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14、为报恩甘做伙夫（上）

　　门窗紧闭，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像浮在空气中的微尘一般飘忽。窗外隐约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但听着像是在争吵，将房间里的气氛衬托得越发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但若细闻，便会发觉里面夹杂了一丝血腥味。

　　阳光透过白色的窗格，朦胧的白影洒落在床前的桌子上，上面摆放的物什显得有些凌乱。一只深褐色的酒坛子塞着红封，旁边随意地摆放着一把剪刀、一捆布条和几块巴掌大的布片。

　　沐春伸手拿起一块布片，随意往头上抹了抹汗，然后回过身往床上看去。那人经过她的救治，大概已经脱离了危险，可是他太虚弱了。沐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微微担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外面的说话声似乎又大了点。沐春蹙了蹙眉头，放下擦汗的布片，走到窗前为蓝袍客掩好被子。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房间。来到后院，却见赵扬和赵茵茵兄妹两正在激烈地争吵。赵茵茵双手叉腰，眉头紧锁，一脸深恶痛绝的表情看着赵扬。而赵扬则懒洋洋地垂手而立，和妹妹说话时一脸的不以为然。沐春觉得莫名其妙，走上前去问道：“你们吵什么？”

　　“小姐！”赵茵茵看到沐春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伸手指向赵扬，“他帮二殿下说话，我在反驳他。”

　　“是吗？”沐春好笑地看向赵扬。却见他那张脸刷地一下子红了，垂下眼帘喃喃道：“没有，小姐，我不是帮二殿下说话，我只是觉得茵茵说的不对。”

　　“哦？”沐春见赵扬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耸耸肩，然后对两人道：“行了，这一年，你们讨论得还少吗？快到晌午了，赶快去准备饭菜，马上要有客人来了。”

　　“是！”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但赵茵茵稍稍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问沐春：“小姐，方才我哥说到民间舆论，我想起一件事来。你就这样追着二殿下离家出走了，那民间舆论会不会对你不利呢？”

　　沐春微微一愣，随即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吧！对我来说，不但不会不利，反而有利。”

　　“有利？”赵扬被沐春的话弄糊涂了，摸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利在哪里。他心里有疑问，但却不敢确定能不能和自己的主人说这种话。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小姐，我不明白。你这样跟着二殿下出走，难道不会被别人说三道四？我实在不明白对你有什么利。”

　　“当然有！”沐春笑得有些超脱的意味，“我这样一走，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八成以为我和乔昱私奔了。这样一来，就算肃哥哥喜欢我的流言传了出去，在百姓看来，我和乔昱已成定局。这样，圣上为了顾及肃哥哥在国民心目中的形象，绝对不会允许将他们兄弟夺妻的谣言坐实，所以就绝不会同意让我嫁给他。这不正好遂了我的心吗？你们说，这是不是利？”

　　赵茵茵和赵扬听完沐春的一番解释，心里觉得说不出的别扭，面面相觑了好一阵。终是赵扬忍不住，对沐春道：“小姐，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别人在背后说你？私奔这种不光彩的事，你真的不在乎吗？”

　　“在乎做什么？反正我又不是真的私奔。”沐春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挑起耳边一绺长发顺了顺，“再说了，和喜欢的人一起私奔，不是挺有趣的吗？”

　　“有趣？”赵茵茵看着沐春扁了扁嘴，觉得她家小姐的思维不是她这种普通人所能理解的。她总觉得心里疙瘩，不知道在百姓编排她家小姐的话里自己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想想也觉得烦，倒不如不想。她伸长脖子往大堂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门口好像有人在走动，于是转身对赵扬道：“算了，哥，小姐自有她的打算，咱们还是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吧！大堂上好像来客人了，你快去招呼。”

　　赵扬点了点头，觉得妹妹说的有道理。主子想做什么，他们也插不上嘴，何况是沐春这样特别有主见的主子。他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便带着抹布走了出来。走到沐春跟前，他向沐春点个头示意，然后便到前头做他跑堂的活计去了。

　　沐春看向赵茵茵，想起方才所救的女子，问道：“那位姑娘醒了吗？”

　　赵茵茵点了点头，记起她和青苓所说留在望春楼的事，开口征求沐春的意见：“小姐，那姑娘叫青苓，是个孤儿，如今孤苦无依。我在想，我们可不可以把她留下来？”

　　沐春想了想，有些犹豫：“她……会做什么？望春楼的积蓄有限，不能留没有用的人。”

　　“她说她以前是个婢女。所以我想，伺候人她还是做得来的。如果不能在厨房里帮手，到大堂上帮我哥招呼客人或做做杂役总是可以的。老实说，我哥一个人跑堂也蛮辛苦的。”赵茵茵说着一笑，对沐春眨了眨眼睛，“小姐，我哥也老大不小了。他好歹也是你的手下，你不为他的终生大事考虑考虑？”

　　沐春十分意外，没想到赵茵茵竟会对自己兄长的终生大事有想法。她挑起眉毛瞪大眼睛往赵茵茵脸上看过去，好像拿她取乐似的笑问道：“怎么，打渔的不急，背鱼篓的倒急了？”

