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15、为报恩甘做伙夫（中）

　　沐春将青苓带到蓝袍客的床边，告诉她每天换药的时间和一些具体的注意事项，然后便离开了房间。蓝袍客还没有醒，没有这样那样的要求，所以青苓一时也闲着无事。除了定时查看蓝袍客的状况，确认他的伤情没有反复，剩下的时间实在是难以打发，于是青苓便找了块抹布将房间里的桌椅家具都擦了一遍，又将柜子里的衣物器什全部整理好放齐。

　　待青苓将手边能找到的活计全部做完，却发现一天还剩下一小半的时间。她心里觉得，守护伤员是一件太空闲的工作，她如果不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做，实在有愧于沐春对她的恩义。青苓坐在桌前苦思冥想，眼神飘着飘着，不知不觉落在了床头茶几下那件破裂的蓝缎锦袍上。青苓茫然地看了许久，突然眼前一亮，便拿起那衣服，到后院漂洗去了。

　　小心地将衣服洗干净，青苓又向赵茵茵要来了针线，然后便回到赵扬的房间里，坐在桌前安静地缝补起来。可惜这蓝缎锦袍原本的做工太过考究，青苓又想将它修补到原来的模样，于是下了好多功夫。待这一天结束了，青苓才补了不过半寸的长度。

　　这之后的几天，青苓除了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饭，便一直留在赵扬房中照顾蓝袍客，顺便补他那件蓝缎锦袍。赵扬是早就被沐春发配到客房去睡了。他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不能拂逆沐春的意思。只是，当他回自己房间捧被褥的时候，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忍不住好奇地看了青苓一眼。

　　沐春每天上午回去给蓝袍客查验一下伤口，若蓝袍客的伤情有反复，她还得输送内力为他续命。赵茵茵起初不明白她家小姐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救这个蓝袍客，但当听了沐春的打算，知道她是想用这个人情扳回面子之后，便也不再有异议了。

　　三天过后，蓝袍客的伤情已经稳定，但人却始终没有醒。虽然青苓每天喂他浓糖水和鸡汤，但人还是渐渐消瘦了下去。青苓知道他随时可能醒过来，因此在房间里做针线活的时候也更加留意床上的动静。

　　又过了两天，这一天上午，沐春还没有去看蓝袍客，青苓安静地坐在桌旁缝缝补补，突然听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喜出望外，立刻丢下手中的针线，跑到床边去察看情况。

　　青苓站在床头，地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蓝袍客，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的睫毛上，想要捕捉到一丝颤动。果然，不多时，被子里又一阵窸窣。蓝袍客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睫毛却开始颤动。然后，只见被子边上动了动，一只手缓缓地伸了出来。青苓见他有苏醒的迹象，想到多日的守护终于有了结果，不由得心中大喜。她伸手小心地拍了拍覆在蓝袍客身上的被子，柔声唤道：“公子……公子……”

　　蓝袍客依稀听到了青苓的呼唤，但却恍然如在梦中。梦中白雾缭绕，他身处其中，四周一片茫然，看不清任何东西。他正要大声询问，突然耳边一阵风声，然后一把剑直往他跟前而来，一下子穿透了他的胸膛。蓝袍客感到胸口一阵钝痛，像石板压得他喘不过起来。突然迷雾中传来一个陌生的呼唤，声声地唤着“公子”。蓝袍客告诉自己这是梦，这一定是梦。于是他抛开一切痛觉，挣扎着想要醒来。

　　青苓唤了许多声，终于看到蓝袍客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大，双眼皮下长长卷卷的睫毛，漂亮不输给任何一个女子。但也许是饿了太久的缘故，眼睛周围一圈有些浮肿，显得眼珠凹下去了似的。青苓知道他需要时间将目光聚拢到一起，于是伸手在他眼前轻轻地晃了晃，边晃边道：“公子，公子可是完全醒了？”

　　蓝袍客感觉到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目光逐渐聚焦到青苓那只手上，然后慢慢转移到她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总算将青苓的面容看了个清楚。那是一张清丽的脸，虽然算不上美貌出众，但却清新秀美，看着都让人觉得舒服。他虽然全身乏力，但还是强撑着做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对青苓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是我救了你，是我家小姐！”青苓笑笑，突然想到沐春还不知道他苏醒了，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青苓急着将这喜事告诉沐春，便立刻对蓝袍客道：“公子，你等等，我去找小姐过来。她要是看到你醒了，一定很高兴。”说着便要往外跑。但经过桌旁，余光瞥见自己缝补的那件蓝缎锦袍，突然又不好意思起来。她怕蓝袍客看到自己缝他的衣服笑话自己，于是悄悄地抓起衣服藏在胸前，然后便跑出门去了。

　　蓝袍客看到她跑走的样子，忍不住淡淡地笑了。他仰头看向床上方的天花板，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居然在迷罗阵中活了下来，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活下来，这简直就像梦一样不可思议。他想着，又忍不住去回忆昏迷前的情形，但想来想去，也只记得卫英的那句“算了，给他个全尸”。看来，是卫英手下留情，没有取他性命。这就意味着，护国教以后不会再找他麻烦，因为对他们来说，他已经是死人了。

