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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弱女义救落难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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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到初夏,天亮的时辰越来越早。但清晨,树林中湿气浓重,还是显得有些凉意。鸟雀比勤劳的农人起得还要早,太阳还没有升起,就已经在树枝上排着队亮嗓子了。忽然哗的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惊动这群聒噪的小鸟,一下子全扑到了空中,在树梢间打了个旋,便叽叽喳喳地飞出林子去了。
树下,一名年轻的女子缓缓地走过。她孤身一人,身后挂着一只瘪瘪的包袱,看样子是出远门的。她走得很慢,但这似乎并不是因为她想要细细领略沿途的风景。她面无血色,被初升的太阳一照,越发显得苍白。她微微欠着身,远远看来似是伛偻的老妪,有一点和年龄不符的沧桑感。包袱背在右肩上,左手则伸到跟前捂着肚子,嘴唇也被轻轻咬住,好像在竭力压抑她腹中的饥饿感。但这种感觉是如此空虚,又如此令人痛苦,以至于她眼中都噙着泪水。
又翻过了一座山,她擦擦头上的汗,回头望一眼方才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山峰,脸上胜利的笑容却显得苍白无力。她深呼吸一口气,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像一个苦行僧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不久,面前出现了一堆人。说是“一堆”,其实不过七八个农民,各自扛着锄头钉耙,好像是在去田里干活的路上。但他们并没有挪动一步,而是围成一圈聚拢在一起,个个都垂着头,好像下面有什么稀罕似的。女子长途跋涉又累又饿又渴,正想找人问一下路。见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她终于又提起一点力气,急忙向那边走去。
来到近前,她伸手拍了拍一名农夫的肩膀,有气无力地喊道:“劳驾,这位大哥……”
话还没有说完,被她拍到的人就像烫到一样弹到一边去了。眼前露出一块空,女子低头瞥了一眼,立刻大吃一惊。地上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男子,身上的蓝缎锦袍在阳光下显得很耀眼,但上面已满是血污。女子一脸紧张地凑上前去,在男子的身旁跪下,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的鼻息太微弱,像微微流动的空气,如果不是因为女子心细又天生敏感,恐怕就会误以为他已经死了。而事实上,因为还没有得到有效的救治,他离死也不远了。
一个站在旁边围观的农夫对女子道:“姑娘,他是你的亲人吗?”
女子摇了摇头,仰起头来问道:“大哥,请问附近有没有大夫?或者药铺也行。”
“没有。别说大夫了,这附近连户人家都没有,我们也是大老远到这边开荒种田的。”农夫摇了摇头,见女子面露为难之色,好心地劝道,“姑娘,你找大夫做什么?难道他还活着吗?”
女子点了点头:“他还活着,可是因为失血过多,现在很虚弱,一定要尽快找个大夫为他疗伤!”她想了想,又问道:“那,最近的人家在哪里?”
“这里是玉台山的范围,前面离这儿十几里有一家素菜馆,名叫望春楼,是离这儿最近的落脚点了。”另一个农夫看着女子,犹豫了一下道,“不过姑娘,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好。这人都这样了,就算找到大夫也未必能救活。既然他不是你的亲人,你还是别管他了,自己赶快上路吧!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不容易了,你何必还要管别人的闲事呢!”
女子摇了摇头,喃喃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怎能见死不救?如果我就这样丢下他,那和我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她说完,便伸手去拉地上的年轻男子。
“对了姑娘,玉台山上有座清凉寺,寺中僧人也许懂得一点医术,你可以去找他们。”又一名农夫补充道。
“多谢!”女子好不容易将男子拉了起来,试着叫了两声。但他意识全无,只是一滩泥似的往下滑。女子将他的胳膊架在肩上,用尽全力勾住他的腰,这才勉强支撑住他。男子倾斜着身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女子的肩上。但女子只是咬了咬牙,便架着他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往前走了两三丈,突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女子艰难地向后转过头去,却见两个年轻的农夫空着手跑了过来。他们来到女子面前,虽然只是跑了一小段路,却气喘吁吁地红透了脸,好像已经跑了很久似的。女子莫名其妙地看看他们,只听其中一人道:“姑娘,我们送你去吧!”
