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春》枳欢

9、什野×权仅

　　〔1.〕
　　一缕晨光穿过天窗洒进房间，投射出道棱柱状光线。

　　什野缓缓从病床上坐起，张开掌心在眼前晃了晃，眉心跳起，眼睫微颤。

　　阳光斜照在他身侧，他尝试着伸手抓住。
　　咫尺之距，光影移动。
　　他顺着光晕，视线也跟着转移。

　　白衣长裙少女逆光朝他走来，背后散发着点点光泽。

　　什野揉揉朦胧的眼睛，确信自己没有出现错觉，才敢直愣愣盯她。

　　女孩凑过来，微微偏头。

　　两人目光交叠，少女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模样，她眨眨眼，脸颊上浮现微笑。

　　“你，相信神明吗？”

　　什野没有回应。
　　她接着说，

　　“我是你的守护神。”
　　“我是为你而来。”

　　他征了征，无法明晰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想，大抵是梦吧。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神明，还说是为他而来。

　　女孩在他面前抓抓手掌，试图唤回他的片刻失神。
　　“你叫什野，对吗？”

　　他点点头，略有些疑惑，她怎么知道他名字，莫非还真是神明?

　　“什野，你好，我叫权仅。”

　　“你是我在这个地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看别人交朋友都是要握手的，就像这样，对吗？”
　　她伸出手，一个握手的动作。

　　他反应慢半拍，看着她迟迟等待的右手，还是回握道，“嗯，是的。”

　　不过，什野为了再次确认是不是虚幻，他主动问道。
　　“你说你是神明?怎么证明呢?别人都能看见你吗？”

　　权仅默默思考了几秒，说道。
　　“对呀，不过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守护神，别人通通都看不到我的，只有你能看到我。”

　　什野被她直白的话语搞得连咳了几声。
　　他刚才没来得及反应，现在再听一遍“只是你的守护神”什么的，红晕连忙蔓延到耳尖。

　　权仅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耳朵，只把右手比成'小手枪＇放在下巴上，微微皱起点眉头，学着人类经常思考的姿势。

　　“但是怎么证明我是神明呢，好像确实是个很困难的问题。”

　　什野垂垂眼睫，帮她想到了答案，不确定地提出猜想。
　　“我的眼睛，是你帮我恢复的?”

　　在他睁眼的那刻，他便有些疑惑。
　　他不太能分清是虚拟还是真实。
　　天生失明的眼睛，怎么突然有了色彩，看到了光。

　　他其实一点都不相信神明会出现在他面前，如今又不是玄幻修仙世界。
　　何况放在哪个人身上，这都会很奇怪吧。

　　可当他听见那带点稚嫩甜润的音色喊他名字那刻，他有点相信这是现实世界。

　　而他，见到了神明。

　　权仅被这一提醒，眼睛顿时发出亮光。
　　“啊，对哟。”

　　惊喜的神色持续一瞬，很快在什野眸中消失，然后她转为面露尴尬，咬咬唇瓣，别别扭扭越说越小声。

　　“嗯…但是我神力还不够强大，所以你的眼睛只有我在时，你才能看到。”
　　“而我不在时，你还是处于失明状态的。”
　　她每说句话，低下的头边小心翼翼抬眼瞄次他。

　　生怕他会觉得她这个'守护神'做的不到位。

　　什野捕捉着她次次投射过来的眼神，没忍住偏开视线，把拳头抵在唇边咳了几声。

　　权仅来到病房之前，就对他进行过仔细调查，知道他不光眼盲，身体同样也非常病弱。

　　看到什野这副模样，她眉头紧紧皱起，面容流露出担忧，着急说，“你，你没事吧?”

　　什野听到女孩尾音中带些喘息，很怕他出事的样子，他转回头，与她视线碰撞。

　　“我没事，别担心，只是外面的柳絮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嘴里了，有点被呛到。”
　　很苍白的解释，但她信了。

　　小神明顿时松了口气。

　　“你说你是为我而来？是真的还是假的？”什野突然问道。

　　她扬起下巴，还有些小骄傲，不带半分犹豫回答他，坚定且笃信。
　　“当然是真的啦！我是为你而来，只为你而来的哦。”

　　速度快到，像是个害怕别人抢了她功劳的小朋友。
　　什野微不可察地轻勾了下嘴角。

　　没有继续审问，理所当然又顺其自然地接受了小神明权仅的存在。

　　“你们神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

　　她从脑海中回忆了下答，“我们神明的世界呀，先举例我吧。”

　　“我居住的地方像是座教堂，那里的建筑通通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每间房间里呢，各住着掌管象征美好的神明，比如爱神，光明神，正义神，健康神，勇毅神等等。”

