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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禹之舟x祝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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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摇曳着大树,折断几根染着雪的枝干,路灯忽明忽暗,映照着几片树叶零零洒洒落下,雪花滑落至玻璃窗面。
广阔的草坪中央,一位少年屹立其中,单薄的身影虚浮的飘在眼前,衣摆微微鼓起。
祝辞眯起眼睛,紧紧盯住那人。
那人左手拿起根削好的铅笔,俯身向画板的纸张上细细勾画。
随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笔在纸上移动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而且好像反复涂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祝辞意识到不对劲,急忙朝那方跑去……
——啪!
笔杆掉落。
少年也随风消散为烟雾。
祝辞从梦中惊醒,整个人从床中坐起,凌乱的碎发贴近脸颊,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她抬手按向自己的右胸口,不断调整着呼吸。
过了一会,她走下床,空寂的眼神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伸出根手指摸向冰冷的窗。
我怎么又梦见你了呢?
你是不是在怪我呀?
或者怪我没有及时的察觉到小鱼的变化呢?
想到这里,她又贴近墙壁缓缓蹲下,将头埋进膝盖中无声的大哭起来。
——
蝉鸣声声,树叶摇晃。
风扇的吱吱声和大人的交谈声环绕在祝辞耳边。
“老师,一定要多照看照看我家闺女啊,她第一次在这里长住,人生地不熟的。”祝鸿山眉目担忧的给对面的女老师交代着自己女儿的情况。
椿汀镇这个地方是祝鸿山从小生长的地方,只是后来在小城市创业有了效果,工作忙了起来,又在哪里认识了祝辞的妈妈沈皖,便长久的居住在了哪里,逢年过节才会带她回来看看这里,看看奶奶,并且也只局限于奶奶家周边的范围,所以祝辞对整个大范围的区域还是相当陌生的。
“肯定的,肯定的。”
说话的女老师很年轻,大约是刚刚毕业的样子,屋外的太阳光正好斜照到她的低丸子头上,泛起金黄。
好年轻,好漂亮的老师呀。
祝辞心想。
女老师眼神又瞟向她,带着一脸温柔的笑容,“小辞,有不会的题要多问我哦。”
“好。”祝辞抱着书包,乖乖点了点头。
“那在休息一会儿,就去103教室上课吧,10点整开始上课。”女老师笑吟吟对她说道。
祝鸿山嘴里道了声谢,领着她出了教室。
出了办公室后,祝鸿山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几张卷起来的钱,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数有多少,只仅仅攥到手心。
“辞辞啊,暑假你就先在这跟奶奶过一个月,爸爸妈妈工作太忙,顾不上你,你在补习班里好好学习,等爸爸不忙了来接你。”
祝辞心里突然一紧,攥着纸钱的手心也紧了紧。
祝辞其实并非全然不知为什么父母把她送到了这里的缘由,公司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到时父母不知要问多少人借钱支付员工工资,处理多少麻烦。
一想到这里,祝辞轰然鼻头升上一股酸意,眼眶顿时变得湿润,她盯着父亲泛白的鬓角好一会儿。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她的父亲沧桑了些许。
她硬生生压下情绪,露出一抹灿烂的笑,装作若无其事,也装作对这件事什么也不知晓的模样,对祝鸿山说,“放心吧,爸,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等您下次回来时还能看到我养的白白胖胖的奶奶!”
祝鸿山被他这机灵古怪的闺女弄的笑出声,又把她送到教室门口,告了别,才放心的离开。
九点四十五,呼!
祝辞深呼出一口气,稳定了下刚刚即将涌出的情绪,背上帆布书包推开了教室门。
“轰!”
一盆水垂直落下。
淹没了她的脑袋,一部分黑发湿答答的翻倒在脸前,遮挡了她的眼眸,一部分黏在脖颈后,使她发出一阵寒颤。
水珠随着流速落到水泥地上,她伸手把碍眼的几缕头发拨到一旁,根根分明的眼睫上带着沾染的水滴,扑闪扑闪地望着地面。
“不好,泼错人了!”
“对。”
“这人新来的吧?”
“好像是,没见过。”
......
