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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祁末渡×绯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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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黑,一轮弯月孤悬夜空。
少女光脚提裙穿梭于撒下的清白月辉之间,一双流转灵动的小鹿眼中透露出几丝慌张,面色绯红,微微坠地的裙摆染上点点星光,勾勒出一道绝佳风景。
绯栉跑到一道巷子处才停下,背脊靠向后面的墙壁,弯腰小口喘气。
“起来!”
绯栉秀眉轻皱,抬头朝声源望去。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这条小巷四处无灯,只有绯栉所在的巷口有些许光亮,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弱也就越暗。
绯栉眼睫微颤,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直起身子,打算转身离开。
扒着墙沿,她偏头瞄了眼墙角外的寂寥街市,身形隐匿在巷子里。
“小姐,你在哪里呀?”一位身着保姆服的老妇人喊道。
几个着保安服的人紧随其后。
“小姐!”
“小姐!”
“……”
“这里还没看过吧?”老妇人指着巷子的方向朝旁边人问道。
“还没。”
“走,去看看。”
一行人向巷子处走近,脚步声在她耳边越发清晰。
视线立马收回,她转过身,也不顾另一边到底会有什么了,立即提速朝漆黑巷子跑去。
“哈哈哈哈哈,你不是很能吗?怎么不还手,站起来呀!”笑着的那男生踢了面前那男生一脚,脚收回,他扭扭左手腕,然后化为硬邦邦的拳头,准备向戴着鸭舌帽的男生挥去。
即将被打的男生却没什么反应,正当那拳头落到男生身上时,清甜声音响至小巷中,巷尾的路灯斜斜映到三人身上。
“住手!”
男生恶劣的笑声停在嘴角,手中的拳头止在半空,目光望向说话的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一袭高定礼服,裙角拖地,颜色主调蓝紫,犹如满天繁星,白皙脖颈上挂着一条黑色的颈带,脚踝被冻的发红,光脚立在石板路上。
一双小鹿眼征征看向他们二人,鼻尖因黑夜的凉气而泛起红晕,唇如草莓味的果冻,在夜色中显得无比楚楚动人。
他勾起唇角,“哟,美救英雄啊,”转而夹带嘲讽向戴着鸭舌帽,看不清神色的男生,“你这小子福气挺大!”
紧贴墙沿的男生冷笑一声,单手指腹抹掉唇角上溢出的血。
随即他趁男生不注意,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腕,借力站起身子,拽住他衣领,屈膝抬起,正中他腹部,将他甩至一旁。
动作干脆流利,男生拍拍手,帽檐向下压了压,遮掩了表情,转身就要走。
踏踏声步步紧逼,绯栉小跑到他背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转头,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似有求于他但却不好开口。
他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身高差异,绯栉又担心他不会认真听且并非会帮她,只好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字字小声请求道,“我...我...我也算让你少挨了一拳,对吧?帮帮我,好吗?”
热气环绕在他耳边,耳尖莫名其妙升上一阵薄红。
他侧回头,避开她吐出的热气,不自觉吞咽了下,血腥味在喉咙弥漫。
“怎么?”
——帮?
话还未说完,小姑娘就小跑到他眼前,拉起他衣领,向后扯,他也不知怎么,竟然极度顺从地任由她拽着直至墙边。
被撂倒的男生看到这一幕,他想既斗不过那男生,不如先自保,省着再次挨揍,于是抓住间隙,赶紧踉跄着跑走。
整个狭小的空间只剩他们二人。
绯栉想要以这个被男生圈住的狭小角度试探性往外瞄,观察他们是否到来,眼睛还未聚焦,眼皮就感到微微凉意,少年一手覆住她眼眸,一手撑于墙壁,高大的身躯把她挡的严严实实。
白鞋将她坠地的裙摆踢至内侧,掩于他们二人之中。
角度像是少年将少女抵在墙壁,圈在怀中。
距离的缩小,使绯栉脸颊迅速发热,加之视线的遮挡,身体的触觉变得异常灵敏,她心脏砰砰直跳,频率快到她都忘了自己还抓着他的衣领没松,甚至无意识抓的更紧了一些。
“小姐?”一句句喊声重复响在这片区域。
心跳这才冷静下来,绯栉忽地意识到什么,
急忙松开他衣领,放下自己的手。
“那个还没看。”一个保安指向前方那对看不清五官的男女。
老妇人瞥他们一眼,啧啧两声,他们家小姐那么乖巧懂事,怎么可能会夜会情郎,何况她家小姐还没有情郎。又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她摆摆手,“那怎么可能是小姐,现在四处我们都找过,均没见小姐的身影。我们先回去禀告先生,明日再找。”
“好。”保安大队齐齐回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人走后,怕他们再次返回,少年只放下了他的手,身形却没半分移动。
绯栉抬起眸,恰好与他低垂的黑眸对视上。
少年额间碎发堪堪过眉,她便在夜色中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眼睛。
与她猜测的很不一样,他竟是一双风流又倜傥的桃花眼,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睑上打下一层阴影。
——扑通。
绯栉的心脏又不自觉跳起来。
眼看那些人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回来,他后退为她让出道,方便她出去。
不过,让他没意料到的是,绯栉提裙走到他面前,对上他的眼,认真且诚挚,轻声开口,“首先谢谢你帮我躲避了他们,”她停顿了下,“还有,对不起啊,刚才过于着急,无意做出那番的,实属冒犯,还请,原谅。”
女孩清澈的眸子透出干净和真挚,映着他的模样,鸭舌帽下露出的唇角微勾,他舌尖顶了下上颚,但并未言语,仅是仔细的听。
“还有……”
绯栉捏着裙角的手扣扣姣姣半天,反复张嘴却也没发声。
她平常并不会主动去要求别人帮自己办事情,她觉得世间的人情世故大多都是用利益来衡量,至少她在生意场上见到的几乎都是这番模样。
可她刚刚还未经他同意就拉着他到了墙角,为自己掩护,现在自己身上却并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予他,所以此时她心中只充斥着满腔的不好意思和愧疚。
所以此时她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人家刚才已经帮过她一次了,无缘无故再让人家帮她一次,实属对他不太好。
“想说什么?”看她半天没扣出一个字来,桃花眼上扬,主动问她。
她抿抿唇,终究还是说出口,语气很坚定,“带我走。”
她觉得她说得好像是一种命令和要求,急忙补充,“好,好吗?”