　　“接下来，与我们教堂相对而立的有一座庄园，那里面生活的是象征着邪恶的神明，比如恨神，黑暗神，病神，衰神等等。”

　　“他们分别为人类带来着喜怒哀乐，他们同样也随着人类内心对世界的看法，来决定神力的增长或减弱。”

　　“那你呢，掌管守护吗？”

　　在她的大致讲述中，什野眼睛一直凝视着面前的神明少女。

　　“对啊，我们这些小神明能力比较有限，庇佑不了广阔的天地。所以我们只能守护命定的一个人。”
　　她认真回他。

　　命定?
　　什野心里默默重复了遍这个词语。

　　—咚—

　　摆绳牵扯着下端的摆锤晃荡，钟声猛地响起。

　　眼前事物重叠交错，权仅拍拍额头，什野面孔又清晰印在她眸中。

　　“怎么了？”
　　什野道。

　　“刚才有道钟声在我脑海中响起。”

　　她解释说，后似想到什么，补充道。
　　“可能是我神力太低微了吧，还不能在这里待过长时间，所以神界给我发了警醒。”

　　“那你现在要回去吗？”什野挪开视线，低下眸子。

　　她察觉到了他的失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种肯定语气。
　　“我明天还会来找你的。”

　　刹那间，女孩身影消失在病房。
　　什野抬眸，四处依然是不可捉摸的黑暗。
　　好似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2.〕
　　“什野!”
　　甜美稚嫩的嗓音充斥了整个病房。

　　少女双手十指曲起，比作老虎状，绽出两层白牙，面容流露着奶凶神情。
　　什野醒来入目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再不醒来，小老虎就要吃掉你哦。”
　　她装作恐吓状，又伴随了声“嗷呜”使之更具威胁性。

　　什野微微张大点嘴巴，瞪圆眼睛，好似被成功吓到。

　　权仅被这一反应逗笑，笑出声来。
　　什野听到她的声音，陡然间耳朵泛起红晕。

　　“对啦！”
　　“什野，再闭下眼睛!”
　　他听她说道。

　　什野完全猜不透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像刚才那般竭力配合到，没有言语地轻闭双眼。

　　权仅转转手腕，链子上缠绕的星星月亮交错碰撞，发出清脆悦耳声响，铃铃铛铛扫过什野耳畔。

　　他缓缓睁眼，左眼角的红痣显得异常惹眼。
　　权仅心脏猛然一跳，随心而动，伸出根手指轻点了下他的红痣。

　　少年敏锐感受到了少女的触碰，睫毛扑闪颤动了下。

　　右手收回时，权仅露出抹心满意足的笑容，红红的脸蛋注视着他。

　　“什野，之后你听到这个声音，就说明我来了。”

　　你只要听到手链的摇晃，那，就是我来找你了。

　　听到这句话，什野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升上阵酸意，一滴泪水不经感知便从眼角滑落下来。

　　“什野，你，你怎么了？”

　　权仅看到泪水瞬间紧张起来，与上次询问他身体是否难受不同，这次她多了些手足无措。

　　来自神明强烈的第六感让她深深猜测到，这种情绪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像种尘封已久的飞鸟，偶然找到缝隙，抓紧一切冲破束缚，破网而出。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什野抬手，指尖碰到泪珠染上湿润，长睫垂下，打量了会儿它。

　　怎么突然流泪了呢？
　　心为什么会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呢？

　　“要不要聆听下心脏的乐曲?”
　　权仅把掌心张开抚在胸前，试图让他尝试镇定。

　　夏风吹拂起病房的窗纱，阳光顺着空隙洒落下来。

　　被薄雾笼罩的双眼凝视着她，学着她的样子，缓缓将手抚在自己的心脏，细细倾听。

　　—砰、砰、砰—

　　时间在空气里一分一分流淌，少年少女静静聆听生命赋予的跳动。

　　“好点了吗？”清脆的语调中含着丝不确定。
　　什野直愣愣看向她，重重点了点头。

　　“那就好。”

　　“你们人类有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在这片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无比突兀生硬。
　　她本意想转移下他的注意力。

　　话一出口，什野立马就理解到了她的意思，仔细想了会儿。

　　不快，脑海中便闪现出几个游戏。
　　他多多少少感到奇怪，自己因眼睛理应没有怎么跟朋友和陌生人们玩过。
　　可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片段呢？

　　“要不然，我们玩这个吧？”她见他还没有想出来，抢先回答道。

　　他随之看去，未来得及反应，双手已被权仅牵去掌心朝上。

　　“忍着点哦！”
　　“啪”一下，两只不同大小的手相贴。
　　“那个更疼?”

