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项》楪边枝

6、第 6 章

　　黑漆漆的洞口正对着两人，秦偲下意识有些抵触这样的环境：“能不能不进去？”

　　“不是我喜欢你就喜欢吗？”秦偲被秦宸熠强制带着走进去，楼阶之下别有洞天。

　　“场景布置真不错。”秦宸熠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凑在秦偲脑袋边说，“这种环境的地下室基本是真实还原了。”

　　秦偲脑袋被他说话的声音震得嗡嗡的，那可真是太不错了。

　　秦偲拿着手电筒四处扫射，头顶上挂着的不明物更像是动物的尸体，已经风干了，血肉紧紧地贴着骨骼，白色的腐烂霉丝多得夸张，地面也偶尔有一些零散的碎骨头，诡异的嗡鸣声如同挽歌，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空气里漂浮着异常浓烈的花香，秦偲闻了闻，在熏人的花香下，掩盖着血腥味儿，以及下水管道内潮湿腥臭的腐烂气息，气味无孔不入，似乎想要霸占秦偲的大脑。

　　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特意为他准备的惊喜。秦偲压了压反胃感，有些难受地咬住唇，默默地想，品味真独特。

　　“怎么弄的这么恶心？”秦宸熠接过手电筒，皱着眉头。

　　这回又不是夸人家真实还原的时候了。

　　他们安静地走在下水道旁边，湿润的地面踩上去有种滑腻的黏湿感，四周静悄悄地，一点杂音都没有.黑暗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前方的油灯散发出昏黄光亮，昏暗的影子映在布满脏污的墙上，在秦偲他们看来，像是一个庞大的怪物正埋着头在咀嚼着什么东西，叫人不敢往深里想。

　　“什么鬼东西啊？”秦宸熠故意拿手电筒在那个影子上晃了晃，吃东西的东西停了一下，庞大的脑袋转向两个人这边，似乎想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鼻尖不断地钻入一些恶心的味道，秦偲不敢大声喘气，跟着秦宸熠继续往前走，绕过拐角，两个人同时舒了一口气。

　　是刚才的黑猫正在那边的桌子上吃着什么，被灯光一照，体积放大了好几倍，在当前的场景下看起来阴森森的。

　　“装神弄鬼。”

　　秦宸熠心情显然变得更差了，他只是想要小小地整秦偲一下，吓唬吓唬他出点气而已，谁知道高岚比起尤卫有过之无不及，他有点后悔选择跟秦偲一起来探险，嘴角下压，一只手捂住口鼻，试图挡住令人作呕的味道，拎着手电筒四处搜寻.

　　秦偲则是拿起旧箱子上的一盆花，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压在盆下的一本小书，一语双关：“你想害的是我吧？”

　　秦宸熠拿手电筒照了一下书，不甚在意：“黑巫师的小手段，顶多叫你头痛几天啊，我亲爱的侄子。”

　　秦偲拿出手机，将这一页拍下来：“黑巫师的手册残本记录，恶心的毒虫粉末，与花香搭配可以引发‘国王的旧疾’。”

　　“不对啊，”秦宸熠反应过来，“这不是你们母子俩的秘密基地？早知道我要害你，你还任由那些人把花摆着。”

　　“按照剧本，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秦偲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旁边那只落了灰的旧箱子。

　　困在箱子里的生物被惊醒，略有些圆润的脑袋机敏地抬起来，漆黑的鳞片带着光泽，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如果忽略那条散发出嘶嘶声的信子，多少还有些呆萌可爱的气质。

　　而后，还没等秦宸熠反应过来，秦偲迅速地按下箱子，带起的尘土四散开来，表情十分难看。

　　“怎么了？”秦宸熠心知肚明，说着风凉话，“不就是几条蛇吗，放心，他们不敢把会咬人的放在这儿。”

　　秦偲脸色煞白，恨不得离箱子越远越好，似真似假地发着抖。

　　秦宸熠把他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拿起手电筒咬在嘴里，重新打开箱子，眼疾手快地抽出一本日记，潦草地翻了几页：“国王的幼年生活可真精彩。”

　　秦偲沉默地上前，秦宸熠瞥了一眼秦偲紧闭的嘴唇，声音又抬高了一些：“饲养毒虫，收集动物肝脏，抽干奴隶的鲜血，炼制血池，啧啧，好事是一点都不干。原来咱们国师才是个正宗的黑巫师。你也是够凄惨，从小跟这么变态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秦宸熠似乎看故事上了瘾，还非要拉着秦偲一起分享：“哎哎，你看，小王子悄悄地来到巫女的禁地，因为打碎了她炼制的尸油，和捉来的孩子们一起，被吊在空中，直到绳子差点将小王子的双手勒断才肯罢休，啧啧，吓人。”

　　秦偲没有说话，变得很沉默。这里的环境已经让他感到非常不适，如果可以，他几乎想要立刻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秦宸熠没有注意到秦偲的表情，又或者注意到了，但是装作没看见，恶劣的本性被激发出来，甚至玩上了瘾，拉着秦偲在迷宫似的地道里到处乱转，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两个人从地面掉了下去，来到新的地图。

