留在清凉寺！永远不要出来——”

　　乔昱无动于衷，转眼消失在沐春的视野。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