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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煜x楚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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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残阳余晖勾勒着天边,撒下的血光染红整片天地。
楚钰昏昏沉沉从梦境中醒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父母经常因谁付医药费给她治疗的问题,争吵不停。
“每次都是我给她付,也该轮到你了吧?”
她酒鬼父亲的声音。
一个化着浓妆,穿着红裙,长发大波浪的女人回道,“你不应该的吗?我们离婚后的这几年养你女儿的花销不都是我出的吗?”
“我每月没给你们娘俩钱吗?”
“呵呵,就那点钱,现在还不够给你女儿做个检查呢。”
……
楚钰她爸妈在她2.3岁的时候就总因一些事情意见不合,但考虑到她的原因,结果最后也都不而为之。
直到她6岁放学回家,还没迈进家门,隔着门缝听到另一端的父母互相推辞她的扶养权。
抚养权...
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们这次是真的,真的要离婚了,不是小时拿离婚理由哄骗她上幼儿园的谎言了。
她仰起头,捂起耳朵,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不想要再听到他们的任何对话。
这一天的最后她只记得他们收拾了行李陆续朝楼下走去,扶养权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她央求着父亲把她带走,可喝过酒的父亲却踢了她一脚,便一手抱着行李,一手握着酒,一路向远走一路向嘴里灌。
她跪在地上,膝盖摩擦着夏日炎热的地板,用手拉着妈妈的裤脚,又一遍的苦苦哀求,她妈妈忍着泪水把她的小手从裤脚处拽走,她听着高跟鞋哒哒的声音离她愈来愈远。
她那天靠在楼房的墙角边,头埋进红透的膝盖里,凌乱的头发散在两旁,肩膀一抽一抖的,默声哭了很久。
次日,她披着凌乱的头发,带着哭肿的眼睛漫无目的走在街上。
好像还是有责任的人多一些,一位阿姨问她怎么,她的声音早已哭哑了声,发不出音,她便给她买了包子豆浆作早餐把她带到了警察局,还跟她讲了许多她自己的事情逗她开心,等到她妈妈不情不愿地把她接走才离开。
“那你说吧,怎么办?”
男人呼出一口烟,似不想再与她吵下去。
女人叹了口气,侧身向里看了眼那半边病床,“要不咱别治了吧,这些年反正也没少在她身上投钱。而且...本来也就救不活。”
女人收回视线,又低声抱怨,“而且我早都不想养她了,又费钱又费力。”
楚钰眼睫轻颤了下,望向窗外的眼神犹如一潭死水,7年激不起一点波澜的死水。
“行,那就这样,她走以后咱俩就各走各的独木桥,各走各的阳关道。”
“切,谁愿意跟你有牵连。”
……
她在一个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离开了这个让她痛恨却又无可奈何的世界。
—
“你,你,你醒啦?”
楚钰抬眼看去,一个身穿破烂乞丐装,脸上虽有些灰尘但并不影响精致度的小男孩盯着她结结巴巴问道。
“你是谁?”
她问完之后,又环视四周。
“卖糖葫芦喽,谁要糖葫芦哟!”
“姑娘,看看我们的簪子吧,哦哟哟,真适合你。”
“多少两?”
“5两。”
“本小姐要了。”
“好嘞。”
……
小摊店铺,古色古香。
这是哪儿?
我,该不会,穿越了吧!
——“叮当”
这一声让席地而坐的楚钰收回了视线,她向下瞟,只见眼前破碗里多了一锭银子,她又顺着向上瞟,银子的主人还来自于一个——芳龄约两岁,嘴角还留着哈喇子,步伐摇摇欲坠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小,男,孩。
楚钰硬生生让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她一个16岁花季少女被一个两岁小男孩给施舍了?
小男孩看她笑也跟着笑,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衣服里。
“我,我,我叫陈,陈煜。”一旁的灰尘小男孩回答到这遗忘稍久的问题。
“你,你,你呢?”
是个结,结,结巴?
“我,我,我叫,楚钰。”
“小包子,唉,不,陈,煜。这是什么年代?”
“本初21年。”
嚯!她这穿越穿的竞还是个不知名虚构的朝代。
不行,她得先摸清这个地方。
楚钰单手撑地站起,另只手拍了拍破烂衣服上沾染的灰土。
可她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她把拍灰的肉嘟嘟小手凑到圆溜溜的大眼睛前,又用双手捧住婴儿肥还未消的脸蛋。
“陈煜,有镜子吗?”
“有。”
男孩很爽快,转身从墙角处带来一块镜子碎片递给她。
楚钰立马接过,一个劲地往自个脸上比对。
镜子里面的小女孩约莫5.6岁左右,扎着两团由麻绳绑住的小啾啾,额间还有着几缕碎发,两颊携带些许因寒冷而留下的高原红和灰尘,不过好在小姑娘几岁便长得有几分倾国倾城的味道,反而为她的姿容增添了韵味和可爱。
虽说这小姑娘的确与她小时候相似指数达到极高,可她也不想穿个越而变成小朋友呀!
楚钰叹息一声,无奈将举着的镜子放下来,还给陈煜。
“楚姑娘,怎么了吗?”陈煜目睹完这一幕,也瞪起大眼睛询问起。
“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可陈煜看到楚姑娘神色郁郁寡欢,好像还是很有事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瞬,却还是不由分说把藏在衣袖里的钱袋子从中掏出几个铜板塞到楚姑娘手里。
楚钰眉头一皱,望向他,似要问他为何要给她钱?