底下同学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响起。
但突如其来的这一场“意外”,使她还未缓过神来,无心听这些声音。
“给。”
一道清晰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祝辞回过神,缓缓抬起眼,一条白毛巾浮现在面前。
她接过毛巾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擦额前被打湿的长发,擦了几下后,她边擦头发眼神边向上瞟,她想要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砰—
视线交汇,
又分离。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的视线暼向一旁,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祝辞愣了几秒,拿着毛巾也跟着他走到了他旁边的位置,指了指座位问道。
“这里...没人坐吧?”
少年眼里闪过几瞬微妙情绪,“你...你要坐?”
“不可以吗?”
“嗯。”
那就是可以。
祝辞把书包放下,挂到了书桌的一侧,又把毛巾搭在后领上,压好边角后,整了整头发,偏头看了他一眼,忽地想起刚才的对视。
他,似乎是一双丹凤眼。
透着暗淡和忧郁的,丹凤眼。
虽然只那一眼,但祝辞还是记住了,记得很深,记得很久。
察觉到少女的目光,他转头对向祝辞,但眼神并没有对焦于她,只留下一句小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话语。
“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他便转回了头。
这三个字也让祝辞回过神来。
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对不起?
祝辞眉头微蹙,认真回想起刚才被泼水时,底下的同学们说的话语。
一种隐隐猜测从她心中生出。
所以水盆落下不是意外,是他们蓄意为之?
所以,本来该被泼水的人是他,只不过自己的到来打乱了他们的整蛊。
所以他说的对不起,是因为自己为他承受了一场本不该有的冷水,让她第一天的到来变得如此糟糕的愧疚。
祝辞笑了笑,手支起头看他,“没关系没关系呀,我叫祝辞,祝愿的祝,辞别的辞,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垂眸,浓密细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禹之舟。
他的名字和他的字一般,清新飘逸,秀丽颀长,犹如一位风姿卓绝的仙人在湖畔边眺望着遥远的故人。
“真好听的名字,那我以后叫你小禹好不好?”
“嗯。”
祝辞也有样学样般回他,“嗯嗯。”
老师的脚步声伴着上课铃一同走进了课堂。
是刚才那位漂亮的年轻老师。
她把书放在讲台上后,浅笑望向祝辞,想要为大家介绍她,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后笑容顿时消失,急忙走下讲台,到她身边询问,“这是怎么了?”
祝辞抿唇,用余光瞟了禹之舟一眼,他没什么反应,拿着笔在练习册上认真写题。
她视线又转回女老师,站起来对着她说,更是对着这班同学实话实说到,语气中带着些坚硬,“开门的时候,不知道哪位同学把接满冷水的水盆放在了门框上,我来的正是恰好,便被淋了一身水。”
女老师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针对的那人是谁,并且应该也不止这一次了。
接着祝辞语气温和了些,继续说,“然后,我的名字叫祝辞,祝福的祝,辞别的辞,我希望大家以后能够友好相处。”
她希望他们能和他友好相处。
虽然她仅与他认识不到一个小时,可她就是觉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让她觉得他无比值得信任,值得交朋友。
“大家为新同学鼓下掌吧。”
发出一阵零零散散的掌声。
女老师走上讲台说,“放水盆的同学希望下课后能主动找我承认错误,接着我们开始上课。”
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同学们都奔去另一个小教室里等待老婆婆给盛饭。
这个辅导班其实算是小镇里资助贫困学生写作业和吃饭的地方,创立人便是那位漂亮老师,镇里面很多孩子喜欢刨根问底,精益求精,于是有了暑假里每天四个小时的补习,
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且费用设置在他们都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午饭晚饭也都可以选择在这里吃,老婆婆每天不辞辛苦的用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免费为孩子们提供吃食。
祝辞当着禹之舟的小尾巴,跟着他也排到队伍里,因为只有一个班,二十多个人,没多久便排到了他们。
婆婆慈眉善目,绽开笑颜,用方言对祝辞说道,“这个可爱的乖乖,今天刚来的吗,老婆子以前可没见过你呀。”
正端好饭,谢完婆婆,准备向角落位置走去的禹之舟听到婆婆的称呼,轻笑了一声,很轻很轻,但还是被祝辞听到了。
祝辞也笑起来,“是呀,可爱的婆婆,我是今天才来的,来椿汀镇第一天就吃上您做的饭,我可太幸运,太幸福了吧!”
