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18、思故人太子亲临（下）

　　听到沐春主动夸赞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乔肃笑得有些凄凉：“也许吧。”他眨眨眼敛起泪光，然后对沐春慨叹道：“其实我又何尝不知，我娶的不是晏国的公主，而是对晏国百姓的保证。我娶她，是为了夺取她的天下。到最后，连她也会恨我吧？”

　　沐春见乔肃如此多愁善感，心中不禁有些为他担忧。她知道娶晏国公主吞并晏国都是势在必行的事，既然如此，她也只能口头上安慰一下乔肃。沐春柔声道：“肃哥哥，你不要这样想。等她嫁过来，她的身份就不再是晏国公主，而是裘国太子妃。她所能依靠的，唯一牵挂的人就是你，因为你是她的丈夫，你取代了她的父亲和兄弟在她人生中的位置。到那时候，她会明白你，支持你的。你不要总是自责，不要总觉得亏欠别人，那样会很辛苦。你是裘国未来的皇帝，有很多大事等着你去做呢！”

　　“可是，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去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乔肃的语气变得沉重，眉头也深锁起来，“父皇总是怪我不够果断。可是，当我手中握着别人的性命，我怎能不深思慎行？我怕杀戮，怕战争。我最怕的是，因为我的疏忽而伤害到别人，就像对你和二弟。”

　　沐春一听，说了半天，他竟然又绕了回来，心中感到很是无奈，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无法解脱的惘然。乔肃重文轻武，身上难免带了些文人的气质。多愁善感优柔寡断不是他的错，只是他生在帝王之家，就不能以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因为天下都将是他的，他的心胸和手段必须配得上他的地位和权力。

　　沐春不想再说下去，因为大堂上的气氛已经太凝重太压抑，她觉得自己快要吃不消了。她不喜欢那么复杂，不喜欢做人那样辛苦。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像现在这样，开一家饭馆，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不需要大富大贵，也不用权倾天下，只要能和心爱的人相守一生就行了。可是，这样的日子，不但是乔肃，就算是乔昱，恐怕也未必给得起吧。

　　沐春蓦地一惊，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想得太远了。如果乔昱给不起，那么她现在希求的是什么，守候的又是什么？沐春觉得心里有些寒意，突然打了个冷战。身旁的乔肃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神色有异，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扶住她，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有。”沐春觉得很是别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假装不经意地推开了乔肃的手。但乔肃还是察觉了，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突然几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大堂里暗了一下，然后立刻又亮了起来。沐春抬起头来，见到几张陌生的面孔。

　　“小二，来一盘青菜，五碗素鸡面。”来的是客人，一行共五人，进来后没有等人上前招呼，就坐到了大堂东南角的桌子旁。

　　见来了客人，沐春居然觉得如释重负。她暗地里吁了一口气，然后对乔肃抱歉地笑笑：“肃哥哥，有客人来了。我们先不说了，我去叫赵扬来招呼！”说完也不给乔肃反应的机会，就直接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后院那边走。乔肃感觉到沐春的如释重负，知道她不愿意再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便体贴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随她来到了后院。

　　后院，赵扬和赵茵茵两兄妹正在一边窃窃私语什么。当沐春走进去的时候，两人好像做贼心虚似的，突然就安静地分开了。再看到沐春身后的乔肃，两人立刻恭恭敬敬地行大礼。沐春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发现楚何和青苓都不在。不过想想也对，正是因为这两个外人都不在，赵家兄妹才会这样大胆地在背后议论吧。沐春撇嘴一笑，对赵扬招了招手。

　　赵扬心里有些忐忑。他清楚他家小姐的脾气，若是惹她不高兴，虽然下场不会很惨，但沐春一定会让他的身心都受到充分的折磨。以往赵扬和赵茵茵也会偶尔在背后议论一下沐春和两位皇子的纠葛，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沐春的忠诚，所以沐春从来也不介意。但如今这节骨眼上，大皇子乔肃就在这里，恐怕沐春不会容许他们这样胡闹。

　　赵扬脸色有些难堪，心里大致做好了挨训的准备，然后才走到沐春跟前。见沐春神色有些凝重，赵扬并不知道那是因为乔肃说的话令她太压抑而已，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于是毫不犹豫地主动承认错误，对沐春鞠躬道：“小姐，属下下次不敢了。”

　　“什么不敢了？”沐春明知故问地笑了笑，根本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她伸手往大堂上一指：“那里来了五位客人，你赶快去招呼。”说完又对赵茵茵道：“一盘青菜五碗素鸡面，赶紧给人家送去。”