“楚姑娘,不要难过了,阿煜的钱可以买好多好吃的,吃好多好吃的东西就可以解千愁,那样楚姑娘就能开心了。”男孩漆黑的眼珠透射出几道亮晶晶的光。
好吃的,解千愁,别难过了……
楚钰忧愁的脸庞明显缓和了许多,盯着手心里的几个铜板,唇瓣蠕动几下,却也只吐出两个字。
“白痴。”
“我不要。”说着,楚钰把铜板塞到男孩手心,以表拒绝。
君子不受嗟来之食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更何况她那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能接受一个几岁小孩的钱呢。
“还有你父母呢?你家住在哪里?”
致命双连问,问问他都不知道。
陈煜摇摇头,“我不知道,从小石子走后,我便一直生活在这里,原来还有小石子给的钱财度日,可如今已快用完,我就只能在这里以乞讨为生,这里大概就算是我的家。”
男孩可能也知道乞讨为生并不光鲜,说着说着头也跟着越来越低。
楚钰小心翼翼问,
“小石子是谁?那——你父母呢?”
男孩还是低着头,在楚钰看不清的角度下眼眶开始变得发红。
“自打我有记忆起,我便没有见过他们,一旦我问起关于他们的事情,平常讲故事绘声绘色惟妙惟肖的小石子提起他们都会变得支支吾吾起,且还会告诉我尽量不要去找他们提起他们。然后小石子应该是我父母派来照顾我的吧。”
楚钰眼中闪过几秒复杂情绪,很快,转变为了甜甜的笑。
“哦~这样啊,那看来我们都一样喽,都找不到父母,走了,我带你吃好吃的!”
她蹲下从破碗里拿出刚才小孩“施舍”给她的一锭银子,拉着陈煜就向街边走。
不食嗟来之食那是君子才做的事,她又不是,她现在可是个6岁小孩。
看来变回小孩也蛮好。
包子的香气在鼻息间盘旋萦绕,脑子里的想法戛然而止,她上嘴咬了一口,汁醇味正,回味无穷,好吃!
“楚姑娘很喜欢吃包子吗?”陈煜看着她吃的津津有味,腮帮子鼓起的模样问了她句。
无论是现代的她还是如今的她对于这一问题无疑都是持肯定态度的。
现代的楚钰,对包子的喜爱是来源于一个阿姨有心的善意。
如今的楚钰,是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时,为
她满足欲望的寸寸欢喜。
可吃完这一顿,楚钰便开始忧愁下一顿了。
嘴里咀嚼包子的速度都减缓了不少。
小女孩眉头微微蹙起。
她现在的身体只是一个小孩子,无父无母亦无亲戚,还从小以乞讨为生,她该怎么从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呢?
在拉陈煜吃包子的路中,她从他口中得知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她是个孤儿,几个月时就被父母遗弃在了乞怜儿堆里,从小跟着乞怜儿们生活,其中有位盲婆婆一直带着她,勉强把她养到了两岁,之后也去了。
她也就跟着乞怜儿们乞讨,活到了如今。
所以,她想要在这个时代里活下去,便只能依附自己。
她所处的时代,她极度厌恶那个世界,但并不代表她不想好好活着。
她也想赌一赌,除去了那些她讨厌的因素后,她会不会活得更好。
女孩黝黑的眸子突然亮了一瞬,她看着对面乖巧坐着的陈煜,目光坚定道,
“我们呢,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而活,别的人谁都靠不住,就连父母也是。”
她的父母就是一对靠不得的人。
“所以,我们不能一味的接受人家的善意和好心,我们要通过自己的双手来获得财富,对他人给予回报。”
“陈煜,你说对不对?”
“对。”陈煜秒答。
几天前他在街上乞讨时就已经这样想了。
小石子走后,他就被宅子里的大夫人赶了出去,他找地方歇脚,偶然经过那处坐满了乞怜儿的墙角,他们不约而同的稚气脸蛋都挂着泪珠,面前摆着个小破碗,齐刷刷朝他哭泣。
像是找他寻求什么。
可他根本就没理解,陈煜征愣了下后,于是也寻了个空地坐下,恰好与他们排成排。
他学着他们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哇的一下哭出来,像是比他们还专业。
不快,他就融入了他们,成为了乞怜儿的一员。
刚开始,他完全没有羞耻心的概念,自己四肢健全,也学着那些带着残疾的乞怜儿们,对着行人摇臂跪地,寻求钱财几两。
也在那段时间里,他很快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女孩,和他一样四肢健全,她扎着凌乱的双丸子头,常常面无表情,麻木的将碗放在自己身前,不乞求也不哭闹。
其他乞怜儿个个在比谁哭的更起劲,更能博取他人同情,她却总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不过,陈煜对原主的印象也就止于此,她和陈煜从来没有过交流,今日是他们间的第一次讲话。
也许是看见了她的不同,他生出了些羞耻之心,后来乞讨的几天中他常常感到羞愧,他四肢健全却每日等待他人施舍。
他应该要凭自己劳动获得,而不是等待他人给予。
“并且,谁的话都不可信,能信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们自己。”
楚钰的话落入陈煜耳朵,拉回了陈煜的思绪。
“你是不是会木雕?”
楚钰的眼神落入他一身破烂的衣裳上。
衣服是由破布拼接而成,灰尘混杂着木屑,
上面还衔着几个口袋,木雕小人从其中一个口袋里探出头来,楚钰便猜测他会刻木头小人。
“嗯,我经常雕些小人自己玩。楚姑娘是想我们作木雕生意吗?”陈煜脑袋瓜很聪明,很快就猜到了楚钰想要干什么。
楚钰朝他打了个响指,表示没错。
她要白手起家,做生意赚钱。
可钱才能生钱,他们现在连本钱都没有,如何做?