　　赵茵茵忸怩了一下，然后却换了一本正经的脸色，向沐春询问道：“小姐，你看怎么样嘛？咱们留在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去。就算回去，老爷大概也不会有空来管我们兄妹的私事。你是我们的主子，你的想法是最重要的了。我觉得那个青苓姑娘挺清秀的，人也温柔沉静，虽然现在看着有些瘦弱，但调养一阵子就行了。我觉得她和我哥挺般配的。小姐要是同意她留下，就撮合一下呗。”

　　“可是茵茵，你好像还没有到热衷于做媒的年龄吧？”沐春看着赵茵茵认真分析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赵茵茵也不去想自己是不是又多事了，只是嘻嘻笑着，安静地等沐春的答复。沐春虽是大笑，心里却也在思考。她自认赵茵茵说的很有道理，自己也不清楚还要在玉台山下守多久。赵扬是自己的属下，又是庶族出身，他的亲事自己理当过问。不仅仅是他，将来赵茵茵的终生大事也是要由她来定夺的。对此，她必须思考周全，做出正确的决定。

　　很快，沐春心里有了主意，对赵茵茵点头一笑：“好，我答应她留下。不过，般配不般配的问题，还得问他们自己。这事先这么定下，你去厨房忙吧。今天准备得晚了，待会儿你该忙不过来了。”

　　赵茵茵听沐春答应，心里替兄长感到高兴。她对沐春甜甜地一笑，点了点头，便往厨房去了。沐春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样子，几乎能从她的背影感觉到她心中的激动。沐春笑了笑，决定先去看看那位青苓姑娘，看看这位青苓姑娘什么模样，为何赵茵茵初次见面就想要人家当她的嫂子。她想着笑着，转身往赵茵茵的房间去了。

　　轻轻地推开房门走进去，沐春尽量将自己的脚步放缓放轻。但床上的人好像还是觉察到了什么，昂起头来眯着一双眼睛看向她，目光茫然地扫了两边，这才汇聚到沐春的脸上。沐春有些抱歉地笑笑，走到床边坐下：“我吵醒你了？”

　　“不，我已经睡醒了。”青苓的笑容柔柔暖暖的，好像和煦的春风，给沐春一种清新的感觉。

　　沐春见她想要坐起身来，便伸手扶了一把，然后将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身后，免得墙上的凉意太过瘆人。青苓见她神色平和，对自己一个陌生人也如此体贴，心中便生亲近之意。她坐起后靠在枕头上，然后对沐春感激地拱了拱手，微笑道：“多谢姑娘搭救，大恩大德，青苓将永生铭记。”

　　沐春见她说得严重，忍不住莞尔。她撇嘴做了个调皮的表情，伸手抓住青苓的两只手放下，笑道：“感激的话不用多说。我这个人实在，青苓姑娘只要记得报恩就行了！”

　　报恩？青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海里浮现赵茵茵为她描述的她家小姐的为人，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不是爽朗义气不拘小节吗？为何如今竟堂而皇之地要自己报恩？不过，青苓没有多想，觉得有恩必报也是对的，也许施恩的人惦记着要别人报恩不是太好，但自己受人恩惠，报答恩人是应该的。青苓对沐春展颜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姐但有吩咐，青苓无不从命！”

　　沐春见她说得诚恳，似乎将自己施恩图报的话当了真。她忍着笑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对青苓道：“这样吧，我的望春楼人手不够了，赵扬一个人跑堂太辛苦。你就为他分担一点，平时打打杂洗洗碗筷什么的吧！如何？”

　　听完沐春的要求，青苓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沐春，见对方微笑着看着自己，似乎还在等自己的答复。这哪里是要她报恩，这是要收留她。半晌，青苓回过神来，忍不住激动万分，折腾着爬起来就要在床上给沐春跪下。沐春一看，急忙伸手按住她，故作嗔怒道：“这个大礼行不得，你想害我折寿吗？要报恩的话，就答应吧！”

　　“是！是！”青苓一时有些语无伦次，连说了几个“是”才反应过来，对沐春道，“小姐，青苓愿意留下来做小姐的丫鬟，一切但凭小姐吩咐。”

　　“我暂时不需要丫鬟，只要你好好帮赵扬就行了。放心，不难的！”沐春见青苓激动得流下泪来，便伸手为她抹去，笑道，“哭什么呀？没什么好哭的，应该笑。以后都不要哭，要笑着招呼客人！”

　　青苓用力点了点头，抬手自行擦去脸上的眼泪，然后抬头对着沐春展颜一笑。沐春也回以一个了然的微笑，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青苓道：“你说你以前是婢女，那你会照顾伤员吗？”

　　“会。”青苓点点头，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个人，便问道，“小姐是要我去照顾那位蓝袍公子？”

　　沐春有些意外：“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青苓摇了摇头，然后才回答沐春的问题，“我会照顾伤员，小姐尽可以放心。”

　　“嗯，那就好。”沐春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先不用去大堂，先帮我照顾他，等他好了再说。”

　　“青苓遵命。”青苓低头拱手。

　　沐春见她一脸忠诚，举止倒有些江湖人的感觉，便淡淡地笑着点头道：“那好，你先休息着吧，待会儿我让茵茵把饭菜送来。”

　　“不用了小姐，我已经睡饱了。那位公子伤得重，我现在过去照顾他吧。”话音刚落，人已经掀开被子坐到了床沿上。沐春见她脸上倦容已消，也有些担心蓝袍客的伤势反复无人照料，便同意了青苓的请求，起身带她往赵扬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