非亲非故,这姑娘要他带她走,可真荒唐。
绯栉想让他带自己走,很大一方面是他刚才离她那么近,却没有做出什么逾矩行为,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不会伤害她,她唯一确定的。
少年眉尾轻挑了下,“好啊,做个交换就好。”
她眨眨眼睛,“什么啊?”
他出的条件要是太难,她完不成,满足不了他,那她可怎么办,她不想回去,她还是想要片刻的自由。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会儿,淡淡开口,
“交换名字。”
她像是没想到交换条件竟如此简单,呆滞了几秒,反应过来启唇答:“我...我叫绯栉,绯红绯,木节栉。”
笑意落入眼底,他笑了下,“栉,好听。”
接着学着她的介绍方式说,“祁山祁,末尾末,渡江渡,祁末渡。”
祁、末、渡。
她在心中默默重复一遍,心里又突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向他嘴角的伤,忽而轻声问,“很疼吧?”
少年看着她的眼神定了定。
她继续说,“他...为什么要打你呀?而且刚刚他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还手啊?”
你明明可以还手,明明可以打得过他,不让自己受欺负的呀。
几秒后,她听见祁末渡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好玩呀。”
三个字像是回答了两个问题。
可绯栉也不知道为何,短短三个字她倒听出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就像他也是一个和她同样找不到岛屿的漂泊流浪者。
顿时心中涌出一阵酸意。
她想寻找自由的,独属于她的,一片岛屿。
那他呢,他要寻找的岛屿是什么呢?
祁末渡看着眼前女孩眼眶已然蓄满泪水,直直盯着他看,就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小梅花鹿。
他垂眸,摸了摸嘴角的那块伤。
打人,受伤,对祁末渡的前十几年的时间里称得上为寻常。
他也不在意这件事,也正是因为不在意,今天有人专门来挑衅他,他也配合他陪他玩。
可没想到会有人因他受伤挨打,而变成一只小梅花鹿,突然心脏像是被轻轻揉捏了下。
祁末渡倾下身,抬手想要替她拂拭掉眼角欲滴的泪,但又想想觉得不合适,害怕女孩子会因为这个不合时宜的举动多想且感到别扭,便收回了抬起的手。
直起身,移开眼,并没有继续看她哭泣的样子,淡淡问了句,“不走了?”
“哦哦哦。”她呆呆地连连回复三个哦字,心底一层突如其来的喜悦和温暖冒出。
——
两人走在街道上,一前一后,少女跟在少年身后。
二人间并无多余交流。
忽然,少年转身,拉近的距离迫使女孩跌撞到男孩身前。
绯栉有些被吓到,刹时间稳住脚步,抬头望向他。
少年身量比少女高一头多,祁末渡盯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容,勾起抹笑。
“你还真是对人没有一点防备之心啊,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见他第一面,也没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说跟着他走就跟着他走。
绯栉没有回避他投射过来的视线,直直看着他,软软开口。
“那你会对我做什么?”
“也对,你是绯家小姐,谁能对你做什么?”他似是讽刺。
绯栉听出了他语调中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略带些疑惑地猜测道,“你好像很忌讳我家。”
他好像很不喜欢绯家。
他也会不喜欢她吧?
祁末渡笑了下,夜色中他的神色难辨,吐出的话语却没有如刚才那般犀利,反倒语气平淡问了她句。
“是啊,那你还敢跟着我吗?”
还敢跟着一个厌恶绯家的人吗?
绯栉秀眉微蹙,空气仿佛静止了会儿,她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转移了话题。
她没有答案。
邀请他让她跟着,这也是她第一次作如此大胆的行为。
夜风微微拂起,荡涤着她的裙摆。
她只知道此刻她并不想回去。
她抬头,月光下与他四目相对。
眸子里的星光闪烁了几下,她抬手点点左耳。
“左耳听不到,下次凑近问好不好?”
祁末渡愣了下,偏过目光,这才发现女孩莹白左耳里藏着一个助听器。
绯栉将它摘下,小小地窝在她手心。
“它今天累了,没有电了。”她简略解释了左耳听不到的原因,又紧接着说,“所以,你之后可以跟我的右耳说话。”
对上她清澈明亮的小鹿眼,祁末渡不自然地碰了碰鼻尖,“哦。”
好像,她这话反而莫名其妙地回复了那个问题。
她不走,她会跟着他。
于是,耳朵的鲜艳又多了层。
绯栉没有撒谎,助听器的确是电用尽了,在问题的后一刻。
他应该没有发现她听到那个问题了吧?