她其实早就想好要做生意赚些钱财,她忧虑久的事情便是这所谓的本钱。
创意,刻刀,好的木材,可都需要本钱。
但她没有。
在她想出对策前,她还是跟着陈煜先回了乞怜儿常待的地方。
他们二人后背紧贴着墙,塌塌坐在地上。
时间静默了会儿,陈煜突然开口,“楚姑娘,是需要一些钱吗?”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自己的包袱,楚钰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找到了。”小男孩弯起嘴角,双手捧着一件东西让她看。
陈煜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平安锁,它周身泛出金色的光芒,花纹勾勒的非常精致,中间还刻着“煜”字。
若不是有这一字,楚钰根本不敢想象是眼前穿着一身破烂装的小孩能拿出来的东西。
“楚姑娘,我们可以把这个当了,当作本钱。”他提议道。
楚钰一看这锁便知道它绝对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并且长时间还保持的如此崭新,想必是他珍贵之物。
她可不敢随便要,于是指尖戳戳他手,“我才不要。”
陈煜会错了意,以为是她不喜欢这件,又翻了翻自己的包袱,掏出一块半弧形青色玉佩。
楚钰看到他满脸不舍的神情,但还伸手递给她这块玉佩,她满脸诧异,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可真是个白痴呀。
“不,不,我不要。”
陈煜眉毛皱在一起,叹了口气,对她说道,
“对不起啊,楚姑娘,我全身上下值钱的就这两个东西了,没有其它可以帮你的了。”
啊?啊?
算了,她不装了。
她现在的确挺缺钱的。
虽然刚才没想坑他钱的意思,但现在他既然愿意资助,那她就勉强同意一下啦?
毕竟,他还是她木雕生意的合伙人,中心主力呢。
有了收益在帮他赎回来就好。
“那——我要那个。”白嫩指尖指了指陈煜左手握着的平安锁。
他把平安锁递给她时,没有那副浓重的不舍之情,所以她选中了这个。
他们去当铺将平安锁当掉,老板扔给他们两袋银锭子,这平安锁果真值钱。
楚钰拿出一袋分给陈煜,可他一两银子也没要,又全返给了楚钰,楚钰想那就等有了收益再一起给他。
出当铺前,楚钰掏出一锭银子给老板,悄声告诉他不要当这个平安锁,一年多后,她就来取。
这平安锁价值非凡,老板也不是个拎不清的人,想必它对小姑娘来说很重要,收了钱后就把它放进了匣子里,并没有作当品展出。
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购买了许多刻刀,木材,陈煜把木雕教给乞怜儿们,如此,刻出来许多形状各异的物品,神采各异的小人。
甚至刻出的花瓶,他们还做起了旁支生意,买花束送花瓶。
就这样,他们靠着木雕手艺,几个月就赚回了本钱,名号也传的越来越远,支撑到了他们八九岁。
楚钰兴奋奋从当铺里出来,顺利赎回了前些年当掉的平安锁,准备给陈煜作惊喜。
女孩梳成双垂髻模样,两朵绒花插在左垂髻上,后面长发随风飘扬,前面两条小辫子坠在身前,随着女孩的步伐一摇一晃,满是灵动愉快。
红色身影跑到胡同墙角,还没进去,楚钰就看到两个人围着陈煜跟他讲话。
坏人真是处处都有啊,那两个人不会是想把陈煜给卖了吧!
她站在墙角观察了会儿,那两个人拿出个玉佩给陈煜看,嘴上又说些什么。
反倒更笃定她的想法,他们在诱骗小孩!人贩子真是处处都在呀!
不行,她得救救这小白痴。
她在周围观望了下,一条大扫帚落入她眼眸,她三步并两步将旁边的扫帚紧紧握到手心。
想凭借身材的矮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扫帚划至他们脚下,使他们绊倒。
可就凭她一个人怎么弄倒那两个人?
她这两年,身高长了不少,但这扫帚实在太大,遮住她整个身体,她连拖着这把扫帚都稍感吃力。
他们岂不是一只手就能将她撂倒?
楚钰一边思考,一边耳朵贴近墙角,想要看清楚局势,在想办法或者在大街上大闹一场解救陈煜。
日光的照耀下,女孩额头沁出点点汗珠,神情却极度认真,耳朵的感触也变得灵敏起来。
“七皇子,所以您现在相信我们了吗?”
七皇子?
他们叫他什么?
七皇子?
楚钰向前探头,揉揉眼睛,陈煜脖子上的半块玉佩露出衣领,在他的脖颈上摇摇晃动。
玉佩挂在脖颈上,还是她向陈煜提议的。她怕若有一日他的包袱被盗,里面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就让他随身携带贵重物品。
她心底也更加确定,此人就是陈煜!
“七皇子。”
她再一次听到陈煜右边的人也喊了他句,且还吧啦吧啦又跟他说一堆,但她没认真听后面的话,那句七皇子她倒听得无比仔细。
七皇子?陈煜?
陈煜是当今圣上的七皇子!
她没听错吧!曾经那灰头土脸的小屁孩竟是皇子!
可她听了两次,答案都相同。
陈煜就是当今圣上的七皇子。
信息来得太突然,她因震惊步伐微微在原地栽了下。
听闻细微动静,那左右两个人瞬间扭头朝墙角看去。
“有人偷听?”
她听着脚步声逐渐朝她所在的位置走来。
完蛋!她听了事关七皇子的事情!事关天子的秘密!
她想撒着小短腿就跑,可脑中想到陈煜还在呢,她不能跑。
于是,她定在了原地。
先一步那两人走来的是表情带些欣喜,小跑过来的陈煜,那份欣喜好像因她的到来才产生。
男孩经过两年,身形变得逐渐瘦长,个头比她高出些许,黑色发带束起长发,眉目俊朗。
“楚姑娘,你都听到了?”
她没回答,只是点点头。
剑突然间抵在楚钰的脖颈,楚钰出于本能,退后了些。
“你们干嘛!”
