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20、尘缘未了情难断（下）

　　和尚强忍心中的喜悦，却忍不住两眼上下打量乔肃。要捐一座金佛，那得有多少家什？面前这位施主如此大手笔，看来无念确实非普通人。和尚联想到方丈对无念的特别关心，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不管怎么说，金佛是个巨大的诱惑，即使是对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毕竟，不是每一座寺庙都可以拥有真正的金身佛像的，这也能彰显清凉寺的实力。和尚一想到这座金佛是自己为寺院争取到的，便忍不住自豪和激动。就算寺庙中最善于化缘的和尚，也没有一次性为寺院争取到这么大一笔善款的。他不再犹豫，双手合十对乔肃施礼道：“阿弥陀佛，施主若真的捐一座金佛给敝寺，那也是施主的功德。清凉寺僧众会替佛祖感谢施主的捐赠，并每日为施主诵经祈福。”

　　乔肃淡淡地笑着，一副坦然大方的神情，好像并不将一座金佛的花销放在心上。他微微欠身向和尚还礼，然后道：“大师言重了。那么，还请大师代为通报一声。”

　　“无念师弟被方丈罚抄经书，不能离开藏经阁。施主还是随我来吧。”说完先行带路往禅院深处走去。乔肃见状，歪歪肩膀碰了碰沐春，示意她和自己一起过去。和尚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却发现沐春也跟着过来了。和尚犹豫了一下，指着沐春道：“这位女施主，恐怕不方便跟着一起来，还请留步吧。”

　　乔肃一愣，开口为沐春求情：“大师不能行个方便吗？”

　　和尚见乔肃一脸诚恳，心中想到他捐了一座金佛。这样大的情面，他若执意留难，似乎显得有些不通情理。但寺院有寺院的规矩。和尚迟疑了一下，对乔肃露出为难的神色，合手道：“只因男女有别，贫僧不得不如此。还请施主见谅。”

　　乔肃看向沐春，却听沐春道：“既然是清凉寺的规矩，小女子也不便让大师为难。大哥进去就行了，我在外面等你们。”说完对乔肃淡淡地一笑。

　　乔肃没想到沐春就这样轻易地同意了留在外面，他还想争取一下，突然沐春说的话在脑海中闪过。“你们”？乔肃醒悟过来，对沐春会意地点了点头，交代道：“那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走远了。”见到沐春点头，他便转身跟着和尚走进了一扇小门，从院子里消失了。沐春盯着他走进的那扇小门，心中隐隐地有了期待。

　　乔肃跟着和尚来到藏经阁面前，抬头只见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藏经阁”三字。楼宇虽高大，但已破旧。年久失修，屋上有些琉璃瓦已经缺失，像受伤的鱼儿失去了几片鱼鳞。匾额上金漆剥落，和藏经阁的栏杆一样苍老憔悴。

　　和尚推开藏经阁的大门，然后对乔肃做了个“里面请”的动作。乔肃跟着他走进去，有些好奇地左右张望。只见正前方是一块空地，地上摆着三个蒲团。两边各有一扇窗户，光线穿过窗户纸照射进来，将空地上方染成一片透亮。一排书架贴墙而立，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都摆满了书。虽然是书库，但空气干净得几乎没有灰尘，显然这里天天有人打扫。

　　和尚伸手指向右面一座仄暗的楼梯，对乔肃道：“无念师弟就在这楼上抄写经书，施主可自行上去相见。贫僧还有事，先行告退了。”乔肃感激地施了一礼：“大师慢走！”待目送和尚出了藏经阁，他稍稍收敛了激动的心情，抬脚上了楼梯。

　　乔肃拾级而上，发现楼梯两边也都是书柜，里面摆放着各种经书，书背上的文字陌生得很，显然不是裘国的文字。乔肃心想，应该是梵文吧。他一边走着一边随意地扫视两边的书籍，不一会儿来到了二楼。

　　二楼的四面墙上都嵌着书柜，里面也同一楼一样摆满了书。窗户被挡在书柜背面，只有些许光线从书籍的夹缝中透射出来，在屋子里织成一张银亮的大网。屋顶上有一扇很大的天窗，充足的阳光从天窗照进屋子，在中央的空地上投下一块巨大的方形亮斑。乔肃眼前一亮，看到亮斑中坐着一个认真誊写的身影，身上光芒耀眼，好像被佛光笼罩住似的。

　　乔肃激动地跑上前去唤道：“二弟！”

　　“大哥？”那人惊讶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大哥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你迟迟不归，所以我来看你！”乔肃见乔昱虽然已经剃度出家，但对自己依然是往日的称呼，心中便生出一丝希望，觉得可以劝他还俗回家。

　　乔昱面露为难之色，迟疑了一下，才又开口问道：“父皇……他还好吧？”

　　“你还会挂念父皇？”乔肃笑笑，就在乔昱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他看了一眼乔昱正在抄写的经书，只觉文字艰涩难懂，便不再细看，而将目光转移到乔昱的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他觉得这个弟弟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不像沐春消瘦得那样明显。除了他那个光溜溜的脑袋，看在乔肃眼中着实别扭。

　　乔昱神情有些愧疚，对兄长道：“我知道，我让父皇烦心了。”他说着看向乔肃，心里猜想他来的目的。这一年，沐春从来没有放弃过逼他下山，而乔肃在这个时候来到清凉寺，是不是意味着这一切都要结束了？难道，沐春已经做出了选择，决定和乔肃在一起，所以让乔肃来告诉自己？