“给。”祁末渡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琢磨。
随之,她看到他递给她的是双拖鞋,装饰着两只鹿角。
他注意到了她正光着脚。
她接过道了声谢,弯腰穿上这双拖鞋。
踩上去软绵绵的,不似街道地面上那样冷邦邦,硬津津的。
——
“走,带你看烟花。”绯栉还没来得及问他想要什么回馈,他便突如其来冒出这样一句。
她隐隐约约从右耳中听到的是这样。
她用鼻头闷“嗯”了下。
烟花在天空中砰砰绽开,好似颜料盘泼洒在上面,灿烂夺目。
祁末渡递给她几根点燃的仙女棒,这是他在便利店和拖鞋一并买下的。
绯栉向他道谢并从他手中接过,兀自走向台阶前的空地。
祁末渡便随意找了处旁边的台阶坐下看她玩乐。
少女的五官被火光照到清晰显露,她面带浅笑,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像盛着盈盈碎星,抬手举起仙女棒转圈摇起,雾蓝色的裙摆随夜风舞动,荡起几道波纹,乍然现出的朵朵烟花为她作背景。
她像是只在绚烂花田里旋转飞舞的蓝色蝴蝶。
祁末渡一手握着剩下的几根仙女棒垂在身侧,一手搭着脑袋支在曲起的左腿上,右腿自然伸直,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女孩。
耳尖再一次被绯色占据。
几根仙女棒熄灭,许是烟花燃烧的温度过高,绯栉白皙的脸颊上便晕染了抹粉红色,她心底喜悦与快乐覆盖一切事物,倒也没有过多在意。
她将燃尽的仙女棒扔进垃圾桶里,径直走向台阶处。
祁末渡看着她满脸笑意地朝他走近,心脏止不住跳起,一瞬间,像是冲破了耳膜。
绯栉弯腰双手贴近他的耳朵,二人四目相对,路灯映衬着他们彼此的容貌,干净的眼眸里满是他的模样,她笑容扬起的幅度又大了些,他从她的口型中读出。
“瞧,无声的世界。”
——
看完烟花后,祁末渡带她来到家宾馆。
祁末渡掏出自己身份证,办理了入住手续。
“用我身份证订的房间,今晚你就先住在这里吧。”
说着,绯栉看到一张房卡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过,而是反问他。
“那,你呢?回你平常住的地方吗?”
他轻“嗤”一声,眉间像是压制着些什么情绪,染了股戾气。
“我?居无定所啊。”
他没有能够长时间居住的地方,听着这看似无所谓的话语,绯栉面色流露出心疼和担忧。
她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做出个决定。
“要不……”
我们挤一挤。
绯栉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末渡的话打断,“不过,你别担心我,明天我会来找你的。”
“晚安。”说完,他将房卡放到收银台上,迅速转身离开。
看着那抹身影逐渐远离区域,绯栉才把聚焦的视线收回,在原地愣了会儿才拿起房卡上楼。
洗漱完毕后,绯栉侧躺在床上,一眨不眨望向窗外的星空。
经过一晚上相处,绯栉总觉得祁末渡熟悉又疏离。
一边讽刺着她家,一边又关照着她。
他与她家有什么联系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清早,绯栉盯着镜子前的自己,陷入了某种纠结与尴尬。
干净宽大的浴袍包裹着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一截白净双腿微微露出。
她此次逃出来,什么都没带。
她无法通过设备联系到他,也不好意思麻烦宾馆人员。
专门穿于晚宴的裙子在白日显得太过招摇,而且家里人肯定还没有放弃寻找她,独特的设计相当抹透露自己的印记。
—叮—
门铃声唤回了她的思考,绯栉缓缓踱步到门口,踮踮脚尖,趴在屋子的猫眼处瞄外面的人。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
她面色微微淡定下来,呼出一口气。
还好,不是他,要不然穿这身浴袍该如何见他。
女人应该是宾馆的工作人员。
她扭开门把手,女人将袋东西给她,面带笑容对她讲,“这是外面的一位很年轻且俊俏的先生委托我们交予您的,衣服是他为您专门挑选的,剩下的小物是我帮您选的,还希望您能喜欢。”
“他姓什么呀?”
“祁先生哦。”
绯栉了然,接过那包东西。
“谢谢啊。”
接着又问,“那他现在在哪里啊?”
“在楼下等您,他怕您不好意思,就由我们代替给您了。”
“好的,谢谢。”
女人走后,绯栉关上门,打开袋子,里面放了整套衣物。
他还蛮贴心的。
她以后一定要好好回馈他。
绯栉默默想。
她拿出衣服换上,竟意外的合适。
白色绵软长裙的后摆褶皱处沾染些嫩粉,犹如瓣瓣桃花撒落在上面,不规则设计,前短后长,有种飘渺的垂坠感。
他还给她准备了条牛仔裤搭配在裙子里,应该是怕这个前面稍短的设计,她会不方便。
最后还有双白色帆布鞋,似乎也为了与长裙更好地协调,鞋面和鞋带都有着些淡粉的配色。
她全部换好后,下楼一眼就看到了祁末渡坐在椅子上翻阅着旁边的书籍。
顿时,她明白了“热泪盈眶”这个词的含义。
她现在就有些。
绯栉走近他,他也感受到了女孩的靠近,放下了手中的书,扯出笑来。
“嗯,很漂亮。”
“谢谢,我也很喜欢。”
“昨天睡得好吗?”