陈煜呵那出剑人一声。
“把剑放下,她是我的朋友。”
“是,七皇子。”
那人乖巧把剑收回,站在一旁。
陈煜看两人并没有离去的样子,便又向他们招招手,让他们先退后,示意他有话要跟楚钰说。
两人才退到刚才洗脑陈煜的地方,背过身。
楚钰不禁吐槽,这两人可真没眼色啊,亏还是皇帝身边的人。
“楚姑娘,他们说我是什么七皇子,让我跟他们走。”
陈煜直接点出了他们跟他聊的内容。
楚钰神色转而闪过抹落寞,试探性问他,“那你怎么想?要跟他们走吗?”
嘴上这样问,实则她心底想的是,臭小子,你敢跟他们走。
半弧形玉佩被陈煜握到手心,摩挲了几下,“这半块玉佩与他们给我看的那半块玉佩合起来是完整的一块,他们告诉我这块玉佩是我爹娘之间的定情信物,我娘在我出生几日后便因为身体原因去世,几日前我爹翻出了娘生前留给我的信,方得知还有我的存在,于是寻我。”
呵,便宜爹在你娘没走前都没发现你的存在,说明他是多不关心你们母子,倒是你娘走了几年后,他才来寻你,陈煜可真是大白痴啊。
“我想要跟他们去看看。”
“楚姑娘,愿意跟我一起去吗?”高出的几厘米身高,在无形中形成了抹压迫,但她丝毫没意识到,偏是因为他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盯着她,真挚地询问她。
啊啊啊!!她拒绝不了他那睁着大眼睛亮亮看向她的模样。
于是楚钰和陈煜这两人坐上了那两人提前备好的马车,里面很宽敞,他们相对而坐。
车厢中央甚至还摆了个小方桌子,上面放了一些糕点和茶水,想想就知道这是特别为“七皇子”而准备的吃食。
车内只有他们二人,给陈煜洗脑那二人,在外面驾马,因为二人腰间挂着腰牌和剑,所以楚钰很快就猜出了他们应该是皇帝身边的侍卫,派下来寻找七皇子的踪迹。
下了马车后,两个侍卫径直将他们带到了皇帝的书房。
皇宫果然名不虚传,感觉空气里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楚钰的直观感受。
“参见陛下!”
两个侍卫拍拍袖子跪拜行礼。
陈煜也跪拜朝他行礼。
楚钰即使不待见他的便宜爹,可也晓得礼数,像模像样跟在两个侍卫后学着跪拜行礼。
毕竟日后她的小白痴决定留在宫里,她至少不会给他拉仇恨。
“都起来吧。”
等到皇帝摆过手,他们才都站起身来。
“孤想让你留下来。”
眼前威严的皇帝直截了当吐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都不铺垫一下的吗?
楚钰听着这天子的话,基于小白痴的面子,她乖乖巧巧在一旁听着,实则内心白眼早已经翻了个天。
切,便宜爹要点脸吧,上来第一句不先访问下儿子这些年在外流浪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反倒是不问他的意见,让他留下,你想让他留就留了。
更可恶的是,这便宜爹还真有这能力。
一国之君,谁敢忤逆他的命令啊?
真是强买强卖,楚钰气不打一处来。
“可我有一个要求,给楚姑娘一块出入令牌。”
哈?
陈煜这是间接同意留下了?
还提她?
提她干嘛?
她才不留下来呢。
她皱眉,居然看不透这小子到底要干嘛。
“楚姑娘天性不拘,可我又常常习惯楚姑娘伴于身侧,恳请您能让她自由进出宫内外。”
他在外面长大,不懂规矩,所以请求皇帝时还是按照他自身的说话习惯,自称“我”。
搞得楚钰脸上竟泛起一阵红晕。
啧啧,瞧瞧,这是你一个九岁小男孩能说的话吗?
“此事自然好办,所以我儿是愿意留在宫内了?”
他早都在宫内听说了楚钰带着陈煜刻木雕做生意的事儿了。
楚钰陪伴了他儿也定是不少年,贸然将两人分开确实也容易伤他儿的心。
这件小事,他自然允。
呵,才说了几句话,可称上“我儿”了。
真够自来熟的,楚钰内心轻嗤天子。
“嗯,谢主隆恩。”陈煜说的并不熟练,小少年眉间压着些情绪,但楚钰读不懂。
楚钰不知为何,感觉陈煜今日和往日比起来状态很不一样。
很奇怪。
可她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
但她清楚知道自己心中压抑着的情绪是什么!
便宜爹给他安排完事情后,他们二人就迈出了书房。
“以后不要喊我楚姑娘了。”
陈煜疑惑地眨眨眼睛。
“为何?楚姑——”
“娘”他止于口中,“楚钰。”
“第一,我年龄明明比你大——”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比他还矮半头的身体,“心理年龄也比你大。”
这是事实。
“第二,您如今可是高高在上的七皇子——”最后三字她还特意加重字音,“怎能这么尊敬谦逊的唤我楚姑娘呢,可太折我寿了,我可受不起。”
陈煜盯着仰头据理力争的小姑娘,莫名轻笑出声。
“那——楚姐姐?”
倒是轮到楚钰眨眼睛了,她征愣了下,小少年吐出的话语温润率真。
明明就两年时间,还整日与她形影不离,他到底在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叫我楚钰就行。”她急忙塞给他一个东西,就瞬间跑走了。
她忽然转过身,背后恰好是日光,勾勒着她的轮廓,女孩装作很凶的样子,对他比了个鬼脸,说,“不要乱叫!”
