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17、思故人太子亲临（上）

　　阳光从门外直闯进来，照得屋内亮堂堂的。此时尚没有客人，空荡荡的大堂上，正中央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他相貌清秀，面容温润如玉。身穿白色衣袍，宽大的袖口和领口上都用淡褐色丝线绣着云龙图纹。头发高束，后面缀着两条白色飘带。整个人的气质儒雅，好像冰天雪地里盛开的一捧兰。

　　见店中迟迟没有人来招呼，他忍不住站起身来，想在大堂上走动走动。刚走了两步，便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急忙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惊喜，看着款款来到自己跟前的女子，欣喜若狂地唤道：“春儿！”

　　沐春笑着走到跟前，以江湖人打招呼的方式向乔肃拱了拱手：“大公子，出门在外不方便，我就自行免礼啦！”说完自己已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乔肃一脸了然，道：“恕你无罪！”说完也看着沐春淡淡地笑了。

　　“肃哥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沐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请他坐下。乔肃微微颔首，撩起衣袍轻轻坐下，然后下意识地理了理袍子，坐得更端正一点。沐春将他这些细微的动作看在眼中，也不多说什么，微笑着坐在了他的对面。

　　“没什么，只是最近难得空闲，又好久不见你和二弟，所以来看看。”乔肃保持着脸上淡漠的笑容，双眼却认真地端详沐春。他一边看，一边不禁微微皱起眉头。一年不见，他觉得她好像瘦了，也黑了。她挽着普通人家小女儿的发髻，也没有用什么珠宝首饰，大概脸上也没有施脂粉，和过去在大将军府相比，难免显得有些落魄。不过精神倒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一双美目眼波流转顾盼生姿，也比以前更富有神韵了。

　　沐春点点头，想起自己这一次出来并没有告知家人，一年不见音信，不知家中境况如何了。她自知这一次出走是太过任性了，但不知父亲私下地是什么反应，于是想从乔肃这里知道详细的情形。见乔肃不说话，似乎是在等她发问，她便开口道：“我父亲……他怎样？身体还好吗？圣上没有因为我和乔昱的事迁怒于他吧？”

　　“你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回家看看呢？”乔肃笑着反问，那神情，好像一位宠爱妹妹的兄长，虽然妹妹犯了错却又不忍责罚。见沐春神情变得异样，乔肃估计她心里其实也是忐忑不安的，便不忍心再说，答道：“西苑将军很好，父皇也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不过，将军思女心切，虽然不久前得到了你的消息，但你总也不主动和家里人联系，想必他心里不好受吧。”

　　“是，是我不好，是我让父亲伤心了。只是当时我已被气昏了头，也没有想那么多，就想着要找到乔昱狠狠地教训他一顿。”沐春说着，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日渐苍老的模样，想象着父亲听到冯威汇报自己的情况时又生气又担心的样子。她心疼老父，不由得惭愧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眶，却把眼眶揉得更红了，那灼热的感觉直渗到心底。

　　乔肃听她说要教训乔昱，忍不住呵呵地笑了。他伸手怜爱地拍拍沐春的脑袋，开玩笑道：“我这一次也是为了教训这小子来的。不过既然你也有这个打算，不如连我那份也算上吧。”他说着，往沐春耳边微微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你也知道父皇比较心疼二弟，万一知道我教训二弟，说不定要替他报仇。由你出手的话，我的麻烦也免了。”

　　沐春听他这样说，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终于忍不住莞尔。乔肃见她含着泪露出笑容，仿佛三月的桃花带雨，说不出的娇俏可爱，不由得出了神。沐春将他方才说的话又细想了一遍，突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这么说，你要去看乔昱？”但见乔肃一脸淡然，她又有些疑惑：“还是……你已经见过他了？”她说完，紧张地盯着乔肃，好像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来。

　　“还没有去。你的望春楼就在山下，自然先来看你。”乔肃说完，觉得沐春的反应有些怪异，“春儿，你最近没有见过二弟吗？”

　　沐春耸肩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无奈：“他哪里肯见我？从他进了清凉寺，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一面。”她说着，心中觉得来气，恨道：“这个懦夫，他是故意躲着我！”

　　乔肃见沐春说起乔昱一脸埋怨，心中不禁愧疚万分。如果沐春对乔昱的怨恨有三分，那么对他乔肃大概有八九分了吧？毕竟，如果不是他乔肃，乔昱不会为了逃避而出家，沐春也不用离家出走守在这荒郊野外。如果没有乔肃在他们中间插一杠子，乔昱和沐春大概早就完婚了。