“还行。那,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僵硬地问候了彼此一下。
其实昨天祁末渡离开宾馆后,回了趟那个尘封了十几年的家。
前几天刚到市里时,他来过一次,昨天是第二次。
他将放进屋子里的一沓钱抽了几张取出来,将剩下的塞回去。
这里是他家,但他不想在这里想起痛苦的回忆,所以他来到后并不居住在这里。
半夜时分,星星隐匿在云层里,路上行人几乎了无。
少年把手插进裤兜,游荡在街道。
偶然在一处橱窗前停留,隔着玻璃窗,粉白色长裙飘动在他漆黑眼眸。
好像很适合她。
恰巧,似乎她也只带了那一套衣服。
于是,少年随意找了处临近商店的地方歇息到天亮。
又委托宾馆人员帮买了些女生会用到的衣物东西,让她们顺便送到房门口。
“有想去的地方吗?”祁末渡开口问道。
她摇摇头,表示没有。
不能再接受他的关心了,绯栉警告自己。
她虽然期待着他的到来,但她更害怕会麻烦他。
并且已经耽误他很多事情了。
祁末渡像是早就猜到她的回答,而询问只是礼貌,他挑挑眉,“那我要你陪我,我想种玫瑰。”
种玫瑰?怎么想着种玫瑰呢?
怕她不应允,他接着说,“我帮了你那么多,我现在想要些回馈了,你总不能不满足我吧?”
细长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子,等待着她的回复。
面对着这人与昨夜鲜明的反差,她显得有些呆愣,随即还是应了下来。
——
他们来到座玫瑰园,簇簇玫瑰纷纷绽放着最优美的身姿。
祁末渡将被温水浸泡过的种子倒置在绯栉掌心,嘱咐她“可以把它均匀播撒在湿润的土壤表面,再轻轻将其压实,覆盖层薄土。”
绯栉听他的话照做起来。
最后,他们一起扯了保鲜膜覆盖种子,以来保持它们的湿度和光照。
祁末渡直起弯着的身子,拍拍手上沾染的泥土,“夏天其实不是种玫瑰最合适的季节,但我希望它能是你在夏天里拥有的一段美好回忆。”
“如果有机会,四十天后,我们可以共同见证它的开花。”
四十天后,她也许就会被家人找到,继续回到阁楼里了。
绯栉不敢做绝对的承诺,她只轻点点头表示回应。
但愿吧,秋天他们还会再相见。
——
后面几天,祁末渡带她去做了很多她从前丝毫没有做过的事情,给她了很多新颖的体验。
他们在公园草坪上放风筝,他一个,她一个,两只风筝随风飘扬,仿佛像片轻盈云朵浮在广阔无垠的天空之上,诉说着少年人的烦恼与忧愁。
他们聆听雨后房檐下滴落的水珠音,感受着万物流动的情绪。
他们凌晨时分,攀上高山,只为观看一场雾,一束晨光。
每和他做一件事,绯栉心中便更坚定一分内心的猜测,越发觉得他是她所熟悉的人,是她所期待的人。
在那几天里,绯栉有很多瞬间都想向他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她所思念的人。
可是,那么多个瞬间,若是他是,他理应早就承认,或者是他根本没想和她相认。
第二种可能性很大,但她相信定是有他不想讲的原因。
毕竟,这次相见,他好像对她家有蛮多介怀和厌恶的。
绯栉也不是那种非得要每件事情都做到圆满,不留缺憾的人。
所以,她可以再次见到他,那就够了。
——
又一天,绯栉今日得了个新的玩物,祁末渡不知道从哪里搞了只小鸟让她养。
这只小鸟特别乖巧,闷在屋子里也不会吱吱乱叫,让它飞到哪里,它就会随绯栉的指引到哪里。
绯栉伸出手,它就会低头一啄一啄上面的米粒。
可绯栉却莫名有些鼻头泛酸。
觉得这鸟儿像极了人。
于是,她双手托起小鸟,让它扑腾起翅膀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
她出逃已经七天了,这些天里她曾诧异纳闷过为什么这几天保姆父亲却没有怎么找过她。
所以,她虽获得着快乐,却也不断忧虑着这份快乐。
她害怕结束,可更害怕连累他。
若是他们找到她,她一定会选择跟他们回去,那样这场梦便可以一笔勾销。
她正想着,突然身旁窜出个小男孩撞了她下。
强烈的震动使绯栉左耳的助听器滑落到地下。
她急忙捡起,检查它的功能。
按动几下,并不发出亮光,助听器坏了。
绯栉没有多言,也没想去寻找撞它的人,只是把它塞进口袋,沿路回到房间。
祁末渡还是照常白天来找她,这次带她去的是游乐场。
他们二人走到套圈处,许多小孩子围着大人哭闹抢着要玩。
祁末渡忽然转身,垂眸问她,“你,你想玩吗?”
“啊?”
他以为是她走神,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游戏,指尖朝一旁指了指。
过了两秒,绯栉回“啊?你想玩套圈吗?”