倒映在陈煜眼中,却是异常可爱。
他攥了攥手心里的东西,有些硌得慌,他铺开掌心,平安锁躺在那里,日光的投射下,“煜”字显得更为耀眼。
—
楚钰说不留下就不留下。
嗯!她很硬气。
她还有自己的人生要活呢。
短短几年,她的木雕生意就有了门户,里面满是琳琅满目的木头小人,花瓶雕饰。
乞怜儿们常常帮她打理门户,她供他们住所,钱粮。
她好似在这个世界实现了躺着就能赚钱的梦想,每日过得非常逍遥自在。
尽管店中生意很忙,可她依然会时不时隔两三天就去宫内看望陈煜,找他玩,听他讲他在宫内的事情。
陈煜在宫内和他的皇兄皇弟们一起入了学堂,寻常皇子有的待遇,他也不会少。
陈煜虽然晚于他们上学,可他的脑袋瓜实打实比他人聪明许多,不仅几天中追上了他们的进度,甚至还远超几个兄弟的一大截,想必是受了他母妃的影响吧。
想不到,当初那个灰扑扑的小男孩也长成了面若冠玉的样子。
如今,他们都已经十六七岁了。
楚钰忙完手上账册,就急匆匆进了宫。
她被陈煜邀请参加宴会,今日是他的十七岁生辰。
陈煜并不喜欢弄得大张旗鼓,平日他的生辰仅邀请楚钰。
可他的二哥,也是当今太子,今年非得给他弄个宴会为他庆生。
月明星稀,房檐外的灯笼轻轻摇坠。
太子轻扯嘴角,眼中却不含笑,举起杯羽觞,指腹在其杯杯沿点了点,“来,二哥敬你,祝弟弟生辰吉乐,节节高升!”
玉冠精致清冷,映着少年俊目,月色下更显面目淡漠,身着黑衣的少年接过这杯羽觞,不带丝毫情绪缓缓将酒咽入喉中。
看到他吞咽的动作,太子点点头,眼中笑意才流露出些许。
“谢二哥。”
“万事胜意,岁岁年年!小白痴生日快乐呀!”
少女也举起羽觞敬他,一如往日。
“生辰吉乐,小七弟!”
“生辰吉乐!”
太子为他邀请的其他几个哥哥,接二连三祝贺他道。
……
酒过半旬,对面的太子和几位皇兄喝得四仰八叉,陈煜没喝几杯,脑袋尚还清醒。
喊了身边侍卫,将他们送回寝宫。
“生日快乐呀!”楚钰轻声又跟他说一次,这是他们二人间,她独自送给他的祝福。
酒楚钰其实并没有喝多少,但她喝酒经验太少,很快酒劲上了头。
可希望他生日快乐却是发自内心的。
少年个头又长了不少,比她高出一头多的距离,陈煜眼中染上抹笑意,朝她低下头,低声说,“嗯,知道了。”
楚钰迷迷糊糊又从身侧挂的小编织包里摸出一块半弧形玉佩。
这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她以为其他人还没走。
她便悄摸摸在桌下递给他,仰头攀上了他的耳畔。
陈煜身子顿时一僵,耳尖浮现绯红。
酒气染红了她的脸颊,眼尾,呈现出抹朦胧美丽。
她现在像是只怕被大人发现的小猫咪。
她含糊不清说道,语气里还隐着几分小小的气愤。
“曾经就是这块玉佩,让我们才分居两地…
因为它,你选择了这里…”
忽然,她语气变得坚定了些,
“所以,我也要给你半块玉佩,以后你也要凭借它来找我,选择我……知道了吗?”
酒精的影响使楚钰吐字有些含混不清,但在夜色下,他字字都听得无比清楚。
他再次重复道。
“嗯,知道啦。”
—
“楚姑娘,能否可知我心悦你呢?”陈煜背着醉酒趴到他肩头睡着的楚钰,步步向家走去,低低地说。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
第二天,楚钰入目是熟悉的地方。
她的房间。
听到外面讲话声,她拢了拢衣衫向外走,乌发不带任何发饰披在身后。
少年黑衣高马尾,脊背挺立坐在圆桌前。
楚钰抽出凳子坐在他对面,习惯性接过陈煜提前给她倒好的水,抿了口道。
“你把我送回来的啊?”
“嗯,昨晚你喝醉了。”
陈煜怕楚钰昨晚喝了酒,回来发酒疯,背她回来后,就独自在屋外守了一夜,这些他没打算跟她讲。
“哦,谢谢七皇子哟。”
可真难得,七皇子亲自送她回来诺。
自从他被七皇子的身份束缚后,他很少有大量时间来找她,近些天甚是。
竟一次也没找过她。
“小白痴,你最近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呀?”楚钰一手支着头,语气满是漫不经心,看着他说。
楚钰其实没那么在乎他到底要做什么,她觉得无论他做什么那都是他的选择,她只会选择支持这仅此唯一的选项。
他去当那七皇子时便是,她心中一百个不情愿,但她口头却一次也没说过。
可她现在就是想听听他的规划,最重要的是她想找个话题聊聊,让他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弑父。”
两个字一出,黑墨灌入眼眶,陈煜眼神直直盯向楚钰,想看看她什么反应,会不会被他现在的模样吓到。
毕竟在她心中一直良善的奶团子,忽然吐出这样大言不逊之词。
可楚钰也只是眉头轻挑了下,反倒是他稍稍征愣住了,她被陈煜盯着的双眸露出浅浅亮光,“啊?小白痴,你什么时候开始行动?你也太有勇气了吧,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啊!”
居然想做她在现代恶念时时显现欲做的事。
酒鬼父亲抛弃她的那刻起,她就常常想让他受到报应。
再况且,她也不喜欢他那便宜爹,几年前骗走了她的奶团子!
所以此刻陈煜吐出这两个字,她更是理所当然的更为支持他。
转而,片刻征愣后,像是想到什么,陈煜敛了敛眉目,没有再与她对视。
他在想什么呢?
