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19、尘缘未了情难断（上）

　　乔肃和沐春来到清凉寺山门外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当日的正午。日头有些毒辣，寺庙旁边的重阳木上，偶尔有两声知了的歌声传来。但因为只是初夏时节，所以这歌声尚不成气候，还不至于聒噪到令人厌烦。

　　寺门大开，虽然是在午饭时间，但进进出出的香客依然很多。乔肃和沐春一前一后往内走去。刚跨进大门，便有一阵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香味带着热度，因为太浓而显得有些呛人。乔肃忍不住微微皱了鼻子。沐春因为来过，知道这是大门左边的焚香炉散发出的味道。她领着乔肃往前再走两步，然后往左转过身来，指给乔肃看清凉寺的镇寺之宝——两只青铜铸造的巨大的焚香炉。

　　乔肃常年居于深宫，很少出外走动，更不要说是民间的寺院，因此并没有见过这样大的焚香炉。他好奇地走上前去，来到离香炉约半丈的地方，便已觉得酷热难当，再也无法向前走一步。他停住脚步，粗略地打量眼前这两件巨大的青铜器。半晌，他回过头来看向沐春，笑道：“这跟母后佛堂里的檀香炉倒是有几分相似，但却比檀香炉热多了。”

　　初夏的天气已渐渐带了暑气，乔肃又是刚刚徒步爬山上来，如今站在离焚香炉很近的地方，不一会儿，他就觉得浑身都闷出一层薄薄的汗来。他刚伸出手来要往怀里掏，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手帕的习惯。正犹豫这要不要先将就着用袖子擦一下，突然一旁递上来一块手帕，送进了他的视野。

　　乔肃扭过头去，发现是沐春。他淡淡一笑表示感谢，然后便接过帕子，轻轻地把头上的汗拭去。沐春走到他身边，目光却不离开那两只香炉，对乔肃解释道：“但凡寺庙香火鼎盛，香客们烧的香因太多而无法一一供在佛像面前，便会由寺庙里奉香的和尚送进这焚香炉中。所以，焚香炉的温度越高，说明这间寺庙的香火越旺。”她说着，嘴角突然露出些许讽刺的意味，继续道：“也因此，有些寺庙会故意用明火将香炉烘烤得滚热，做出一种香火鼎盛的假象来，暗示信徒们寺中的神佛灵验。”

　　“是吗？”乔肃扭过头来，见沐春满脸认真，忍不住一笑，想必她为了乔昱的事，心中对这清凉寺的积怨已深，所以才会这样出言讽刺。他开玩笑道：“那这清凉寺的焚香炉如此炙热，其中有几分归功于明火呢？如果不是寺中的和尚掺了火，我倒是想拜一拜。”

　　“我也不清楚。”沐春看来对清凉寺很是不以为意，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香炉，便转身往别处走去。乔肃看着那两只焚香炉上烘烘的热气，挑起眉毛笑了笑，然后也跟着沐春离开了。

　　二人往大雄宝殿走去，一路上，有提着篮子兜售佛香的小贩，有摆着小摊算命解签的术士，更多的是带着各种表情进进出出的香客，不时地从沐春和乔肃的身边经过。走到离大雄宝殿的大门约一丈的地方，只见一只三层的六角香炉立在大殿正门前的空地上。香炉高一丈有余，炉中并没有香火。香炉旁边围着许多人，有几个只是驻足围观，但更多的则手拿铜钱往香炉中掷去。

　　乔肃觉得好玩，扭头看向沐春，却发现她一脸不屑的笑容。乔肃想了想便明白了沐春的心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他指了指那香炉：“这是用来许愿的？”

　　“是的。”沐春点了点头，目光从香炉最上面的尖顶下落到地上支撑的三只足，对乔肃解释道：“你看，这香炉有三层，每一层都开有两扇门。听说，如果将铜钱掷入第一层，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若是掷入第二层，就可以实现两个，若是能掷入第三层，则可以实现三个。所以，铜钱是来清凉寺参拜的香客们的必备物品。”

　　“这倒有意思！”乔肃觉得很有意思，大概目测了一下香炉的高度和每一层门的大小，忍不住感慨道，“这第一层就比我还要高出一个头来，门却开得比我的脸还要小。这真要掷进去，还是有些难度吧。第一层已经是最容易的了，尚且如此，想必能将铜钱掷入第三层实现三个愿望的人实在是寥寥可数。”

　　“也不是的。”沐春看着那香炉第三层上拳头大小的门，忍不住一笑，“我就不会费那个力气去掷第三层。”她说着，看向乔肃调皮地一笑：“其实，在清凉寺实现愿望还是挺容易的。我回去就让赵扬站在凳子上，然后练习往他的脸上掷铜钱。等到练好了，再来往这第一层掷铜钱，只要掷三个进去，不是也能完成三个愿望吗？”