“哦,一起玩吧。”
不一会儿,祁末渡就连续套了三个布偶娃娃,小朋友们纷纷为他欢呼。
绯栉则更为厉害,明明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她却上手极快,共套中了五个娃娃,比一旁的祁末渡套的还要多出两个。
周围的小朋友们瞬间转换阵营,投入绯栉那边,给她鼓掌讲甜话。
祁末渡在旁边若无其事般勾勾嘴角。
“姐姐,姐姐,我好喜欢这个娃娃,你能让我抱一下吗?”别着个玫瑰发夹的小女孩在她耳边讲道。
绯栉盯着这个小孩,眸子懵懵懂懂眨了眨。
她慢半拍将娃娃给小女孩,面上显得呆愣匆忙。
“喜欢是吗?那姐姐把娃娃送给你好不好?希望你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谢谢姐姐。”小女孩抱过娃娃,甜甜的对绯栉笑了下。
起初,祁末渡有点疑惑绯栉跟他说话时的反应,后续他看到这幕便更确定她的助听器可能坏了。
不过,他暂时没有提起。
之后,他们把共同套得的娃娃全都送给了小朋友们。
绯栉又帮几个小朋友们套中了他们心意的娃娃,拿到手后他们手舞足蹈,兴奋雀跃着。
唯独忧愁的属小摊老板,最后看绯栉越套中的越多,索性摆摆手不让她继续套了。
察觉到老板情绪不对,绯栉掏出张五十元准备递给他,老板却丝毫不敢收,害怕她要继续套圈。
“这是下轮套圈的钱,但我玩的有点累,就不接着套了,还有套了您那么多个娃娃,也挺不好意思的。”
女孩断断续续吐出几句话,老板理解了她的意思,才接过五十元,“谢谢小姑娘体谅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人。”
绯栉四处张望,突然发现没有看到祁末渡。
她面露慌张,穿过嘈杂人群,试图寻找。
“绯栉!”
喊声唤回她向前迈的步伐。
前方的喷泉,水柱此起彼伏升起,流光溢彩的灯光为它交织,如同音符在首美妙乐章中舞蹈,叫嚣着二人跳动剧烈的心脏。
绯栉转身,看着祁末渡在五光十色中朝她步步走来,少年面容显得无比清晰。
“伸手。”
他浅笑,侧身贴向绯栉的右耳旁,清泠泠出声说了两个字。
绯栉右耳顿时感到一阵温热。
她不经意间抿了抿唇,乖乖伸出自己的右手。
祁末渡收回斜着的身体,莫名有些紧张,眼睛暼向一方,与她视线错开。
凭感觉将手里的东西塞在她手里,女孩手心轻轻蜷起,想要握紧它,恰好触碰到他即将放松的手掌,这一下像是阵电流从二人掌心穿过又分开。
绯栉左手捏了捏裙角,不停的眨着眼睛,掩饰着慌乱的内心。
祁末渡连忙轻咳了下,低下头盯起鞋尖,遮挡自己跳动剧烈的心脏。
好一会儿过后,两人才缓过突如其来的心悸。
绯栉慢慢打开掌心,看着上面的东西愣了下。
一个白色的助听器。
她的心猛地一动,瞬间了然他去干什么了。
她抬头,与他的桃花眼正好对上。
“谢谢,很贵吧?”
他没有回答,上挑的眼尾带着说不清的诱惑,只问,“喜欢吗?”
这三字尽收她的右耳。
她很喜欢。
但可能是因为刚才的触碰,在脑中一时半会还无法彻底消散,耳朵和脸颊上留下的温度也还未降下去。
想说的话语在唇中犹豫了会儿,绯栉咬咬唇,小小声开口。
“喜欢,我很喜欢。”
她喜欢纯粹的真诚与美好。
“谢谢你,小哥哥。”后三个字她特意咬的重了些,或许是氛围恰好,也许是她太想确认他是否是那个人了吧,绯栉脱口而出道。
话语刚刚讲出口,她便迅速后悔起来。
持续抠绞起自己的裙角,这是她一紧张就会犯的毛病。
清冽的嗓音夹含丝笑意,但并不深入眼底,反倒有种复杂和矛盾,轻叹了声。
“嗯,你终于认出我了。”
“好久不见,小鹿妹妹。”
像是欢喜与邂逅来得过于突然,绯栉吸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呼之欲出。
“好久不见。”
祁末渡耸耸肩,食指轻刮了下她泛红的鼻头。
目光中含着些温柔和无奈。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爱哭,爱哭鬼。”
——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见过阁楼里的日升月落,晨光熹微。
她常常趴在窗户边的桌子上,从高高的阁楼向下望。
她好像在等,但她又不知道究竟在等些什么。
她十九岁前的日子从来都是孤独荒芜的。
每天她反复接触的也总是那几个人。
保姆照料她的生活起居,私人教师为她授课,时不时来探查她的父亲,偶尔还有回忆中的一个小哥哥。
她没有玩伴,没有快乐的童年,看到的世界也一直都是狭隘局限的。
长长的藤蔓环绕着古老的阁楼,周围的庭院种满了红色的玫瑰。
有些东西盯得久了,它便会变得麻木不仁,只会留下僵硬和冷漠。
玫瑰依然鲜艳夺目,可她却好像再也难以欣赏它的美丽。
她只觉得刺手。
她整日居在高高的阁楼里,羡慕着那些只把这一处地方当作偶然停留的飞鸟,它们自由自在,去往各个地方。
她的身份不光鲜,甚至都不能在有亮光处大大方方地讲出自己的名字。
至少在那场晚宴前一直都是。
她是父亲年少轻狂时被迫留下的孩子。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曾知晓母亲为何人。
