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21、再相见分外眼红（上）

　　正午已过，太阳开始向西斜。沐春看着青石板上自己的身影又拉长了一点，百无聊赖地叹息了一声。她知道乔肃会想方设法把乔昱带出来与她相见。可是，若真相见，她又该说什么呢？不，应该是乔昱先向她道歉。可是沐春回忆起以前和乔昱相处的情形，觉得他不会主动道歉的。如果他不说话，她要说什么呢？

　　沐春在禅院中来回踱步，但始终离小门不出一丈的距离。有好几次，她都想直接走进那个小门。可是，又都在最后一刻收回脚来。她心里矛盾，想到很快要与乔昱重逢，突然又有些惧怕，甚至想要一走了之。反复了几回，她忍不住在心中嘲笑自己，原来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义无反顾。

　　正在她踌躇不已的时候，小门内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可以听出是两个人，而且正向这边而来。一时间，沐春觉得四肢僵硬，脑海中千百个念头忽闪而过，却一个也抓不住。她想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却又身不由己地往小门边凑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到了面前。沐春强行压抑下想要迅速躲起来的念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门。乔肃的脸先出现在门内。他微笑着向沐春走来，身后跟着出现了一张沐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沐春轻轻握了拳头，呆呆地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向自己面前走来。乔肃的脸上依然是他招牌式的温润儒雅的微笑，而乔昱的表情则有些僵硬。沐春见他也不对自己笑，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心里一时也五味杂陈起来。

　　乔肃来到沐春跟前，指着身后的乔昱笑笑：“春儿，二弟有话要跟你解释。”他觉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说完后便静静地走到一边去，留下乔昱和沐春单独相处。

　　乔昱看着沐春，发现她黑瘦了不少。他一直担心再相见的时候，沐春会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看自己。因为惧怕沐春的怨恨，所以他一直躲着她。可是今日相见，他并没有在沐春的眼中看到怨恨，反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感动。乔昱暗自庆幸，也许沐春没有怪自己。就算她曾经怨恨自己，此时的相见似乎已经将她心中的怨恨一笔抹去了。

　　乔昱终于对兄长生出些许感激，感激他来解开自己的心结并带沐春来见自己。他看着沐春，张了张嘴想要唤她的名字，但却发现分别了一年，他竟有些说不出口。虽然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在心底轻念这个名字，但是也许真的是好久没有叫出声来，他只是张了张嘴，就没能再继续。

　　沐春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她在等他先开口。见他张了嘴却又不说话，沐春心中一阵怅然。两人僵持了片刻，终于，还是乔昱先开了口，对沐春问候道：“你……还好吗？”

　　没有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沐春心中有些来气。虽然她看得出乔昱问话时的小心翼翼，但她还是觉得非常不痛快。于是，她赌气地将头别了过去，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不好！”

　　乔昱顿时被她这一句毫无感情的话给噎住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当然看得出沐春的消瘦，心里也确实觉得对她有愧。他想说对不起，可是看到沐春生气的侧脸，他突然觉得难以启齿。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国的皇子，身份尊贵，就算真的对她不住，在这个久别重逢的时候，她难道不应该温柔体贴一点，不要让自己再多生歉疚吗？乔昱凝视沐春的侧脸，觉得她是故意要借此机会加深他的负罪感。

　　乔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好说，不禁觉得有些尴尬。他犹豫了半天，最终也只好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很轻很轻，但听在沐春耳中却有如冬雷一般，打得她心凉如水。不说对不起也就算了，在这个久别重逢的时候，他居然就这样敷衍自己。沐春忍不住觉得心寒，又见乔昱一双眼睛茫然地看向周围，好像对这一次见面根本不放在心上。沐春觉得伤心，他一副无话可说等着见面结束的模样，难道这次他出来就只是为了打个招呼敷衍一下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这一年千辛万苦的等待又算什么？

　　沐春心里难受，脸上却做出一副对乔昱不屑一顾的样子，笑着哼了一声道：“没想到你还肯出来见我。怎么，没话说吗？既然无话可说，你又何必勉强自己出来见面呢？”

　　沐春还没有说完，心里便已经开始后悔。难道自己不想见他吗？明明在乎得要命，又何必拿这些话来刺激他呢？可是虽然心里这样想，话却已经说出了口，再也收不回来。沐春的表情僵硬了，心里有一个小人在不断地摇头：“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可是，她却硬挺着，不让乔昱发现自己此刻的懊恼。

