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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芝兰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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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兄长何穆建府别住后,何皎皎就以常去看望兄长为由,在世子府里收拾了一间小院子,这小院位于王府的东北角,有间小门直达赤节城最繁荣的子午街,何皎皎颇为满意,取名“晴水居”。
疾风鸣夜谷,晴水动浮星。
晴水居果真如她所愿,岁月静好。
一大早就传来雪阵的惊吼:“主子!快醒醒啊!讲学要迟到啦!”
何皎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显然昨夜的宿醉还未醒,听到雪阵这丫头的大声咆哮,仿佛早已习惯,正欲眯眼继续酣睡,然而雪阵接下来的一句彻底让她清醒。
“欧阳易老先生又要让你抄礼法了!”
何皎皎闻之大惊,蓦地从榻上惊坐起,瞪着圆眼问雪阵:“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了,主子!”
“那还等什么呢,快梳妆,完了完了!”何皎皎一脚将鞋子踢出老远,拽起衣裙,又瘸着腿跳出去捡鞋。
芝兰堂位于缙山上,依山傍水,历来是西陵国学子听学的圣地,可何皎皎此刻却没有心思欣赏美景,她巴不得路途再远一点,颠簸的马车里,主仆二人正忙得手脚慌乱,一会簪斜了花,一会儿涂花了口脂。
“主子,一会儿在芝兰堂,言行可要注意些,咱们都被罚的出名了。”
“哦”何皎皎探着脑袋等雪阵给她戴簪子,显然并未注意听她的话。
晃晃悠悠的马车在芝兰堂前停下,打断了何皎皎的回忆,不等雪阵搀扶,自己便跳下马车,整理了下衣裙,心里不由感叹好在自己机智,在马车上梳妆,赶在欧阳易老先生之前蹭进芝兰堂,不然少不了一顿说教。
欧阳易老先生果然名震天下,这各国公卿之子如今都在芝兰堂云集,众人见何皎皎来到,纷纷前来见礼,何皎皎一一敷衍而过,径直奔向西南角。
西南角早已围满了各地而来的女子,她们显然是在听学,有的拿着毛笔认真记录,有的小声和旁边的人交流,有的则托腮思考,不时点头表示赞同,此情此景何皎皎差点以为是欧阳易先生在讲学。
不用怀疑,赤节城最出名的梳妆能手又开始“讲学”了。
站在中间的是西陵国丞相之女易轻尘,传言此女子极珍爱自己的容貌且擅于梳妆,平日里什么胭脂水粉、口脂花钿,只要过了她的首肯,那必然风靡一时,供不应求。
今日她身着浅碧色织金如意云烟裙,墨色青丝挽成飞仙髻,芙蓉簪恰如其分的点缀其中,坠下银丝珍珠流苏,肤色如雪,出尘若仙,虽是娥眉淡扫,却依旧难掩倾城之貌,当真人如其名。
此刻她正被王公贵女们团团围住,讨问各种口脂的颜色是否合意。
眼前的女子忽然看到自己,喜出望外,顾不得什么胭脂水粉,简单应付了左右就离开人群,忙上前来:“皎皎,我一直在等你呢,可算来了。”
“唉,早上起得有些晚,紧赶慢赶,可算到了,不过……”何皎皎说到这里略微停下,看着对面美人疑惑的神情笑着打趣“不过没听到咱们易大先生讲学,真是可惜啊”说罢还故意摇着脑袋,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好啊!昨儿个百花阁还送来上好的珍珠玉露粉,请我试用,再说我可不给你了!”
正说笑着,何皎皎一面伸着脖子观望四周,一面解释着。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忽然间停留在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上,就是那位昨日在裁烟坊见过的男子,他怎么也来了?
何皎皎心里正疑惑着,那男子忽然转过脸来,与她四目相对,少年眉目俊朗,风姿卓绝,目光赤诚地看着皎皎,嘴角轻扬,向她微微点头示意。
这光风霁月的一笑,让何皎皎不由得慌乱起来,赶紧将目光收回,顺手牵着易轻尘的手,语无伦次:“嗯……那个针法……嗯,我得再看看”。
“啊?”易轻尘显然不理解她的话,思忖片刻仿佛恍然大悟,“你说那幅?,我之前请教你,那鸭子的羽毛用什么针法呢。”
“对对对,就是那个,我再想想拿金银线以劈针的绣法会不会更灵动些。”好不容易接到了易轻尘给自己的台阶,何皎皎当然就坡下驴。
“咳咳咳”欧阳易老先生人未到声先到,大家迅速就位。
听学的时间总是过得极慢,何皎皎自然不会闲着,在画完第十二只乌龟后,她决定向后方的易轻尘传信,她拿过一张小纸,偷偷低下头写到:“天气极好,散学后可愿前往金樽楼小聚,把酒言欢?”
纸条被小心翼翼地卷起,在左顾右盼确认先生不注意后,何皎皎迅速低下头,将纸条往后掷去,寻常在国子监时,雪阵是坐在她身后侍候的,主子想干什么,只需一个眼神就明白,但今日不同,后面的书生愣是不明白什么情况,小声追问何皎皎,她便竖起大拇指头也不回地向后指。
于是纸条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陆泽深的面前。
此刻他正听得乏味,眼前的书生正好丢过来一张纸条,他疑惑地看着书生,那书生似懂非懂,抬手指了下前面的何皎皎,便回头继续听学。
陆泽深满脸疑惑地打开纸条,片刻后之前疑惑的眉头瞬间舒展,露出一丝玩味地笑。
何皎皎的心思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惦记着金樽楼的烧鸭子,等待着易轻尘的回信,片刻后,有纸条从后方扔过来,抛到她的裙下,何皎皎装作捡书伸手将纸条拾起,只见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乐意奉陪”。
何皎皎有过纳闷,轻尘的字迹何时变得这么潇洒,这位大才女真是给人惊喜不断呢。
沉浸在烧鸭子中的何皎皎丝毫没有感觉到欧阳易老先生走近,老先生走向她,用手中的戒尺敲打她的桌子,清了清嗓子问道,云皎公主,请问‘道义’二字,你做何解?