　　蓝袍客正浮想联翩，突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来到他的床边。蓝袍客稍稍扭头看去，慢慢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怎么？不高兴看到我，还是不高兴是我救了你？”沐春看着他此刻的表情，觉得自己的目标已经实现了三成，忍不住对他嫣然一笑。

　　蓝袍客无力地微微摇头，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只是没想到，救我的人会是你。”他说着，表情变得好笑：“如果你现在对我施摄心术，我恐怕无力抵挡。”

　　“那么，你是说你现在对我动心了吗？”沐春的笑容转淡，唇角间却好似有丝丝甜香满溢出来。她随意地坐到床沿，拉过蓝袍客的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她将蓝袍客的手塞回被子里，扭头对青苓道：“去让茵茵用鸡汤炖一碗粥来。他昏迷了太久，亟需补充体力。”

　　“是。”青苓点点头退了下去。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沐春和蓝袍客。沐春毫不避讳地看着蓝袍客微笑道：“你是个怪人，受那么重的伤还能不死。”

　　蓝袍客淡淡地笑了，但其中的意味，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奈。他微微颔首：“我是个怪人，所以阎王不收。不过也要多谢姑娘为我斡旋。”

　　听他说得好玩，沐春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又一脸正色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在阎王面前说了你半天的坏话，然后又说你欠了我许多东西。阎王怕我讨债的时候殃及池鱼，所以就放你回来了。”

　　“讨债？”蓝袍客一听，虽然知道沐春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向沐春的眼中看去，发现她虽满脸戏谑，眼中却藏有几分认真。蓝袍客猜到她是意有所指，于是主动问道：“不知在下欠了姑娘什么？”

　　“当然是人情了。”沐春扬眉轻笑，“我救了你，难道你不打算报答？”

　　蓝袍客不由得一愣，从来没想过她会主动提出要自己报答。若是普通人，一般都会说“受恩莫忘，施恩勿念”吧，但她居然跟自己提报酬，还一脸理所当然的神色。蓝袍客想到自己之前对她的指责，便已猜到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了结。不过，如今连护国教也不再管他，他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了。于是，他对沐春报之一笑：“姑娘希望我如何报答？”

　　沐春见他脸色很是认真，仰头想了想，笑道：“我们还没有相互介绍过呢，至少得让恩人知道你的姓名吧！”

　　蓝袍客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无比虚弱，好像一口气就可以吹散似的，但却让人感觉是真心的笑。他笑着喘息了一下，然后扯着虚弱的声音道：“只听说过受人恩惠的要将恩人的名字铭刻于心，恩人想要知道受惠人的名字做什么？”虽然这么说，但他换了一口气后，立刻满足了沐春的要求：“在下楚何，清楚的楚，如何的何。敢问恩人高姓大名？”

　　“我叫沐春，‘如沐春风’那个‘沐春’。”沐春自我介绍完，笑着点了点头，“现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接下来是我要的报酬。”她说话的时候依然是笑着，但楚何可以感觉到，她已经在认真地说事了。沐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对楚何说出了自己属意的酬劳：“我要你为前些日子指责我的话向我道歉！”

　　这个要求在楚何的意料之中。其实，原本他也曾打算向沐春道歉，因为他觉得，愿意不计回报去救助别人的人一定不会是个自私的人。可是，当沐春主动提出要他道歉作为报恩，他突然开始怀疑沐春救自己的用心。如果她是为了一句道歉才救他，那么他当初的指责根本就没有错。既然如此，他就没有必要道歉。

　　楚何想得很清楚，于是对沐春微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沐春听他居然拒绝，不禁又开始生气。道歉而已，就“对不起”简单的三个字，他竟然都不愿意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他有活命之恩，他居然不思报答？沐春不愿意将这份生气和失望藏起来，于是气呼呼地质问楚何：“我是你的恩人，救命之恩，还不值你一句道歉吗？”

　　楚何仍旧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对沐春说话的口气有些语重心长：“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而是我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既然如此，何必道歉？姑娘若是为了听我一句道歉而救我，那你可就亏大了！”

　　“你……”沐春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有些气急败坏，但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气鼓鼓地瞪了楚何半天，她终于劝服自己忍耐下来。她换了一张笑脸，对楚何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不是？那就换一个吧！”她说着，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楚何心如明镜，见这情形，便知道是另一件难事。

　　“我要你在望春楼当六个月的伙夫，挑水砍柴烧火打扫都是你的事，但是——没有工钱。怎样？”沐春笑嘻嘻地说完，挑衅地看了楚何一眼。但见楚何一脸平淡，不禁又是一阵不痛快，心里暗笑道：“哼，看你怎么办？”

　　然而出乎沐春意料之外的是，楚何居然微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个条件。沐春看着楚何淡淡的笑容，越看越觉得他笑得别有用意，心里也越发不是滋味。但她话都说出口了，断没有反悔的道理。沐春犹豫了半天，没有能够为自己找到台阶，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好，那等你伤养好了就上工吧，日期从你正式工作的那天开始算！”说完便气呼呼起了身。

　　“算了，反正是你自己要做苦力，怪不得别人。”沐春有些怏怏的想道，也不去看楚何，径自出了房门。

　　听到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楚何失望地叹了口气，静静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