“对啊,这人长得壮,姑娘你脸色又不好,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呢?”另一个农夫不由分说就伸出手来,将昏迷男子的胳膊放到自己肩上扛住。他的伙伴也走了过来,抬起昏迷男子的脚,两人像抬尸体似的往前走去。女子并不熟悉这里的路,见两人一副熟识的样子,便紧了紧包袱,也跟着走上前去。
也许因为庄稼人的脚力好,半个时辰过后,昏迷男子就被抬到了望春楼的大门口。而此时,望春楼还没有开张。女子身体羸弱,却也强撑着尽力跟上。待到了望春楼门口,她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差一点晕倒过去。她口干舌燥,腹中更是饥饿难耐,再加上追着那两个农夫走了这许多路,终是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两个农夫将昏迷男子小心翼翼地靠在大门上放好,然后就去向女子告辞。女子倚在门框上,气喘吁吁地看着二人,连一个笑容也无力做出来,说话也断断续续:“两位……大哥,小女子……在此……谢……谢过!”
“不用谢!不用谢!”两个农夫露出憨厚的表情,面对女子的道谢显得有些羞赧。其中一个看了看天色,对另一个道:“我们还是赶紧赶回去吧,不然插秧的事就要耽误了。”
“对对对!”另一个恍然大悟似的应声不迭。他看了看依然气喘不定的女子,犹豫道:“姑娘,我们要赶回去干活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女子用力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气道:“可以……多谢!”
“那我们走啦!”两个农夫向她笑着致意,然后便转身沿原路跑远了。女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觉的腿上阵阵酥软,终于支持不住瘫坐在地上。
此时未到晌午,但门前的小路上不时有路人经过,当看见满身是血的男子和脸色煞白的女子时,都犹疑着皱起眉头,脚下不自觉地加快步伐离开望春楼的门口。女子精疲力尽,恨不得就这样昏睡过去。然而看到昏迷男子那张苍白的脸,她终于勉强支撑起上身,抬手向望春楼的门板上用尽全力敲过去。
“开门!开门……”
女子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大声叫唤,只能拼尽全力敲响门板。直到她清楚地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确定了那脚步声是往门这边而来,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只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每一声都重重地扣在自己心上,回声在脑海中荡漾不觉。眼皮忍不住无力地耷拉下来,她的神思也越来越迷糊。终于听到门板滑动的响声,她无力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子,脸上紧张的表情还来不及放松,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来开门的是赵扬。话说他刚刚在后面给妹妹打下手洗菜,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而且伴随着一个微弱的叫门声。他还以为是幻觉,因为从来没有客人到望春楼叫门的。正犹豫的时候,一旁的沐春踢了他一脚,催促道:“听不到有人敲门吗?愣着干什么?快去开啊!”
赵扬哦了一声,如梦初醒似的向沐春笑笑,然后急急忙忙地往门口跑去。赵茵茵看看兄长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对沐春道:“小姐,你说是什么人呢?”
沐春摇摇头,秀美却微微蹙起:“不知道。不过,叫门声微弱却又急促,敲门声却很拖沓,不像普通人,恐怕这位姑娘是受伤了或者重病在身。”
赵茵茵张着嘴巴点了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对沐春笑道:“小姐真厉害!还没有看到人,就能知道这么多。要是我,肯定想不到这些。”
沐春瞥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故意夸自己逗自己开心,不过好听的话谁不爱听呢?于是,沐春对赵茵茵一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你也可以的,只要细心一点,平时多注意观察就是了。”
赵茵茵听小姐说自己也可以,不禁心中一喜,对沐春笑嘻嘻道:“真的吗?那我可要多多留心了,我要向小姐好好学习!”说着对沐春呵呵直笑。沐春看着她傻乐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温馨,便也对她展颜一笑。
两人正相视而笑,突然听到赵扬有些惊慌的叫声从大堂传来:“小姐,茵茵,快来看,有人死在我们大门口了!”
“什么?”沐春原本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凳子上,却被赵扬这一句话惊得站起。她伸手抓住赵茵茵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大堂那边拖:“快,去看看!”
“小姐我还没洗手……”赵茵茵低头看了看满手的辣椒籽,眼见她家小姐这样心急根本不在意的样子,只好由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