　　虽然乔昱借口为了成全兄长对沐春的情意而出家，但如今想到沐春真的顺从了他的意愿选择了兄长，心里却似刀绞般难受。他暗自反省，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那么大方想要成全兄长，也许他只是不愿意放弃沐春，却又不敢正大光明地跟兄长争，觉得自己对不起兄长，因心中有愧而离开。可是就算如此，如今他也当了一年的和尚念了一年的经了，当乔肃站在他面前，他的愧疚之情居然没有消减半分。

　　乔肃看着弟弟，见他脸上流露出愧疚的表情，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父皇最疼爱你了，他不会怪你。不过，”乔肃话锋一转，拍乔昱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你已经离开一年了，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他老人家？”

　　“我……”乔昱犹豫了。他垂下头来看看面前的经书，心中不知该如何抉择。乔肃以为他之所以犹豫，可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己对沐春的心意。他希望告诉弟弟，他已经决定娶晏国公主。这样一来，他不会再成为乔昱和沐春之间的心结，乔昱应该可以放心地还俗了吧。

　　想到沐春，乔肃心中难免有些苦涩。他轻轻叹息一声，对乔昱道：“何况，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哥哥要大婚了，你总不能不出席吧？”

　　“你……”乔昱惊觉抬头，心中顿感被人狠狠地剜掉了一大块。他估计沐春终究是被乔肃的一片痴心打动了，此刻内心又悔又痛，五脏内腑都好似被人攒在手中又揉又搓，哪里看得到乔肃眼中的伤感。他突然心生不甘，想起前些时候沐春才让陆子恒上山，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弃了？可是转念一想，她放弃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乔昱不明白，她在玉台山下耽搁了一年，为何到今日才放弃？是因为乔肃亲自来了吗？

　　乔昱的心思百转千回，只觉头脑中乱成一团无法思考。但他还保留了一丝清醒，觉得不管怎样，做弟弟的没道理不向兄长道贺。至于心痛和不舍，还是留待无人的时候自己慢慢品尝吧，毕竟这是自己种出的苦果。乔昱很不自然地对乔肃笑了笑：“恭喜大哥了！”

　　乔肃听乔昱的语气有些异样，扭头看去，却见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显然不是真心诚意地恭喜自己。他心中纳闷，想了想，便明白了过来。“难道你还不知道我要娶谁？”

　　“不管娶谁，只要大哥高兴就好。”乔昱听兄长这样问，不禁有些不耐烦，感觉兄长故意刺激自己似的。他因自己猜测的所谓“真相”而大受打击，此刻哪里还有理智去思考兄长的为人。如果他能冷静地想一想，就会明白，乔肃的新娘绝对不会是他想象中的那位。如果他设身处地地去看，就会明白兄长为何说到婚事一点喜色也没有。

　　乔肃不愿让弟弟继续误会下去，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真相：“我要娶的是晏国公主。”

　　“什么？”乔昱怔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抗拒兄长的婚事儿产生了幻觉。但当看到兄长脸上苦涩的表情和紧缩的眉头，他突然明白到，原来一直是自己误会了。原来乔肃要娶的是晏国公主，也就是说乔肃不会娶沐春了。乔昱了解沐春的性子，她是绝对不会愿意做别人的侧室，所以乔肃不可能纳她为妃。乔昱一时如释重负，欢喜的表情克制不住流露到脸上。他不敢让兄长看到，急忙深深地埋下头去。

　　乔肃已经看到了弟弟脸上的表情。其实就算不看，乔肃猜也猜得到弟弟此刻的心情。他突然觉得很宽慰，既然他娶晏国公主的消息能让弟弟释怀，也算是件好事吧。虽然他被迫娶自己不喜欢的人，但至少能让两国暂时免动干戈，更重要的是能让自己喜欢的人获得幸福。乔肃轻轻感慨一声，如果乔昱和沐春能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么他所做的妥协就是有意义的。

　　乔肃抛开心中的感伤，伸手亲切地拍拍弟弟的肩膀：“怎样？哥哥的喜酒，你总是要来喝的。”

　　乔昱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应该的！”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起来。乔肃见他脸上时阴时晴，不解地问道：“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乔昱想起方丈日前对自己的谆谆教诲，想起那些为了劝他还俗而留下来出家的师弟们，“如果我现在走了，那就是把清凉寺当做逃避现实的地方。我还没有完成方丈交代的课业，这样离开，实在愧对佛祖，愧对方丈。”

　　“你怕愧对佛祖，难道不怕愧对我和父皇？还有春儿，她等了你那么久，你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她？”乔肃实在不明白弟弟的想法，难道他不是为了逃避才在清凉寺出家的吗？难道他还真想留在这里熬成得道高僧不成？乔肃想到沐春还在院子里等候，心中很是不平。

　　“我不想辜负她，更不想让你和父皇伤心。可是我真的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方丈说我身上戾气太重需要化解。我要是立刻走了，那就是半途而废，就辜负了方丈的良苦用心。”

　　“你这些所谓的苦衷我不懂，你还是去跟春儿解释吧。”乔肃倏地站起身来，拉起乔昱就往楼下走。

　　“她……她在这里？”乔昱得知要面对沐春，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但终究还是想见，便任由兄长拽着，往禅院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照旧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