　　黑暗中，秦宸熠摸索着找到手电筒，打开，正好跟一张鬼脸打了个照面，再一晃，无数张鬼脸从黑暗里显现出来，他们都被关在这所监狱里。

　　枯干的死尸模样狰狞可怖，他们眼睛闭着，手却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修长的指尖里布满脏污，沾着泥土和血迹。不知道用什么颜料涂抹了皮肤，每个人的肌肤呈现为异样的灰黄色，皮肤表面冒出细小的白色绒毛，肢体和五官都痛苦地扭曲着，在这个场景里，安静得令人害怕。

　　没完了是吗。秦偲觉得有点麻了，累了，演不下去了，于是敷衍地象征性地尖叫了一声，按照流程死死拽住秦宸熠的胳膊，只想快点结束进程好出去透透气。

　　秦宸熠有些无奈：“他们又不动。”

　　“这些僵尸好吓人，他们会不会咬人那，我被咬了是不是就被感染了，怎么办……”

　　秦偲给秦宸熠的印象就是柔柔弱弱的，胆子小，又没什么心眼，简直像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任钰城说要让他小心秦偲，简直就是在胡扯。

　　太高看他了，秦偲明明就是个傻乎乎的，需要人保护的小呆瓜。

　　秦宸熠艺高人胆大，走进监狱内，从犯人手里拿到了一份海图，还来不及细看，刚才关好的监狱门被谁从里边推开了。

　　霎时间，所有的犯人睁开眼睛。

　　一双双因为黑色美瞳被放大的无神双眼齐刷刷地盯住秦偲，反倒对待在犯人堆里的秦宸熠视而不见。秦偲不敢动弹，接下来，所有的犯人鱼贯而出，

　　尸群的浪潮掀起巨滔，气势汹汹的涌向监狱门口，争先恐后地挤出去，带着吞噬一切的架势朝着秦偲跑来。

　　秦偲毫无防备地被跑出来的犯人推了个趔趄，地下通道内灯光大亮，警告的红灯急迫亮起，尖锐的播报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催命一样吱吱叫唤：

　　“已触发支链剧情——充满仇恨的刑狱，黑巫女的小白鼠们即将获得自由，请玩家迅速逃离到安全区域！请玩家迅速逃离到安全区域！！！”

　　秦偲条件反射地开始跑，身后的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其中夹杂一声听不清楚的喊声，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秦偲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视线并不清晰，只看见不断接近的尸群和他们发着光的眼睛。这群死尸手指扣在斜坡的泥土中，野兽一般地爬行，仿佛被折断的肢体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摇晃，秦偲不小心崴了脚，勉强甩开人流，只好就着微弱的光线，在通道里找了个隐蔽的管道躲了起来，努力地缓和气息，不叫人发觉。

　　俱乐部的这些群演十分尽职，每个人都仿佛是被感染的丧尸一样，嘴里发出压抑的嘶吼，身体不自然地弯曲着，极具压迫感地到处肆虐，秦偲瞳孔放大，闪着某种幽光，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下通道像是蚂蚁的宫殿，不知不觉，他已经跑出了警告灯的区域。
　　藏在这里，秦偲感觉左脸开始变得冰冷，他顺着风口向上看，管道顶端是生锈的铁栅栏，连着外界，似乎是个通风口，寒冷的空气大概就是从那个方向袭来的。不同于刚才完全的黑暗，这里隐约可以看见外面枯黄的草地和天空。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至多是下午四点左右，可是外面的环境跟底下通道相比并不显得明亮。

　　秦偲怀着莫名的不安仰头，向外张望，天空中阴云逐渐累积，堆起一层又一层的黑暗，遥远的高空，一枚洁白的雪花从云层里坠落，以一点五米每秒的速度慢悠悠的奔向大地。

　　像是事先有预感一样，秦偲变得十分焦躁。他是个安静的人，这样的焦躁在秦偲身上，表现为一种更加沉寂的安静，秦偲双手抱着腿，蜷成瘦瘦小小的一团。

　　他在努力地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藏在哪里了？我可爱的犯人们？”音响里辨不出是男是女的声音蓦地响起，更是让秦偲立刻神经紧绷。

　　尽管秦偲的心里已经烦躁的像是有一万种噪音在更替交叠地吵闹，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窝在原处，只是每过一会儿，便轻轻地转动脑袋，去看看外面的天气。

　　过去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原本的安逸祥和，后来的兵荒马乱，歇斯底里的大喊，争吵，到后来终于走到破败不堪。

　　对那两个人来说，他始终都是一个局外人。

　　雨滴裹挟着寒风，乌云带着窒息感压下来，像是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秦偲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环抱住肩膀，自我保护的姿态。

　　真正可怕的事物从来不会像这座精心布置的场景一样直接，会杀死一个人灵魂的人和事，往往披着美好的外壳，好隐藏内里的不堪与残忍。

　　遥远的声音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魔咒，报复似的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

　　就像在说，过去从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