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12、弱女义救落难人（中）

　　沐春拉着赵茵茵一路小跑来到大堂门口，只见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不过十六七岁，容貌尚算清丽，身着绿绸长裙，肩上还背着个包袱，脸色则苍白如纸，却是个陌生女子。而另一个，蓝缎锦袍上沾满血污，头发蓬乱，脸色也是惨白得不成人形，正是昨日下午刚刚教训了沐春一顿的蓝袍客。

　　沐春莫名其妙地看看赵扬，手指着昏迷不醒的蓝袍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他已经死了。”赵扬耸耸肩，又有些避之唯恐不及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沐春看看地上这两人，想象不出他们遇到了什么事。不过，蓝袍客是伤重而亡，身上的血迹也干了很久了，而那陌生女子却明显是累晕过去了，似乎没有什么关联。沐春对赵茵茵招招手，指着那陌生女子道：“茵茵，把她抬到你房间去，喂她些糖水。”赵茵茵点头称是，然后便上前蹲下身来，架起陌生女子往自己房间走去。

　　沐春又看看蓝袍客，脸上微微露出惋惜的神情。她伸手在眼下挠了挠，正想问问赵扬该如何处置这具尸体，突然觉得眼中一阵刺激，然后便忍不住流下泪来。沐春下意识地伸手去擦，谁知手刚碰到眼睛，便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眼泪也流得更欢了。

　　赵扬在一旁看得稀奇，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小姐，这人不是教训过你吗？你应该讨厌他才对啊。他死了，你怎么反而很难过似的？”

　　沐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悲哀地发现这一瞪令得她眼里的痛觉扩散开来。她在心里对赵扬翻了个白眼：“哪有！赶快想办法把这尸体处理掉！”

　　“是。”赵扬嘿嘿笑了两声，便伸手拉住蓝袍客的两只胳膊，将他往大堂上拖。沐春一看急了，强忍着眼中的热痛，冲上前拽住赵扬的袖子，骂道：“你傻了不成？干吗把死人往家里拖？你不怕别人发现说是我们杀的？”

　　“可是总不能就扔在路边上吧？”赵扬一脸为难，想了想，俯到沐春耳边道，“何况，这里好歹是清凉寺和尚们的地盘。要是有人死在这里，对清凉寺的声誉总是不好吧。”

　　赵扬此话一出，沐春只觉眼前一亮，心中忽生一计。她想着，将这蓝袍客的尸体扔在清凉寺附近，先坏了他们寺庙的声誉，然后再以替清凉寺澄清事实为条件交换无念还俗下山。

　　想到这里，沐春忍不住心中一阵激动，急忙跑上前去要帮赵扬把尸体搬出来。但眼中热痛尚未消退，刺激得她情不自禁要闭上眼睛。她刚向赵扬跟前迈了两步，却因为眯眼，一不小心被蓝袍客的腿给绊倒了。眼看着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压过来，赵扬哪里敢抱，急忙将蓝袍客的尸体往下面一垫，自己却飞快地闪到了一边。

　　沐春心中大叫不好，慌忙间伸出手去，但还来不及抓到赵扬的袖子，人已经整个儿跌在了蓝袍客的身上。她微微睁开眼睛，恰对上蓝袍客的一双眼睛，虽然是紧闭着的，却还是让沐春觉得骇人不已。赵扬张大了嘴巴在一旁看着，只见她大惊失色，挣扎着就要爬起来，但一眨眼却换了姿势，皱着眉头将脸蛋贴到了人家的嘴上。

　　赵扬被眼前这一幅奇特的景象给刺激到了，结结巴巴地对沐春道：“小……小姐……你……你……”

　　“你别吵！”沐春头也不抬地呵斥了一声，赵扬立刻噤声了。但他忍不住向沐春看去，越看越觉得心里直发凉。

　　沐春使劲侧过头来，将耳朵贴在蓝袍客的嘴上，蹙眉听了半天，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伸手撑着地面爬起身来，然后拍了拍衣裙，眉头依旧深锁，但脸色却有些释然。赵扬正揣着满肚子的疑问，见状急忙跑上前来，刚想问沐春为何做那样怵人的动作，却生生吃了一记响亮的爆栗子。赵扬和沐春本是同年，出生的月份比沐春还早一些，虽说是家仆身份，但被沐春这样教训，心中不禁有些不服。

　　“你是怎么看他的？差一点大活人就被你害死啦！”沐春眼中的辣痛消退了许多，流利地向赵扬翻了个白眼。

　　赵扬一愣，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会啊，我探过他的鼻息，他是已经没有呼吸了呀！”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蓝袍客，继续向沐春争辩：“小姐，这不能怪我！他刚才真的已经没有呼吸了！”

　　“还说？还不把人抬进去？”沐春又一脚踢过去，赵扬习惯似的轻轻一跳躲了过去，然后一脸莫名地看着沐春：“小姐，你想救他？”

　　沐春似乎并不介意赵扬躲过自己那一脚，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补上了一脚，对他催促道：“废话！难道见死不救吗？还不快点把人抬到你床上去！快！”

　　“是。”赵扬一脸委屈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拉起蓝袍客扛在身上，健步如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来到房间，赵扬将人放在床上。紧跟着沐春也走了进来，指着蓝袍客对赵扬道：“将他仰面朝上放平躺下，我要为他检查伤口！”