但她清楚知道,他们并没有夫妻之名,因为她在阁楼里一直都是以养女的身份与保姆老师相处。
父亲害怕商业中大人物们翻到他那些不雅事迹,影响着自己的名誉,他便极力掩盖着他们间的血缘关系。
他不允许她迈出阁楼一步,她被圈养了十九年。
她第一次出阁楼,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父亲介绍姓名身份,同样也是以养女名义指代她,不过都是为了场利益交换。
让她商业联姻,助力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可她不会是甘愿禁锢在牢笼里的小鸟。
于是,她在晚宴父亲认真洽谈时,提着裙摆脱掉高跟鞋逃了出来,她不想再被束缚了。
她也不知道跟着陌生少年走,到底应不应该,前方会遇到多少未知。
但她,就是想,疯狂的赌一把,固执的奔一场。
祁末渡和绯栉坐在喷泉旁的台子上,诉说着她逃跑的原因。
祁末渡听到她讲这些年的事情,心脏突然被收紧,酸酸胀胀,眼眶微红地侧脸盯着她。
她面容很平静,像是淡定地陈述了篇故事。
他越是看着她这样,心中就越紧一分,嗓音低低沉沉,带点哽咽。
“绯栉,还好我们重逢了。”
还好,能让你拥有这么一段短暂的自由。
“对啊,还好我们再次相遇了。”
那天,绯栉一如既往静静地趴在桌上看飞鸟转来转去。
一只飞鸟像是被庭院里的玫瑰吸引到了,便停留在花苞上歇息。
绯栉的视线同样也被这只脱离组织的飞鸟所吸引,目光落在玫瑰花田上。
她偏偏头,趴着的身子直起,双手撑在桌沿。
小少年意气风发,信心满满拔下玫瑰。
终了,他握着玫瑰使劲甩甩泥土。
这副画面,莫名好笑,小女孩“噗嗤”笑出声来。
他是在偷玫瑰吗?
好像对他不太尊重,她立马把嘴角收回,目光灼灼又略带些好奇疑惑地俯视着他。
后面连续几天,他都会来找她。
她会隔着距离给他展示她画的烟花海,双纸鸢,雨后曲,雾中青,星夜图……
她喜欢赋予画作梦幻的名字。
每天她给他看过画后,在次日时,他便会拿出她画里出现的意象。
在阁楼下,花海里挥给她看,一束烟花棒,两只纸鸢,罐子里采集的雨后水珠,魔法变出的雾气以及星星宝石。
他将她编织的一个个虚拟化作一个个真实。
他们虽相顾无言,却仿佛胜过千章万句。
对于那时的她来说,小男孩的出现是一种
象征自由的曙光,是一种来自内心对自己的殷切希望。
支撑着她往后的许多岁月。
所以,听到祁末渡的话,情绪一瞬间冲上头脑,眼泪控制不住向下流。
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萦绕在绯栉心间,音调里带着些刚哭过的尾音,吞吞吐吐问他,“你,你为什么后来没有来过了啊?”
第七天,她依然满心欢喜期盼着他的到来。
今天她画了玫瑰园,朵朵盛放的玫瑰在空白的纸张肆意张扬绽放。
她觉得他会开心。
可是,她从清晨坐到暮夜,也没有看见那个朝她挥手的男孩。
第八天,她不死心,她继续向下望,依然只有片片玫瑰在那里。
后来,她时不时都会朝那里瞅一眼。
她害怕他来了却没看见她,会失望,她害怕自己看不到他,与他错过。
日升月落,冬去春来,小女孩再也没有见过小男孩的身影。
绯栉一直执着地等着他,执着地等他亲口告诉她离开的原因。
祁末渡垂眸,没有看她,两手握成拳状。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在玫瑰花田吗?”
“我母亲是他地产中的一位工人,我有时会跟着她去哪里。”
有一天,小男孩调皮,晃晃悠悠偏离了工地。
他不知怎么地就走到了片盛放的玫瑰园里,又忽地想摘朵花送给母亲。
他踮起脚尖,放眼整片玫瑰,终于发现了朵开的最耀眼美丽的。
不过,它长在最深处,他需要一步一步走过去摘。
他也知道随手乱摘人家家的花朵,不是好行为。
可他更想看到母亲收到花时绽放的灿烂笑容。
父亲还在世时,便会每天送枝花给妈妈,不同色彩,不同花朵。
但共同点就是都盛着爸爸满满的爱意,妈妈接过后就会露出抹幸福的笑容。
可后来,母亲为了还清父亲被人哄骗签的不良合同所要求的债务劳动,便主动替他来了这片工地干活。
她也就很久没有那样快乐无所顾虑地开怀大笑过了。
小男孩看着脚边,小心翼翼踩在边缘泥土,走到了那枝玫瑰花前。
他目光灼灼,携着笑,似有种势在必得。
他一鼓作气,将玫瑰连根拔起,甩甩根部的泥土,准备带它离开。
余光中他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也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她眉头微蹙,略有疑惑。
从他的视角去看,小女孩坐在阁楼的一扇窗户旁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她脸蛋白白净净的,一双水灵灵的小鹿眼与他相对。
他顿时因偷玫瑰而感到心虚,连忙躲避她的眼神。
他想,她应该是主人的女儿吧。
可是,为什么她看起来好孤独啊?