婆婆听着笑的更开心起来,手上动作也不停,给祝辞盛了满满当当一碗浇满了菜的饭递给她,“女娃娃小嘴真甜,不够吃再跟婆婆说啊。”
“好的,可爱婆婆!”她弯腰接过,道完谢,雷达模式开启,眼神锁定在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禹之舟。
“这里应该没人坐吧?乖乖同桌。”
最后四个字她还特地顿了下。
正缓缓嚼菜的“乖乖同桌”停止了咀嚼,耳尖漫上一层红晕,“没有。”
祝辞这才放心,放下碗筷,抽出凳子坐下。
沈皖常教育她,食不言寝不语,所以她坐下后只一个劲闷头吃饭,时不时用余光瞄禹之舟几眼,二人并无交流。
也许是瞄的次数太多,禹之舟碗里的饭都快要清空,而她碗里的还有大半多。
即使已经吃完,可禹之舟却没着急走,似是在有意等着她,他眼睛暼向其他方向,并没有落到她吃饭之上,不想让她因此而尴尬。
祝辞心里突然有些着急,不好意思让他等太久,但也不舍得浪费老婆婆辛苦做的饭菜,便一个劲地用筷子将米饭向嘴里塞,免不了一些米粒落到嘴角。
“慢点吃。”伴随着清润嗓音的传入,祝辞眼前还多了几张纸巾。
祝辞接过纸巾。
“多的可以留着一会儿用。”
有了他的话,祝辞的着急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开始没有刚才那么急匆匆的往嘴里送饭。
等她吃完后,她跟着禹之舟将碗筷送到了洗碗池处,禹之舟打开水龙头清洗完自己的碗筷后,祝辞还没来得及反应,禹之舟就顺手接过她的碗筷,清洗起来。
祝辞眼皮一跳,反应过来,想要从他手中抢来,“不用呀,我自己会洗的。”
手刚伸出,两人胳膊微微擦拂,祝辞连忙将手臂收回,脸上升起一阵温热。
于是,她红着脸颊,将洗碗池里放置的他洗好的碗筷捞出来摆好。
最后交由老婆婆收着。
“小禹,谢谢你等我啊!”祝辞挤出灿烂的笑在他侧身说。
她想,虽然这天的经历蛮糟糕的,但她也在这天收获了一份最为独一无二的礼物。
—
祝辞拉着禹之舟到山顶去玩,这山顶是她奶奶家周围的范畴,山里有片大大的花海,她小的时候经常跑在这里玩。
祝辞因为真心将禹之舟当作朋友,便想将此处的美景分享给他。
这是其一。
其二,也是通过一天多的了解,祝辞发现他沉默寡言的,但却经常低着头在画板上画画。
刚好又有此处美景,为他提供素材。
于是,在椿汀镇的第二天下午,熬过两个小时课后,祝辞就邀请他来这里。
山间的花海倒映在祝辞眼中,天边也渐渐晕抹成粉紫色交织的晚霞。
“哇,好美呀!小禹。”祝辞指着晚霞映照的花海对禹之舟说。
“嗯,确实。”
禹之舟也浅浅笑了下,以示回应。
一天多的相处,祝辞很少见他笑,这样一笑,显得他更为清俊。
祝辞站在花海中,笑眼弯弯,马尾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扬起,她一边跟禹之舟讲她小时候与这片花海的故事,一边抚摸着里面盛放的花朵。
听着她笑眼盈盈地对他讲,他在另一边拿起画笔轻轻勾勒这副画面。
这一刻格外美好。
她问,“小禹,你画的是我吗?好好看呀!”