　　乔昱本来还想找些话来缓解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但听沐春劈头盖脑地说了一通，竟然是怀疑自己出来见她的诚意。乔昱原本就心怀愧疚，而今听沐春这样讲，以为她只是不喜欢自己的冷漠，借机发泄一下而已。他不喜欢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于是开口解释道：“春儿，我……”

　　“春儿？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沐春听到他终于叫自己的名字，心中一时欢喜一时气愤，但很快气愤就压过了欢喜。是啊，不过叫一声名字，难道自己就应该感激涕零地扑上前去说愿意原谅他吗？明明是他悔婚在先，是他辜负了自己。沐春想着，嘴上更加不留情：“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这个名字，我还以为你现在只会说‘南无阿弥陀佛’呢，原来你还记得。可是，你凭什么记得我的名字呢？你不是已经出家了吗？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的吗？”

　　“沐春！”乔昱见她有些无理取闹的感觉，不禁有些不耐烦。他出来见她，是因为真的好久不见心中牵挂。他原本以为，兄长决定了娶晏国公主，他们两个之间的心结就解开了。可是见面以后，他不但没有惊喜，反而见到一个咄咄逼人的沐春。乔昱忍不住怀念求婚那天的沐春，那个沐春是多么美好啊。看着他的时候眉眼俱笑，听到他求婚的时候脸会涨得通红，答应求婚的时候会小鸟依人地靠在他的怀里，含羞和他互诉衷情。那个沐春，那个可爱的沐春到哪里去了呢？

　　沐春听到他不再用昵称，而是直呼自己的大名，便觉得他这是跟自己生分了。原来一年不见，他们已经这样陌生了。现在，他是想划清界限吗？沐春心中的怒火渐旺，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沐春？怎么，连称呼都变了，是准备撇清关系留在这里安心修佛了么？”她狠狠地瞪一眼乔昱，见乔昱一时语塞无从解释的样子，虽然心中有些软化，嘴里却继续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我知道，你现在是清凉寺的无念大师，你不想见我这个俗人嘛。既然你对我无话可说，你又为什么要出来见我？难不成为了让肃哥哥给清凉寺再捐一座金佛？”

　　沐春气愤得有些口不择言，但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心中的那个小人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刚刚说过这些话的事实：“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本来不想讲这些的，这不是你的本意……”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对她道：“是，这些都是你刚刚说的。你很生气，明明是他不对，凭什么要你先妥协？他要是对你有过愧疚，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漠地对你。他要是真的爱你，无论如何他都会挽回的。”

　　沐春被心里这两个声音弄得有些六神无主。伤人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她只能忐忑不安地等着乔昱的反应。看到乔昱越来越差的脸色，她知道，事情被自己搞砸了。

　　如果起初乔昱还想试着向沐春道歉跟她和解，那么他现在是一点心情也没有了。沐春的话让他觉得她简直是不可理喻。如果只是因为一时的气愤发泄一下，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会体谅的。可是，沐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讽刺。乔昱觉得，也许她真的是不打算原谅自己了。也许，这一年她已经想通了，或者死心了，如今对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报复他当初的毁约。

　　乔昱觉得，再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本来还很犹豫要不要还俗跟着兄长下山，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原本他心中最大的牵挂就是沐春，觉得最亏欠的也是沐春。他曾想过还俗以后要好好补偿她，但如今的沐春已经不是他中意的那个沐春，他似乎也没有必要再自我折磨地纠结下去了。

　　沐春心里懊悔得不行，但是强烈的自尊让她不合时宜地做出一脸不屑的表情。她死死地撑住心里那道防线，最怕乔昱真的说出决绝的话来，那他们两个就真的无可挽回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她要不要妥协一下主动挽回呢？就简单地和乔昱道个歉，否认她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就可以挽回呢？

　　沐春还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乔昱却发话了。他似乎是冷了心，连表情也是冷冷的，对沐春道：“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来你是不想见我，那我就告辞了。”说完便转身要往小门里走。

　　沐春一看大急，几乎要撇下面子去拉乔昱的时候，却听到乔肃挽留的声音。原来乔肃一直在一旁悄悄关注两人的情况，见两人气氛越来越差，乔昱又要离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知道沐春和乔昱都是爱面子的人，如果没有人从中调停，只怕这两人真的就这样断了。乔肃不希望沐春不开心，更不希望她将来后悔，于是他顾不上避嫌的需要，亲自出面叫住了乔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