真是儿大不中留啊,越发难以琢磨少年人的思维咯。
楚钰也收回眼神,扣扣姣姣着自己的衣裙,准备再谋个话题打破当前沉默。
忽地,他垂眸对她说。
“再陪我去趟宫里吧。”
—
她时隔一晚,又踏入了富丽堂皇的皇宫。
但这次又不太一样。
完全不是去往陈煜宫殿的路途。
凭她走了七年反复的路来保障。
果不其然。
陈煜将楚钰带入了一个萧瑟荒芜的宫殿。
像是很多年都不曾住过人了。
她刚迈进去,就听身前陈煜叹息一声,为她介绍道。
“这是我母妃的宫殿。”
楚钰没先回答他的话,反而先观察了他当下的神情。
并无太大变化与波动,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面色微微缓和的少女朝着他回道。
“我真荣幸。”
说完后她率先跑到殿前的一颗祈愿树旁,大树上系着非常多的祈愿福条,经过岁月浸蚀,染上一些尘灰,但并不影响它的美丽。
陈煜从刚才话中回过神来,眸光柔和,看着眼前先他一步的少女许久,日光勾勒着少女身形,红色飘带在她脑后微微摆动,灿烂又明媚。
她踮脚,挑出枝干上的一条。
——祈愿家国安宁,兄长平安而归!
会的,她想。
楚钰转过头,便见陈煜手中握着一副画卷从殿中朝她走来,修长指尖缓慢捏着卷轴由下而上展开。
一副美人祈福图乍然现在楚钰眼前。
画上女人面容清丽,双眸犹如清澈的湖水,
静谧深沉,流转着淡淡忧伤,她抬眼望着面前挂满祈福条的大树。
在期盼些什么,在希冀些什么。
楚钰看清画中女人容颜,微微一惊,不过很快便掩了下去。
“这是我的母妃,十几年前被毒所害。”陈煜声音中略含苦涩,手心不经意间蜷起。
“好美丽!怪不得你也生得如此俊俏。”
她发自真心的夸赞。
“阿煜啊,你娘现在很好。”少女面色平静,望向祈愿树,近乎笃定的语气。
她没称“母妃”,而是称更为亲昵,独属于他的“娘”。
接着她娓娓说起,
“我是异世之人,你那么聪明,恐怕早已猜到了吧。”
“毕竟,你和我的初遇与相识,我们二人间性格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你应该早已看出来了吧。”
“不过,还好,那——也是我。”
“我被我娘不情不愿捡回去后,梦中时常见着一个扎着凌乱双丸子头的小姑娘坐到墙角。她浑身都充满着颠沛流离这四个字。”
“可是很奇怪,她悲伤,我心也跟着哀愁,她不甘于乞讨,我心中也愤慨。”
“我想,梦境大概是个很好的连接开关吧,收养我的盲婆婆也叫梦幽婆婆告诉我的。”
“所以阿煜,你的初遇与相识都是我。”
“也许,冥冥之中有那么一条隐匿的线连接着我们。”
“我在异世中,你娘的转世帮了被父母抛弃的小小楚钰,她跟我讲了很多她的事情,可惜
我因为难过竟一句也没回她。”
“原来,我和娘娘早都见过了。”
大树上系着的数条祈愿条被拨来的阵阵微风,吹得摇曳飘逸。
“所以,她在新的世界过得很好很好。”
女孩轻柔的声音与粉末的飘落揉杂在一起。
顿时,楚钰双肩塌陷,腿脚无力,眼前模糊一片,稳稳倒在了陈煜的怀中。
“楚钰,冒犯了。”
陈煜一只胳膊拦住她的脊背,攥起她的腕骨,把她的胳膊放在他后脖子处,将她打横抱起,步步迈出宫殿。
陈煜雇了些人里应外合把她送出宫外,将她接出去,护她安全。
他眼眸低垂,盯着怀中人许久,似含有依依不舍,末了,也只说了句,“楚钰,对不起。”
他知道,就楚钰的脾性,倘若此事他不成功,她一定会护在他前面,陪他同死同生。
倘若他成功了被揭穿,她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在黑暗的牢狱中受刑鞭打多年。
倘若一切顺利,他必定会十里红妆,力排众议,迎她为后,可到时她可能也会永远被深宫高墙所束缚。
有着帝王之子的身份,无论如何,她这一生跟着他必定就不会安定。
而把她迷晕,送她到宫外,让她暂时隔绝城内的消息,便是他为她挑的最好选择。
但愿她能寻一处悠闲自得的地方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
长腿大步迈入皇帝的寝宫,森寒萦绕在整座宫殿。
几年的相处,外面的侍卫太监自然信他,没有禀报便放他独自进去。
他冷冷直视着床榻上的帝王,弯腰掐着他的下巴,拿出提前备好的手帕塞入他口中。
他呜咽几声,可惜音量太小,没人能听见。
意识弥留之际,他只看到眼前少年血眼猩红,勾着抹讽刺笑意,一把长剑毫不犹豫刺入他的胸膛。
陈煜闭起双眼,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他既没有清理手上血迹,也没有清洁长剑,他不带丝毫留恋,提着沾染血迹的长剑迈出宫殿。
他并非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只是那记忆太浅却又太刻入人心,深入他的骨髓。
他不愿信,也不愿承认而已。
叙家满门抄斩。
理由是。
位高权重,功高盖主。
呵!多么荒唐的理由啊!