“嗯。”
“你会画彩色的吗,这片花海真的很美,我想看你画彩色的画。”
禹之舟眼眸轻颤了下,回答说,“我去学。”
他想,的确,此景此人应用彩色的画面来记录,而非这片寥寥的灰。
—
那时,祝辞并非知道他有色盲的问题,他的世界只分黑白灰三种,甚至直至离开后也未曾知晓。
平淡且美好的日子如流水般很快便过去,一个多月后,祝鸿山便来椿汀镇接走了她。
时间流逝太快,她难以察觉,加之祝鸿山接她接的突然,她还没有来得及和禹之舟好好告别,便回到了北城。
不过幸好,她在椿汀镇时便用手机加了禹之舟的联系方式。
她点开手机,给他发送了段话,告知他她要回北城的消息。
不一会,他就回复了她。
——“嗯,一路平安”。
祝辞回到北城后,常常将在北城的生活通过手机这一媒介分享给他。
刚开始的几日,禹之舟几乎每句都会回复。
回复的字或多或少,但她的话句句有回应。
可不久后,祝辞跟他一连发几日的消息,均没见他回复。
第一天,她想他在画画,写作业,太忙,没来得及回。
第二天第三天,她想会不会是自己分享的太频繁,他嫌烦了,不想回。
第六天第七天,他该不会快要忘了她这个朋友吧。
……
第九天,祝辞终归按耐不住,想要去椿汀镇找他,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十五岁的祝辞独自坐上火车,踏上去椿汀镇的路途。
下了火车后,风打在她的脸上,凉气蔓延到她的手臂上。
夏天像是即将要换班,交替给秋天。
一些隐隐情绪与猜测在心口翻腾起来。
到了镇子,她先是拿着存了半年的钱给奶奶买了箱牛奶,以来看望奶奶,又跟奶奶聊了几句后,开始奔到了两个月前她在上的补习班。
萧瑟之意席卷了整个补习班,她进去后,里面没有往日的朗朗读书声,甚至院子凄清无比,没有一个人。
她径直穿过院子,进了第一次来时的那所办公室。
一个扎着低丸子头的女人坐在窗前,仅仅背影,祝辞就觉得她完全没有了平常的风采。
女人转过头,脸颊两边挂着几滴泪珠,面色也变得些许苍白。
祝辞很难将眼前的人与刚毕业的大学生联系起来。
祝辞看到她这副模样,自己的心也被紧紧攥着,非常不好受。
猜测似乎也要被证实。
禹之舟他家可能出事了。
她之所以来这里,目的就是要来找禹之舟的。
眼前这个女人,是她两月前的老师,也是辅导班的创立者,实则更是禹之舟的亲姐姐禹之和。
不过这层身份禹之舟从未主动提起过,她也是听班里的几个毛头小子传的,后来无意间听到他二人争吵不休,在她的旁敲侧击下他才讲过他们之间的姐弟关系。
禹之舟的父亲在他六个月大时,因搭建高楼,安全设施没做充分,失足从九层高楼坠落身亡。
他们的母亲独自拉扯他们长大了几年,可母亲常年惦记父亲的逝去,郁结成病,熬了段时日后,有一天,禹之舟说想画画,母亲便拖着病弱的身体到集市给他购买纸笔。
可还没到集市,她便跌入了前几日下过雨,满是水洼的沟壑,最终也离开了他们。
那时,禹之和12岁,禹之舟5岁。
父母双双逝去,从那以后,椿汀镇里的人都觉得禹之舟就是一个克父母的晦种。
即使母亲的离开,根本原因是在于她心中郁结,跌入沟壑后放弃了求生的欲望,才导致呼吸停止。
可镇子里的人还是固执地认为是母亲为了给他买纸笔才导致的。
加之镇子里人们的议论。
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禹之和也慢慢这样认为,把母亲死亡归结于他五岁的弟弟。
如果不是他,他们家的气运就不会突然变得这么差。
所以直至后面她亲眼目睹弟弟被班里的同学认作晦种,辱骂,殴打,恶作剧时,没有过多心疼和怜悯之心,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处理这件事。
禹之舟跟她起争执的原因,也是他不懂姐姐为何会抛弃他又来找他到这辅导班,又为何会愿意怜悯镇子里贫困的孩童开办此义教,却为何不愿怜悯他一下。
姐姐怜悯众人,可不曾怜悯过他一人。
父母死后,他们就被镇子里的人送到了孤儿院里,他有好吃的,好喝的,就会急切的先拿到姐姐面前,可姐姐对他的关心却非常冷漠,经常不愿回他一句话,不愿接受他一个东西。
禹之和对他有抵触,可也不会斥责,大声骂他,只是不愿与他讲话。
禹之和18岁,她非常争气地考了一所好大学,选择了教师专业,从此,她开始了一边打工,一边上学的日子。
禹之和彻底从孤儿院离开那日,她也并没有与禹之舟说一句话,没有与他告别,便独自去了北城的大学。
明明是亲姐弟,可这几年来,两人活得像是仇人。
禹之舟随着年岁的增长,性格也变得越发封闭,常常坐到角落,拿着铅笔画画。
他有个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在镇子里人人指责他,骂他晦种的,埋葬母亲的那天,他突然发现天空大地像一层灰扑扑的雾般笼罩着他,使他难以呼吸。
他的世界再没有彩色。
—
“老师。”祝辞走近禹之和,礼貌地叫了她一声。
“您怎么了嘛?”