　　乔肃越想越觉得愧疚，不由得低下头来：“春儿……你怪我吗？”

　　沐春微微一愣，不甚明白地看向乔肃：“肃哥哥，我为什么要怪你？”

　　乔肃见沐春一副不甚了然的表情，只好无奈地笑笑：“难道你不知道二弟究竟为何要离家出走？他之所以躲着你，到清凉寺出家，其实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春儿，我……我喜欢你。可是我从没想过要横刀夺爱，我更没有想到，他会因为这样就离开你。对不起！”

　　“肃哥哥，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肃哥哥这样优秀，普通的女孩子要是能赢得肃哥哥的喜欢，都会很开心的。如果我不喜欢乔昱，知道有肃哥哥这样的人喜欢我，我也会很开心的。可惜，我已经有乔昱了。”沐春看着乔肃，惋惜地叹一生气：“要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因为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所以，对不起！”

　　乔肃有些惊讶地看着沐春。她说得恳切，那一双大眼睛里涌动着满满的真诚。在乔肃的记忆里，沐春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她善变，有时任性骄纵，有时又温柔体贴，有时还冷漠无情。对于从小被约束惯了长大后循规蹈矩的乔肃来说，沐春是个神奇的存在。作为裘国的大皇子，乔肃的生活是沉闷压抑的，到处都是条条框框。而沐春就像是个万花筒，里面有他永远也看不完的风景。

　　乔肃心里明白，沐春的那一番话就相当于对他的婉拒。其实，他从来也不敢期望沐春能接受他。以前，他不清楚沐春和乔昱之间的感情。当乔昱自以为是地把沐春“托付”给他然后离家出走以后，他为自己伤害了弟弟感到后悔，也为弟弟毫不犹豫地“让爱”而感动。但当他听说乔昱此举是毁了和沐春定下的婚约，他又忍不住责怪乔昱的轻率，为沐春担心。直到后来，他得知沐春带了两个手下离家出走去找乔昱，一走就是一年，他才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终于明白沐春的情感所系，就算乔昱亲自来撮合，他也不可能赢得沐春的心。

　　不爱就是不爱，有什么办法呢？乔肃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早知道会伤心，当初就不该让乔昱发现自己的心意，害得他们两个人跟着自己受此折磨。乔肃有些后悔地看着沐春：“你没有错，你只是忠于自己的感情罢了。反而是我，如果我小心一点不让乔昱发现我这点心思，今天这样尴尬的局面根本不会存在。如果，我这个做哥哥的能多关心自己的弟弟，了解他的想法，我就不会做出这种伤害他的事。如果我知道你们已经有了默契，我是绝对不会夹到你们中间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沐春听乔肃不断地归咎于自己，心中着实不忍。她习惯地伸出手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可是，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沐春小小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手收了回来。事到如今，就算她拒绝乔肃，她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和他相处了。沐春觉得很惋惜，她是西苑将军的独女，从来没有试过兄弟姐妹间相互关爱的生活。因为乔肃是乔昱的兄长，她才没有以臣女对皇子的态度，而是像妹妹对自己敬爱的兄长那样对待乔肃。可谁知道，乔肃会因此对她动心呢？

　　沐春仰头叹息了一声，然后对乔肃笑笑：“肃哥哥，你又何必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呢？弄到今天这个局面，我们三个人都有责任吧。其实，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沐春说完，垂下头淡淡地笑了。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大堂的窗户。阳光洒在窗户上，将窗上的一格格照得透亮。但沐春却觉得眼前是一片昏暗，心中也很是压抑。其实她也不忍责怪乔肃，虽然今天这种局面的发端是他，但他毕竟只是忠于自己的内心。沐春不能因为这个怪他，因为她自己也是为了忠于自己的内心，才一直守在这玉台山下。他们三个人当中，只有乔昱选择了逃避。

　　沐春突然觉得可笑，自己何必还要在这里胡思乱想呢？乔肃就要娶晏国公主了，而她只认定了乔昱。她相信乔肃的婚事会让一切问题迎刃而解，而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乔昱能勇敢地面对自己。沐春看看兀自苦恼的乔肃，笑着劝道：“我觉得，晏国公主会是一位好妻子好王后的。”乔肃惊讶地抬起头来，恰见到沐春有些安慰的表情：“肃哥哥不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