　　乔肃微微一愣，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他有些佩服沐春，不知道她哪里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沐春见他笑得开心，也微微弯了眼角。但她重新看向香炉的时候，却哼了一声道：“再说了，这不过是清凉寺的和尚巧立名目，为了挣香油钱才弄了这么个玩意。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佛祖每天到各个寺庙赶场都来不及，哪里有时间来管我们小老百姓的愿望？”

　　乔肃听她话语中对佛祖充满了不敬，不免有些担心。虽然裘国皇族历来信奉道教，但此刻毕竟是在佛祖殿前，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在这里诋毁佛祖实在是不妥。乔肃有些担心地看着沐春，试着将话题引导到别的地方。他无奈地笑笑：“其实，这些香客也就是图个安心，哪里会真的指望佛祖包办一切呢？春儿，我们不用在这里逗留，还是赶紧去找二弟吧！”

　　沐春扭头看着乔肃一笑：“我知道，肃哥哥是怕我遭报应呢！不过，这本来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就算我真的倒霉了，我也不会认为是佛祖对我的惩罚。”她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打算领乔肃的这份情，不再多话。于是，她一脸轻松地耸了耸肩，对乔肃道：“肃哥哥，要想见到乔昱，恐怕要你出面。我来过几次，都被寺中的和尚挡回去了。他们的方丈还专门下山劝我放弃，被我讽刺了一顿赶了回来。”

　　乔肃惊讶地看着沐春，当听到她说让清凉寺的方丈碰了一回壁，实在忍不住笑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越发喜欢沐春，就算她如何乖张，他也觉得那是一种个性，一种与众不同的可爱。乔肃知道，他必须娶晏国公主，而他也不忍心委屈沐春纳她为妃，他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于是，乔肃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将乔昱劝服带他回去，然后让他兑现曾对沐春许下的诺言娶她为妻。乔肃觉得，这样就是他爱沐春的最好的方式。

　　乔肃想了想，对沐春道：“你随我来，我们去后面的禅院。”沐春见他一脸笃定，好像心中有什么计划，便点点头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后面的禅院，才发现这里和前面的气氛完全不同。清凉寺中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虽是佛门之中，却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而到了禅院中，眼前空无一人。外面的人声好像被院子里的参天古树隔绝在人世的另一端，连那种浓郁的香味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静静地飘浮在空气中，仿佛将空气都晕染成一种淡淡的紫灰色。

　　乔肃和沐春又往后走了两步，然后就看到一个和尚手持念珠，从旁边一间禅房走了出来。沐春恐怕这和尚见过自己，急忙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乔肃看到她有些紧张的反应，知道她心里是极为期待这次能和乔昱相见的。他笑笑，向那和尚和善地点头打招呼，然后施礼问道：“请问大师，无念禅师可在寺中？”

　　“在！施主找无念师弟做什么？”和尚疑惑的目光在乔肃脸上扫了两圈，发现他和无念的相貌有几许相似，心中便有了定论。他记得方丈交代过，如果有个叫沐春的女子来找无念，一定不能让他们见面。可是方丈没有交代，如果无念的其他故人来找他该怎么做啊。和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看施主和无念长得有几分相似，想必渊源颇深。但无念已深入空门，还请施主成全他一片向佛之心。”

　　乔肃一听，便知道那方丈一定是交代了什么，要不就是乔昱跟寺中的人打过招呼。看来要见乔昱不是那么容易，不过好在这和尚似乎没什么主见，听他的口气，在让不让自己见乔昱这件事上，他的心意还不是很坚定。乔肃想了想，委婉地笑了笑：“大师误会了，我并非想要干扰无念禅师的修行。只是，无念离家之时并未与家人打招呼。我千方百计才探得他的下落，今天是想简单地见上一面，确认一下他的境况，好回去让二老放心。”他说着，又补充道：“其实，我母亲也虔心礼佛，家中还设有佛堂。如果她知道无念皈依佛门脱离苦海，想必心中也十分宽慰。”

　　和尚听乔肃说家人也信奉佛祖，原本不确定的心更加动摇了。乔肃见他脸上的犹疑之色渐浓，估计只要再小小地推他一把，这件事就成了。他想了想，又笑着对和尚道：“对了，来这里之前，我也去佛像前拜了一拜，发现贵寺的佛像虽然妙相庄严，但看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见到大师，我才想起来。既然佛祖金身不灭，泥像未免有损佛家颜面。为了表示我对贵寺收留无念的感激，也为了帮无念多积福德，我愿捐一座真正的金身佛像给贵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