　　“是！”赵家兄妹见沐春没有怪罪，终于放下心来，不约而同地应道。赵扬立刻拿起抹布往大堂走去，赵茵茵也到井边的水盆里取了青菜往厨房走去。沐春突然回过头来叫住赵扬：“楚何跟青苓呢？”

　　“楚何被我叫去砍柴了。”赵扬说到砍柴的时候神色有些得意，“青苓回房间了。”他说完便继续往大堂上走去。乔肃留意到赵扬神色的变化，忍不住问沐春道：“那两个人是谁？”

　　“前些日子救的两个人，为了报恩，就留在望春楼帮忙了。”沐春说着，想起自己要楚何报恩的经过，仍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乔肃见她笑意泛上脸颊，虽然不明显，甚至好像夹杂了一些其他情感，并不是那么单纯。乔肃想了想，问沐春：“是你救的？怎样救的？”

　　沐春笑笑，走到晾衣架那边，转身靠在牵绳的一根木桩上，对乔肃道：“其实也多亏了他们自己。是青苓在路上发现楚何受了重伤，然后把他带到了望春楼门口。”沐春不打算详细地说明，但似乎一时也找不到话可说了，于是沉默下来，安静地靠在木桩上发呆。

　　乔肃走到沐春身旁，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另一根木桩上。太阳还没有升到最高点，日光微微倾斜着洒在乔肃的身上，将他的衣服又漂白了一层。强烈的光照使得他只能眯起双眼，轻轻仰头来接受光线温柔的抚摸。

　　沐春扭过头去，当看到乔肃脸上慵懒的表情，忍不住露出微笑。一身白色的乔肃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光芒夺目，沐春暗暗地想，天之骄子大概就应该是这样的吧。见乔肃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目光，沐春便放心大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以前的她觉得乔肃和乔昱很像，毕竟是一母同胞。但现在看来，两人的区别其实挺大的。沐春和乔昱会因为意见不合而吵架，甚至大打出手过，所以乔昱在沐春的心目中是一个有力量作风强势的武将形象。乔肃虽然和弟弟面容相似，但身形却偏高偏瘦，而持重守礼的行事作风使得他身上有着浓浓的儒士风范。他像今天这样在太阳下大放光芒的情形是很少见的，更多的时候，他像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沐春无心将二人进行比较，可是看到乔肃，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去想乔昱。也许是因为被乔肃的沉默和无悔感动了，也许是因为乔昱的逃避让她失望，沐春此时觉得，凭良心而言，乔肃比乔昱更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可惜她不喜欢他呢。不喜欢的话，对她再好，她也无法感受到其中的意义吧。沐春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心态好像有些不平衡。她从乔肃的脸上收回目光，然后看向另一边发起呆来。

　　乔肃听到沐春的叹息，睁开眼睛向她看去。阳光下，沐春那一身紫色绸衫上泛起淡淡的光辉，柔和而又透着神秘，就像沐春的为人，让他觉得有些捉摸不透。院子里好久都没有人经过，乔肃见她一脸百无聊赖，索性提议道：“如果你没有事的话，我们去一趟清凉寺吧。”

　　沐春一怔，已经习惯了将清凉寺和乔昱联系在一起，此刻听到寺庙的名字，忍不住心跳都快了几分。她扭过头来看向乔肃，却见他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沐春突然犹豫了。乔昱刚出家的时候，她也曾去过清凉寺，但每次乔昱总故意避而不见。现在，她如果和乔肃一起去的话，能见到他吗？如果真的见到了他，她又该说什么呢？一年不见，她突然发现，原来他们两个已经变得如此疏离。她不再能自信地猜测他的反应，更害怕他的反应不是自己所期望见到的。

　　沐春还在犹豫，乔肃却已站直了身子往门口走去。行出两三步，还没有走进大堂，他又回转身来看向沐春：“春儿，不去吗？”

　　沐春心里仍然有些不确定，但耳中却听到一句清晰的回答：“去！”沐春惊讶地发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到乔肃眼中满满的笑意。她别扭了一下，犹豫道：“其实……我不太确定。”

　　“你怕吃清凉寺的闭门羹吗？”乔肃笑着走到了她的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一种抚慰。沐春有些迷惘地抬起头来：“我是有些怕，怕见到的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乔昱了。”

　　“我明白。‘别时容易见时难’，我能理解。”乔肃感到心有戚戚，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揣着一份忐忑的心情。他也害怕发现自己的二弟变得陌生，如果真是那样，他会觉得难以向沐春、父皇乃至自己交代。可是，他也觉得此行深有必要。

　　乔肃无奈地撇了撇嘴，不由分说拉起沐春的手往门外走去：“走吧！反正，总是要见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