　　赵扬按沐春的吩咐将蓝袍客放平。沐春走到床边，俯下身来轻轻揭开蓝袍客面前的衣服。她伸手在胸前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又比划了一下，对赵扬道：“还好，偏了半寸，否则他这条小命早玩完了。”说完直起身来，对赵扬道：“将他翻过身来。”

　　赵扬继续照做，将人放好后让到一边，由沐春上前检查。沐春看着蓝袍客那身蓝缎锦袍撇了撇嘴，头也不回地对赵扬伸手道：“拿剪子。”

　　赵扬伸手递上剪子，然后看着蓝袍客那一身贵重的衣服挑了挑眉。沐春瘪了瘪嘴，自言自语似的对这蓝袍客的后脑勺道：“为了替你疗伤，只好牺牲你这身宝贝衣服啦！”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剪刀挑起背上的衣服，左手拎住一边，右手小心地剪了过去。一刀过去，蓝缎锦袍变成了两块。沐春努了努嘴，小心翼翼地揭开伤口上的布片，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赵扬见她犯愁的样子，忙开口问道：“怎么了，小姐？”

　　沐春嘴角抽搐了一下，皱着眉头道：“可能他昏迷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后背上的伤口被虫咬过，有些溃烂了。不过，血倒是止住了。”沐春说着一笑，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看蓝袍客，忍不住咂嘴叹道：“这人可真是不容易。换成别人受这样重的伤，早就一命呜呼了。而他，拖了这么久，不但两处大伤口的血都止住了，而且人居然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简直是个奇迹！”沐春说着，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看来，他的意志力应该很强，难怪可以对抗我的摄心术！”

　　赵扬心里也跟着沐春感慨，伸手接过沐春递回来的剪子，转身放回原处，然后便听到了沐春的新指令：“把他扶起来坐好。”赵扬心领神会，知道自己救人的能力有限，所以他家小姐要亲自给这个蓝袍客疗伤。他迅速将蓝袍客扶起来摆好姿势，然后便安静地站到床头。

　　沐春抬头对赵扬道：“你去酒窖里找一瓶最浓最烈的酒来，然后找一张不用的床单，撕成一掌宽的长布条，洗干净了一起带过来。”说完又觉得少了些什么，想了想，又对赵扬吩咐道：“去叫茵茵炖一锅红枣鸡汤，他需要补血。”

　　赵扬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突然又皱起眉头看向沐春：“小姐，咱们这里是素菜馆，哪里来的鸡啊？”

　　沐春好笑地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道：“去打只野鸡总会吧？实在不行的话，麻雀斑鸠之类的野鸟总有吧？还不快去？”

　　赵扬嘿嘿地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跑，还没出门又听到沐春在身后叮嘱道：“小心别让清凉寺的和尚瞧见！”

　　“明白！”赵扬一脸兴奋地搓了搓手，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沐春估计他是成日里做跑堂的事，心里惦记着练武，早就手痒了，如今激动得连门都忘了关。她无奈地笑笑，突然觉得自己强迫赵家兄妹一起留在这里吃素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她没有再多想，因为床上那人还等着她去救。

　　沐春走到床边坐下，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蓝袍客，突然皱了皱鼻子，对毫无意识的他做了个鬼脸：“等我救活了你，让你欠我人情，看你还好不好意思教训我！”她说着得意地一笑，然后盘腿坐到蓝袍客身后，双手立掌贴上他的后背，将内力缓缓输入他的体内，开始替他疗伤。

　　赵茵茵房间内，陌生女子喝下一大碗糖水后，终于慢慢苏醒了。赵茵茵惊喜地看着她，刚见她眼睛睁开，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姑娘，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就是……饿得厉害……”陌生女子有些怯怯地看了赵茵茵一眼，或许是因为怕生，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的。赵茵茵见她有些害羞的样子，对她善意地笑了笑：“饿是正常的，你大概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陌生女子见赵茵茵笑声爽朗，为人俏皮中透着豪气，便微微放下心来。她点点头埋下脸去：“我已经三天没有正常地吃过东西了。”

　　赵茵茵一听她这么久没吃东西，忍不住为她感到难过，便伸手抚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刚刚已经喂了你一大碗糖水，你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就去给你做一堆好吃的，让你饱餐一顿！”她站起身来，停顿了一下，又有些歉意地补充道：“不过，我们望春楼是素菜馆，吃的都是素菜，没有大鱼大肉的。”

　　“没关系，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陌生女子对赵茵茵体贴地微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皱起眉头，支支吾吾道，“可是……我……我没有钱……”

　　赵茵茵一听，微笑着摇了摇头。她重新坐到床沿上，伸手轻拍陌生女子的肩膀：“没关系的，我们不用你付钱！”她说着，见陌生女子惊讶不已，忍不住呵呵地笑出声来：“姑娘，要是有钱，谁愿意饿肚子呢？我们救你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你有困难。要是在乎那一点钱，我们就不会救你啦。”

　　陌生女子面露感激，但因身体仍然虚弱，只能在床上坐起来对赵茵茵欠身示意，致谢道：“多谢姑娘相救，小女子永生感激！”

　　赵茵茵笑着止住了她：“不用这么严重！区区小事而已，何况真正救你的人是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为人爽快，最讨厌谢来谢去的麻烦事了。我想，只要她看到你安然无恙，就会很开心了。”赵茵茵借机将沐春的好大肆宣扬了一番，然后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陌生女子道：“对了，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呢。姑娘叫什么？怎么会晕倒在望春楼门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