他正想着,看到个老妇人端碗药朝女孩走过去。
她该吃药了,他也该离开这里了。
他再次向那里看了眼,小鹿眼又映入他眼眸,可很快,片刻的对视就消失了。
老妇人像是发现了什么,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
女孩屏住呼吸,见老妇人瞟了会,什么也没说,她才敢向下偷瞄。
还好,他走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六岁那年,偶然发现玫瑰园前面有座高高的阁楼屹立在地面,后来陆续几天里他都会来看一眼,与她短短的对视后,便又离开。
他们彼此间从无言语交流,也未曾交换过姓名。
她也未把他摘玫瑰的事告诉保姆父亲,他也心照不宣般跟母亲隐瞒着这段奇遇。
可在他再次看到那双小鹿眼睛时,他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同样坚信着他初次见她时的猜测。
她,是绯斩的女儿。
那份不良合同,制订人就姓绯。
叫绯斩。
他嗤鼻于绯斩。
就是因为这份不良合同搞得他幸福圆满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
父亲被他压榨员工而导致休息不足,心脏病发作,使他在闭眼的最后一刻都没来得及看到妻子和儿子。
甚至还因合同条例的缘故,母亲被迫留在工地干完父亲的工作,也没有给员工应该拥有的权利和安全保障,致使让她小小的身体去做高强度建楼,从而设施不牢固,她坠落了下去。
他在同个人手中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他恨!他好恨!
讲到这里,绯栉见祁末渡握着的拳头越发紧,甚至很明显能看到皮肤上的青筋浮现,她有些无措。
他继续讲道。
而那时的绯斩却只扔了笔钱给他,作为抚慰金,让他离开,并说事不关他自己,是天命。
呵,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血色充斥着眼眶,他没要那笔抚慰金,他只拿回了本应结给他父母的工资。
拿走钱在绯斩那里就代表事情的结束,实则就是笔封口费。
可祁末渡不想,也不能让这个事情结束。
恨意点烧他整个胸腔,他有一瞬念头想让这畜生为父母陪葬。
可他也不能,他太小了,他才七岁。
除却身体上的力量差异,父母也肯定不希望他将自己一生搭上,甚至还有太多因素的阻拦属于他无法预估抵抗的了。
且,他也想要份正当公平的审判,光明正大的道歉。
那样,才可以抚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于是,这一等,等了十二年。
家里亲戚本就寡淡,他能寻到的亲人如今也只有奶奶。
他不舍得花父母最后的积蓄,于是,七岁的小男孩就决定沿路走回去。
他记忆力很好,路线看一遍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从去时路走到来时路。
他紧赶慢赶,时间还足足花费了六天,两颊瘦的凹进去,一双鞋子被磨的破烂,后脚跟渗出血。
走到老旧的房子前,尘埃飞扬,像是有段时间没有住过人了。
他贴在裤边的两手蜷起,倔强的眼眸死死盯着房子,他颤抖着手将大门推开。
杂草丛生,毫无生气。
内屋空无一人。
他听周围邻居说,才真正相信了这个残酷的真相,奶奶在他来找她时的第二天就去世了。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世界。
都怪他,来得太慢了。
少年眼睛红的吓人,一下一下锤着地面,拳头间透露着擦伤的痕迹。
一个一个亲人的离开,他好恨,恨上天,恨那份不良合同,恨那个畜生,恨他自己。
最终这些都只能化作薄雾,让他无可奈何也无法挽留。
他无路可走,也无处可去。
祁末渡低着头,泪珠砸向鞋尖。
他深深唾骂自己。
十二年了,他活的还是那么失败。
十二年了,他还没有给父母得来一份公正,一个道歉。
他知道这些事情他不应该告诉绯栉,关于他父亲的所作所为,来让她对这个字眼磨灭最后一点期望。
再怎么说,绯斩也确确实实养了她十九年。
这会对她太过残酷,所以他迟迟不敢跟她相认。
讲他离开的原因时,他适当掩盖了些他的恨意和绯斩对他全家造成的伤害。
可能是左耳天生失聪,绯栉对于情感就有着格外灵敏的感知能力。
绯栉通过他的动作语调,深深听出了她父亲的糟糕和他强大的痛恨。
听到父亲名字时,她略含心酸。
虽然他待她极不好,可他同样也是她小时候岁岁月月渴望带她玩耍的人啊。
即使从来没有实现过。
她向他张开怀抱,轻声问,“需要拥抱吗?”
绯栉知道无论她用什么角度来安慰他,效果都不会太大。
而给他个静静的拥抱或许能在时间的流淌中缓缓消解一点。
祁末渡摇头,说了句,“不用了,我们回去吧。”
他明白她想安慰他,可那样的姿势总归对女孩子来说还是不好的。
——
她原以为听了昨天他的经历后,他今天就不会来找她了。
临近傍晚,她被宾馆工作人员喊了下去。
她摸摸左耳的助听器,换了身他买给她的那条粉白长裙。
“今天,可能会有些不同。我想带你去趟我曾经的家。”
她跟随他的脚步,来到所破旧房子。
他推开门,引着她进去。
“房子很多年前了,我不太想回忆一些事情,所以很久没来过了。”
他向她解释着腐败暗淡的房屋。
祁末渡每走到处角落和地方,都会跟她讲背后的小故事。
他的,他和邻居的,他和父母的。
绯栉很少听他讲这么多话,听他诉说的同时,仿佛她也在感受着那瞬间他的快乐与幸福。
一轮弯月悬在天幕之上,点点繁星装饰着幽蓝的夜空,倾泻下的银辉照映在二人所坐的屋顶上。
绯栉抬头望着今晚的弯月,看似漫不经心地对他说。
“祁末渡,你觉得自由是什么呢?”