　　绯红挂至脖颈，什野意识到了是什么游戏，随意伸出一只手。

　　小小的手掌分别抽出根指头。
　　什野胳膊紧绷。
　　触感像是两尾小鱼顺序从他指尖流淌而过。

　　“九下。”
　　他学着她的模样，抽出几次手臂。
　　他认为自己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可居然异常的熟悉。

　　“最后一步!”
　　什野翻过手背，掌心朝上，乖乖等待权仅的步骤，她拉住他的双手，彼此交叠。

　　锁孔扭开。

　　“这好像是有缘分吧？”

　　其实权仅也不知道到底这是个什么游戏，具体步骤又是什么，可冥冥之中像是有所牵引，她一切全凭心动。
　　自然也就顺理成章自言道。

　　“嗯，好像是。”

　　“它猜测的还是蛮准的嘛，看吧，我果然是你的守护神，我们真是冥冥注定的缘分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权仅甚至还有些小得意。

　　“嗯，还真是。”
　　对这个结果，什野也低笑了笑。

　　〔3.〕
　　之后权仅每天都陪着什野聊天做游戏。
　　对于这样的日子，她有种平淡的开心，很简单却很满足。

　　找他玩游戏，和他，和他的眼睛共同认识这个世界，像是云彩，像是棉花，柔软的充盈着她的心灵。

　　从前在教堂，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认真完成任务事情。
　　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小小房间，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很少时候，会有人陪她欢笑，陪她玩乐。

　　人类总说，神明爱世人，爱万物。
　　她好像没有那么伟大，也难以做成那么伟大。

　　可能她注定只会是一个小小的蜉蝣。
　　但那又怎么样呢？

　　一开始她不太知道自己作为神明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她意识不到守护的意义，可在日渐的相处中，逐渐具象化了起来。

　　她想守护他，想让他稍微开心一点。

　　〔4.〕
　　铃铃铛铛的声响充斥着什野耳朵，反复在耳腔中回响。

　　笑意显露出来，这很熟悉，是权仅手链的声音。

　　连续响了几秒过后，并没有意料中的停止。
　　他皱起眉头，略感诧异。

　　刹时，脑海里仿佛填充了些东西。

　　一滴晶莹泪水顺着眼角红痣处划落下去。
　　记忆犹如潮水涌上心头。

　　他看到幽深大海，赤足少女与少年站在岸边沙滩，双手比作喇叭状向远方高喊。

　　“什野是权仅的礼物。”
　　“权仅是什野的宝藏。”

　　画面一转。
　　雪花飞舞半空，覆盖着冬日的小巷街口。
　　他看见女孩拱拱围巾，露出被冻的通红鼻头和白皙肤色下泛着粉润的嘴唇。
　　她呼出口暖气，搓搓双手。
　　抬眼看他。

　　“什野，明年下雪我们还一起看，好不好？”
　　“一定。”

　　山顶上，雾气缭绕。
　　她凑近他的左耳轻声讲。

　　“什野，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说完，停顿了下，继续开口。
　　“秘密是，我喜欢你。”

　　权仅知道什野耳机里正播放着歌曲，所以她才敢如此大胆地吐露出自己的心意。
　　在黑暗世界待久后，身体的感知能力就变得特别敏锐。

　　她身子朝他这边倾靠时，什野便迅速的察觉到了，并且立马将mp3音量摁到底。

　　那短短话语的一字一句，尽收少年耳际。
　　脸色刹时间泛起火烧云。

　　权仅脸也红红，转正脑袋，视线挪移到山下风景，不过心思却全然在回忆刚才自己的表现。

　　耳朵突然被什么堵住，流淌出首轻快乐曲。

　　什野松开塞到她右耳的耳机，收回手，摁亮mp3。

　　“我喜欢这样跟着你，随便你带我到哪里。”
　　“你的脸，慢慢贴近，明天也慢慢地慢慢清晰。”
　　“我喜欢你爱我的心，轻触我每根手指感应。”
　　“我知道，它在诉说着你承诺言语。”

　　权仅在听清歌词那刻，心脏止不住砰砰直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首歌的名字叫《喜欢你》。

　　他居然听到她的告白了!
　　这，是对她的回应吗？

　　她转过头，二人恰好四目相对。

　　山顶的微风拂过他们脸庞，雾气消散，清晰映照着少年少女的面容。

　　权仅表情呆滞的注视着他，什野只看清一瞬，她便随雾一起消失不见。

　　眼前迅速被细雨所蒙起。

　　“同学，需要帮忙吗？”
　　嘀嗒不止的雨音被一道清脆声音所遮盖住，碎发掉落的水珠流向眼角红痣，话语尽收少年耳际。

　　她说着，雨伞已然向他那方倾斜。

　　“我看你好像没有带伞，我的雨伞恰好又很大，我们打一把吧。”