何皎皎突然听闻这个问题,倒是没有丝毫慌乱,思忖片刻,便胸有成竹答到:“学生以为,如古书所言,君子志于道,一如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行事守心,莫做他想。便可守住道义。
先生露出赞许的目光,何皎皎看着老先生的表情,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老先生先是眉目和善地笑着,随即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既然答得如此得宜,看来之前一定是在埋头书写,现在把你刚才向后传阅的纸条交上来,好让大家共同学习。”
何皎皎五雷轰顶,她知道老先生的规矩,随传纸条的内容是要被当众读出来的。
何皎皎想,不能让大家都知道我爱吃烧鸭子,不然以后面子往哪放。
陆泽深想,不能让大家都知道我们相约去吃烧鸭子,不然以后说不清。
堂上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领的前奏。
突然,陆泽深站了起来:“先生,她居然画了几只乌龟!”
一时间芝兰堂哄堂大笑。
堂堂西陵国公主,居然在听学时画乌龟。
何等荒谬。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何皎皎万万没想到他来多事,恼羞成怒。
老先生果真动怒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满腔怒火。
何皎皎此刻才反应过来,居然又闯祸了,这次又得罚抄礼法规矩了。
果不其然,她领到了新鲜的“奖赏”——抄写三十遍《道义篇》。一时间气急败坏地看向陆泽深:“大哥,你瞎凑什么热闹啊!”
陆泽深以前都是在东吴国受教,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第一次来芝兰堂听学,就中了“头彩”,鉴于他的话少,先生只罚抄写十遍。被罚的滋味还是第一次尝试,但他依然坚信,是自己“急中生智”使这个女子挽回颜面,没想到却被对方嫌弃,他郁闷地收拾纸笔,径自向书斋里堂走去。
何皎皎见男子根本没搭理她,更加气恼,嘟囔着也跟了出去,在前往书斋里堂的半路上,她忽然停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身问雪阵:“我听错了吗?刚才大家称那位东吴世子?”
雪阵抱着一堆纸笔,探出脑袋点点头:“是啊,主子,是东吴世......”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
“陆泽深!”主仆二人异口同声。
何皎皎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仿佛活在自己记忆里的陆泽深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眼前,还是以这种独特的方式。
抄写对何皎皎来说真是一个体力活,虽可以整宿的穿针引线,但此刻的她却如坐针毡,抄了三四遍就已腰酸背痛,雪阵跪坐在旁边,摆着研墨的姿势,却直打困。何皎皎暗自偷笑,拿起笔轻轻地在雪阵脸上画了两撇胡子,雪阵突然惊醒,看着主子拿着笔对着自己,忙跑到水缸旁看自己的倒影。
“主子!哎呀……我怎么出门啊!”院子里传来雪阵的咆哮。
何皎皎笑的花枝乱颤。
她斜着身子探出脑袋,观察着坐在斜对面的陆泽深。他坐姿英挺,嘴唇紧抿,神情淡然,似乎外界的一切纷扰与他无关。何皎皎想起刚才他在先生面前的一番言论,像是在替自己解围,她站起身,整理下衣裙,装作漫不经心地向陆泽深走去。
“嗯……那个,刚才的事,谢谢了啊”。
她似乎忘了一个钟头前还在责怪人家的多事。
冷静下来想一想,画乌龟总比吃烧鸭子传出去好听些。
“无妨。”陆泽深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皎皎,你在这里啊”。易轻尘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婢子碧鸢抱着纸笔,跟在她的身后。
“轻尘,你可算来了,你看看我,看看人家的手,都快磨得起茧子了。”何皎皎一见到易轻尘,就知道帮手来了,马上开启撒娇模式,准备扑向面前的美人。
易轻尘对这突如其来的肉麻表现出了明显的嫌弃,她迅速将手里的食盒举到两人中间:“我今早听学前给你带的栗粉糕,本想散学后给你,谁想到你又被罚抄。”
“轻尘,你简直是神仙下凡,我的大救星!”何皎皎一听有吃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抄写规矩,瞬间将笔丢了三尺远,直奔食盒而去。
易轻尘无语地摇摇头,走到旁边的桌子前坐下,开始替她抄写《道义篇》。
“我帮你抄这个手会变粗糙的,你那洗手用的桂花露记得给我两瓶。”
果然是西陵国最注重装扮的女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保养。
何皎皎点头如捣蒜,看着金灿灿的栗粉糕合不拢嘴,顺手拿起一个就准备往嘴里塞,突然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人,她眨眨眼睛,放下差点塞进嘴里的栗粉糕,走到陆泽深跟前,伸出手心里的栗子糕:“诺,这个只有轻尘会做,你还真有口福。”
陆泽深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栗粉糕,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哎呀,你就吃吧,没有毒”何皎皎努努嘴,将手往前凑,近乎将手伸到陆泽深的嘴边。
和天下所有的绣娘们一样,她一直重视双手的保养,就连每日洗手的水都有几十种药材浸泡而成,生怕有一丝粗糙而刮花了精细锦缎。
路泽深从未与女子有过如此近的接触,水葱似的手指附着淡淡的清香,在他的鼻尖萦绕,儿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仿佛又站在他的面前。
这么多年,她还是那样明艳灵动,荣光照人,那皎洁的笑容足够让人忘记一切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