对于绯栉以往的岁月里,她从未感知过这个词语的字眼。
祁末渡认真思考起来,不确定地给了一个答复。
“自由也许是不被拘束?”
她没给予肯定,反而抢先问他。
“那你开心吗?”
这些你不被拘束的日子里活得开心吗?
这时,祁末渡才意识到这姑娘在套他的话。
他静默了会儿,本不打算告诉她真实感受,可也许是想得到爱的心昭然若揭,他诚实答道,“不开心,一点儿都不。”
“那我希望你以后能开心一点。”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对着他说。
她的眸子里盛着月光,星星和他。
过了会儿,她没有再看他,自顾自继续对那未完的话题聊起来。
“我以前觉得自由是躯体的脱离,可经过这几天的出逃,我发现它不仅仅是这样的,一时的逃脱,虽然让我很快乐但却很空虚。”
祁末渡在旁边静静聆听。
“我认为自由可能是乍然的欢喜,刹那间精神的共鸣,固执的一往无前,在乌托邦中狂欢舞蹈。”
她说着,语气中带些哽咽。
“我认为这都需要与他人间的联系才能实现。祁末渡,我需要你。你能不能也需要下我呢?”
她扯出抹灿烂的笑容。
“我以前寻不到目的地在那里,可如今,我找到了。”
她吸吸鼻子,转向祁末渡,与他四目相对。
他们经常对视,羞涩的,紧张的,欣喜的,偶然的,可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悲凉的。
“祁末渡,我会回去,我会帮你搜查当年的
事情,还你父母,以及那些工人的一个公道。”
怪不得,她今天晚上会突然与他聊这些。
他垂眸,温热的眼泪砸在衣角。
绯栉抬手,学着他那般,轻轻用指尖刮他的鼻梁,“爱哭鬼。”
她回去,保不准又会被关在阁楼里,继续过那漫无天日无尽头的生活。
祁末渡低哑着嗓音说,“不行,我自己会去做到。”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能做到,但不论如何这件事你有我帮忙定会事半功倍,那样伯父伯母才能早点安息,抚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而且这件事太多年都没有个结果,只有我回去寻找才最合适。”
“我对他有价值,回去的一时半刻里,我能保证,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说着说着,绯栉眼眸逐渐湿润。
“所以,今天,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泛粉的裙摆拂过少年手背,晚风吹的院中枝桠乱坠,动荡着他的心跳。
绯栉起身下了屋顶。
像是视角转换般,多年前她俯视着他每天的离开,此刻他低头望向女孩缓缓跑出木门的身影。
——
这些年来,他靠拳击谋生,那分分的钱币,便是他拳拳打出的结果。
他再取出这些钱,往返多个地方,调查当年和他父母同批的工人,试图取证不良合同的内容。
幸运的是,他取得了一位工人留存的原稿件。
以及取得了员工的录音证据。
但,在他找寻的过程中,绯斩的企业同样发展的越来越好。
当今,应该再也不会有原来对员工的不公了。
所以,他上诉他确实变得非常困难。
若绯栉寻得了当年被掩藏的工伤认定书。
他就能多一份使他承认的证据。
这也意味着她家公司名誉会受到极大影响,重的话,很可能会让他父亲坐牢。
到时候她呢?
她要承担起整个公司,还有员工们。
——
三个星期后,新闻便爆出多年前绯斩拖欠员工工资,利用农民工文化不高性质攥改正常合同使之成为压榨员工为其卖力的不平等条约。
甚至还被爆出了更早年的侵犯少女一案。
祁末渡盯着电视机,好像本应开心终于等到此刻,如今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过了几天,绯斩主动自首。
面对电视机,苍白的面孔动动嘴唇。
“对各位感到非常抱歉,我原来做过许多错事,对他人,社会都造成了恶劣的影响。还请大家引我为鉴,可请你们对我女儿能够口下留情些。”
他自知亏欠绯栉许多,是他的懦弱无法与她相处,仿佛一看到她,便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罪恶。
第一次找她未果时,他想,最好她能逃的远些。
当绯栉回家后,有意无意到他办公室里找东西,他隐约猜到什么,但也没有过多阻止。
懊悔与愧疚确实萦绕他多年。
后来,少年带着些称为证据的东西来找他,他也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刻。
“这些年,我也常常活在愧疚当中,闭眼总会想起你父亲突发心脏病和你母亲从高楼坠下的景象,我很难过,可我意识到的时候太晚了。”
“我真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甚至当时还有所庆幸,只是两个人而已,成功是需要经历这些的,我可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呵,你也知道。”少年积攒的怨恨在此刻全部爆发,他拎起绯斩衣领,挥拳朝他打去。绯斩没有还击,这是他理应欠他家的。
三拳过后,祁末渡没有再继续打去。
第一拳,鸣父亲的不甘。
第二拳,慰母亲的不平。
第三拳,藉绯栉的孤独。
——
绯斩入狱后,祁末渡并没有去找绯栉,他猜想她不会想见他,他也没有脸面主动去见她。
于是,二人联系就此断了。
四十天期已到,祁末渡独自走进玫瑰园。
踏着那日两人走过的泥泞,迅速找到了合力种下的一片玫瑰。
他眺望整片区域,不自觉流露出抹笑,单挑了挑眉,“看来我来晚了一步。”
花田中的少女上扬起唇角。
“是啊,秋天都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