他是两岁时被小石子带出宫外的,两岁前他都生长在母妃宫内,母妃告诉他让他掩藏好自己,他人来寝宫时,他不能发出声音,亦不能出现。
不能让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最常在下午未时时藏到屏风后。
母妃总是会背对着他,在那时喝下一杯茶。那是别宫的太监递给母妃的茶水,母妃甚至还要跪拜谢恩。
年仅两岁的陈煜看不清母亲喝茶的神色,也不理解那太监究竟是那里来的,总是给她母妃茶水。
等太监走后,他才敢从屏风里出来找母妃。她的眼角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转而看向他时,笑颜逐渐代替忧愁。
她不想让孩子看见她的不堪。
第二天的深夜,陈煜在睡梦中忽然发觉身体一轻,像被谁抱起。
面容温柔的女人把整理好的包袱塞入抱着孩童的男人手中。
她扯出抹笑,眼眸掩不住的疲劳盯着怀里抱着的孩童,轻声开口,“阿煜,好好活着。”
再次睁开眼,陈煜就在一所宅子当中了。
抱走他的男人,就是他口中的小石子,小石子暂时与他的哥嫂住在一起,家里的大夫人就是小石子的大嫂。
大夫人不待见他,他是能清楚的感知到的,
之所以能待三年,也纯粹是看在小石子的面子上。
所以,在他们听到小石子与他母亲的死讯后,二话不说将他赶了出去。
小石子与他母妃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可一纸诏书摆于叙家面前,她只能服从,入宫为妃。
她看不清皇帝到底对她有几分爱。
在她入宫第三年,兄长功勋显著,为帝王
打下多块地方。
可居高位者总是生性多疑,很快,他在朝堂之上常常试探叙家衷心。
此时,她的腹中已有了陈煜。
她谁都没说,她不敢说,也不敢赌凉薄的君王。
终是他的疑心大于他对叙家的信任。
她入宫第五年时,功高盖主一帽扣在了叙家的额头上。
又是一纸诏书令下,他将叙家满门抄斩。
自古帝王多薄情,他也不例外。
三年夫妻情谊,他无法割舍,一刀砍下,对她太过残忍。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更让她感到折磨的方法。
慢性毒药灌入茶水当中,十几天后毙命。
她每日听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行刑的消息,她的心脏就攥成一团,如刀绞。
明明是清新淡雅的茶水,可送到唇边却是侵入心肺的苦。
可她不得不在皇帝专门派来的太监面前喝完这一杯艰涩的茶水。
屋外祈福条“呼呼”摇动作响,女子站在祈福树下,双手合十,默念祈福。
一愿山河永固,家国安宁。
二愿世间太平,黎民康健。
三愿吾子平安喜乐,真心之人伴于身侧。
不知何时,女子渐渐倒于树下,这是她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钰因她的祈福到来,也是她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
楚钰迷迷糊糊睁开眼。
熟悉感不复存在。
屋子陈设摆放整齐,周围散发着清新自得的气味。
她穿好鞋,向床下走。
地上摆着两箱银两,两箱衣物,两箱银饰。
桌上放置着木箱,旁边是几袋银两。
脑中记忆停留在宫殿祈福树下,明明上一秒还在那里呀……
结合起陈煜跟她说的话与带她去他母妃宫里的表现。
她怀着隐隐不好的猜测,打开了桌上的小木箱,里面放着一沓子信。
她只抽了最上面一封,手心有些颤抖地将它展开。
打开信纸一角,入目便是,“楚钰,对不起啊。”
她目中一紧,眼角不着痕迹轻抽了下。
她急忙合上,塞入信封。
她没勇气继续看完。
夕阳落下,碎星环着弯月。
楚钰去屋子周围的森林里砍了些木头,在屋子的门口生起了火堆,她双腿盘坐在地,火焰如簇燃起。
夜晚生火,他来找她的话,便能一眼寻到此地。
“白痴。”
她手里握着一把路边采的野花,嘴里嘟囔一句,拔一片花瓣。
“小白痴会回来的...”
“小白痴不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不会回来...”
......
她摘下手中最后一片花瓣,火光映着她微微红润的眼眶,
“不会回来...”
“不,什么破花,怎么还少长一片花瓣呢。”
“小白痴,一定会回来的,对,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她把野花扔在一旁,抱紧了自己的膝盖,看着燃地正起的火堆喃喃自语道,
“小白痴,你去那里了,怎么还不来找我,再不来找我,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小白痴,你快些回来吧,我好想你,好想好想见你...
我好冷啊,你在哪里呀,你会不会也很冷呀...
即使有火堆伴着她,可她依然觉得这晚的夜格外的凉,使她整个人都是呆滞麻木的,浑身上下止不住的抖,好像只有嘴里不停念着的“小白痴”是她现存的唯一温暖。
—
陈煜脸颊挂血,立于寝宫中央,当着屋外侍卫与太监面前,方拿出帕子擦拭手上的血与剑身。
他眸光幽深,瞳孔泛着波光,散发着森寒又难以捉摸的气息,眼底划过一丝凉意,眼角眉梢荡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帝王驾崩。”
他举起早已仿造好的诏书与偷来的玉玺,对着下面神色显露出惊恐的人们道。
“孤谋权篡位,如今是天下之主。”
底下的侍卫与太监眼底均闪过诧异,很快,转为恭敬与惊恐。
查看完皇帝气息脉搏的太监,面色哀愁,对下面众人点点头。
以示帝王确已身故。
帝王既已故,面前少年手拿玉玺与诏书,谁又敢反呢,太监和侍卫纷纷下跪,拜见新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
陈煜猛咳一口,用手帕捂住,血浸染整面。
红色血迹映照着少年清俊脸庞,破碎了寂静的宫殿。
“召三哥。”他压下喉咙里涌出的腥甜,唤太监道。
“拜见陛下!”三皇子给他恭敬行了个君臣之礼。
“三哥,不必。”他急忙双手扶起三皇子,“召您前来,是有事情想托付于您。”
“请陛下明示。”
“三哥,你的才谋均必二哥强许多,孤自认为你是这储君的不二人选。”
陈煜经过几年观察与朝夕相处,他的二哥爱美人比过爱江山,待黎民百姓喜怒无常。
这样的人,他认为难以胜任储君之位,大河江山终会被这样的人给一步步摧残殆尽,黎民百姓的安定之日那将何时才能到来?繁荣富强又该何时来到?