　　他愣了会儿，轻轻点点头，后又抬手摸索起伞柄。

　　她注意到他试探性的动作，神色略升些疑惑，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变为了微笑。

　　或许是雨幕太大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不太能看清楚。

　　少年身量比少女高上一头，如果由他来打伞，她就不用持续举着酸痛的胳膊了。

　　所以，她就跟他达成了某份无言的默契。
　　“这里。”

　　她配合着他左手的高度，奶白色伞柄朝高举的右手滑落了下，两个拳头相撞。

　　也正好压在了少年头顶，权仅睁大眼睛，连忙对他道歉。

　　什野微微低了些头，稳稳握过雨伞，将它打高并且向左偏移了点，藏匿起女孩身躯。
　　“没关系。”

　　潺潺雨声还在流动，他们二人缓缓向前走。
　　一路上，权仅总是偷瞄他打伞的动作。
　　但他一次也没发现。

　　起初，她有些沾沾自喜。
　　可后半段，再次看他望向前方路口那并不聚焦的视线时，一种后知后觉的想法涌上她脑袋。
　　她急促地深吸口气，含着些许复杂的眸子看他一眼。

　　“看路。”
　　什野捕捉到她那细微的屏气，清泠泠吐出两个字。

　　“好的。”
　　权仅视线从他身上移走，继续看向前方，她点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她还点头了。
　　可，那又怎么了呢？

　　画面停留此刻，什野雾蒙蒙的眼睛逐渐潮湿。

　　这是他们的初遇。
　　原来，他们间的初次见面她就已经知道他是个盲人了。

　　“什野，把我当成一场美梦吧。”
　　“遗忘我或者回忆我。”

　　这是他们的结局。
　　是她第一次入他梦时所讲的话语，可惜，后来，再也没有入过。

　　一场意外的车祸夺走了她鲜活的生命，她永永远远的留在了回忆当中。

　　〔5.〕
　　“她特意叮嘱，将她的眼角膜捐献给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白色纱布被护士慢慢揭开，他双眸紧闭，似在忍耐些什么。
　　后面一连几日，护士劝他睁眼看看世界，可他始终不愿。
　　最后，护士也不再继续劝说，什野也就每日每夜陷在梦境里。

　　诊断过他的主治医师和照料的护士们，都以为他会这样一直昏昏噩噩，在梦境和清醒的幻想里再也不准备睁开眼睛时。

　　他听到，屋外几个小朋友们的欢声笑语。

　　“下雪了唉！”
　　“我们堆雪人吧！”

　　雪花在病房外飞舞飘扬，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什野，明年下雪我们还一起看，好不好？”
　　“一定。”

　　这样，我们是不是也算看过今年的雪呢。
　　医院的大家看到这一幕，纷纷感到喜悦和欣慰，觉得他的执念放下了点。

　　次日，第一束阳光穿过飘窗直直照到少年身上。

　　水果刀躺在他的左手边，血迹顺着手腕流向地板，压抑的情绪通过血红的泪水传达。

　　隐隐约约之际，他看到少女同梦境那般，穿透光束迎着笑走向他。

　　在你死亡的最后一刻，我再次入了你的梦。

　　〔6.〕
　　“陪我再玩个游戏吧。”

　　这次权仅的语调中依然含着原来的懵懂稚嫩，依然同往日那般露出孩童般单纯无害的笑容，可是却让什野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她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看她一眼，也同往日那般纵容地微点下头。

　　白色丝绸覆住他的双眼，权仅轻轻在他身后打下小结。

　　浓密睫毛挂上泪珠，眼眶变得发红，即使心底酝酿了许多遍，但还是在出口之前哽咽了下。

　　她松开系好丝绸的手掌，移步到病房的飘窗前，一如见他的第一面。

　　听到她的盈盈脚步声，什野流露出慌张的神色。

　　“什野，我要离开了。不要再重复同一个梦境了，你该释怀了。”

　　右手碰上系带，他用力一扯。

　　女孩转过头，唇角扬起，泪水却止不住地掉落。
　　“记得，要遗忘我哦。”

　　什野双手向前扑，黑暗接踵而来，他跌落在地。

　　——权仅，这是我为我们编织的最后一场梦境。

　　飘窗外，大雪纷飞，四处苍茫。
　　她似那道凌晨的雾，虚无缥缈。
　　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