三哥才学谋略不输任何一个兄弟,甚至更甚,可他却将这些掩于内心,从不外露张扬,处事稳重且有八面玲珑的心思。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怜悯世人的慈悲心。
且他的慈悲心并不是一碰就碎的琉璃壳子,而是温和且坚硬的和田玉。
表面温润如玉,实则运筹帷幄。
运的是天下的道,百姓的道。
他是除去陈煜最合适储君的人。
“现在孤将玉玺交予你,天下安宁,百姓安定的重任也交予你。”
三皇子不清楚他即将枯如槁木的身体,神色中含着些慌张。
“这,恐怕臣难以担此大任。”
血沫难以遏制从胸腔涌出,陈煜弯腰剧烈咳嗽起来,三皇子迅速捕捉到了此刻,嘴上连忙询问关心起来他。
他摆摆手,表示暂时没事,又不失坚定与信任道。
“卫山河,护家国,安黎民,当是吾辈责任。这位高权重者故谁都可当,可三哥是当下最合适的人,我相信三哥。”
他亲手将圣召与玉玺递给三皇子。
三皇子轻轻叹了声气,最终还是接了圣召与玉玺。
他是天下的一份子,亦该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
—
三皇子走后。
鲜血从口中溢出,陈煜按住心肺止不停咳嗽。
又一猛咳,血液顺流而下,淌过下巴,他艰难抬手抹净,染得满手血迹,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道。
胸膛起伏不定,断断续续喘息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从额间冒出,周身不由自主打颤起来,他只觉得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小虫撕咬啄食。
他面白泛青,努力牵出自嘲嘴角。
既然都不想让他活,那他便如了他们的愿吧。
一杯又一杯的毒酒灌入他喉中,他早早意识到里面含有慢性毒药,他不拒绝,为的就是骗取他们一个又一个的信任。
为的就是那刻的复仇。
他猜到了二皇子对他有意无意的拉拢,为的是寻一刻恰当时候将他灭口,那样他就无法威胁他的太子位置。
他没猜到的是,自己的生父为了皇后家给予的权势,甘愿配合他们,打消他们换太子的猜忌,让他沦为他们间换取信任的利益。
同样的手段,居然能使几遍。
他弑父,为家族,也是为他自己。
帝王之子,生来亦如此。
登帝位,是为恢复叙家满门忠烈的荣誉。
他将自己割除其外。
从此天下,只有弑父夺权的不孝子名号贯于他身,世世代代。
—
陈煜在靠近心脏的衣袍处缓缓扯出一块半弧形玉佩握到手心,反复摩挲。
发觉浑身无力,头目眩晕,无力瘫倒在地,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陈煜怦然倒在地上。
记忆犹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浮现消失。
行人来来去去,去去来来。
最后一幕落入了乌发系着红色飘带,着红衣的少女身上,她的衣摆随风飘扬,立于岸畔的情景。
他移步而去,想要追随少女。
微风拂过玉佩,这玉佩与他宫中大把玉佩相比,实属不入眼。
它并没有那么精致的绘画,可不难看出少女勾勒刻画时的认真与用心。
陈煜掌心紧紧抓着玉佩,衣袍上沾染了点点鲜血,可玉佩依然一如往常,干干净净。
他不舍得染脏丁点她赠的东西。
—
一夜间,更朝换代。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新帝就位。
二皇子自是心有不服,可玉玺已然在他人之手,他不从也得从。
只是时不时在私下动些小心思,三皇子在陈煜手中接下圣召那刻起,便预料到。
二人间有些明争暗斗,但三皇子在民间的民声,朝廷百官的赞同均高于他,倒还是三皇子占了上风。
他也只能消停了。
—
楚钰双目犹如失焦般听着街上人对上任皇帝的讨论,她抿抿唇,心中已然了然。
支持且相信他。
是她始终且唯一的想法。
况且她不早都猜到他做那件事后的结果了吗?
她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去为那小白痴伤心难过呢。
可心中压抑的情绪还是难以遏制,长长睫毛挂上泪珠,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攥着衣襟,仿佛连呼吸都是痛的,喉咙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哽咽的说不出话。
回到小屋,她翻出他给她写的信,一遍又一遍,一字又一字的反复看。
他给她写了他从小到大的经历,给他写了为什么去做的原因,给她写了和他相遇后的每件事,给她写了抱歉,给她写了好多好多……
字迹工整隽秀,笔笔书写着他的人生。
楚钰肩膀不停颤抖着,发出隐约的哭泣声,
心中悲痛蔓延,化作泪水从眼眶中向下流,秋风略过窗棂吹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
—
楚钰将给予她的第一箱钱财,资助给了贫疾的乞怜儿们,供他们依靠自己双手赚钱。
她将第二箱钱财,给了新皇准允女子上学的女子学堂,鼓励他们继续打破封建牢笼,世间枷锁。
其余的发饰衣物,她留下了几件,剩余被当了银两,换成了米面等粮食,分发给了贫穷民众。
最终,她自己只留了一袋银钱与一沓信件,几件衣物发饰,便独自上路。
这些年,她的雕刻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她去了许多地方,想将大千世界尽收眼底。
她每至一地,就会雕刻一种当地服装的小人,一种又一种神采各异的他。
可他们又都不是他。
她留于凡间多年,踏遍千山万水,仍寻不到一人足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