禹之和盯着她,可眼神中尽显空洞,缓慢开口,“你是来找阿舟的吧?”
“是。”祝辞并没有否认。
“阿舟在半月前,跳了海。”
禹之舟,在半月前,跳了海。
话中的每个字像是碎石破裂般,在祝辞脑中剧烈碰撞,她一时征愣住。
随之,心脏像被人紧紧撕扯,手心冒出冷汗,眼泪从眼眶中喷薄而出,她猜测了许多可能性,可唯独没想过这种,她不愿相信,可周围的一切事物又笃定的告诉她,她所听到的是事实,她不得不信。
“我要是早早想开便好了,早早察觉阿舟的心理,阿舟他也许就不会……”话未说完,禹之和便停了接下来的自责,几滴泪珠再次从她眼中落下。
她忍下难过,还是想继续将他死的原因告知祝辞,毕竟她是禹之舟十几年流转岁月中唯一的朋友。
“可能是因为我故意疏离他的因素,日月累计,他的心里就有些病态,他隐藏的很深,就连我这个与他待的时间最久的亲姐姐,也从未发现……”
虽然更多的是禹之和在逃避对他的关心与照顾,可毕竟有着血缘关系,她还是避免不了对他的关注。
“陪伴”一词,她自觉不配,便代以“与他待的时间最久之人”,可她也不曾发现,这反而让她的自责更添一分。
“去往北城,我并未告诉他。办辅导班并未告诉他。大概这些年对他的怪罪与关心未到汇成了几丝愧疚,申请将他也拉入辅导班也未曾与他商量,想让他放弃画画专心考大学也不曾考虑他是否愿意,看到他被人骂晦种也置之不理……”
画画对禹之和来说是她这辈子都讨厌之事,可禹之舟却觉得这是一份来自母亲的寄托。
母亲为他买纸笔,是因为他喜欢,母亲愿意支持他。
那他便要画好,此后,他便把心事寄托于画画,通过画画来表达自己喜乐,年年岁岁,孤独地熬过一天又一天。
“我这个姐姐实在做的太过失败,是我的懦弱与骄傲害他心理出了问题的……”
祝辞泪流不止,可听到这话还是马上回应到她,“不,不是,禹姐姐,你不要过度愧疚,我想禹之舟心中也是充满了对母亲家人的自责,但这说明他极度在乎你们,若你持续这样,我想他是不愿意看到的。”
虽然祝辞知道凭借她的三言两语,禹之和的自责与难过不会消解半分,依然会留在心尖,伴随着她度过之后的岁月,可她还是害怕禹之和会像禹之舟一样,一件事囚禁了自己一生。
之后,禹之和把祝辞带到了禹之舟的墓碑前,
祝辞脸上挂着泪,轻轻抚摸着碑上刻的字,
——禹之舟之墓。
这是她第一回感受死亡这词离她原来是那么的近。
祝辞在墓碑前坐了一下午,跟他讲了她近日发生的事情,也是那些时日他未曾回应未曾看到的她的分享。
她还讲了些她极度后悔没有再过多的关心他的遗憾,她就应该在离开椿汀镇那日找到他好好跟他告别的。
那最后一面成了她永久的遗憾。
直至祝鸿山和沈皖发现她独自离家,前来接她,她才在夜晚离开,可离开时的眼神却是空洞寂寥的。
—
后来,她考上了一中,也许是某种缘分的牵引吧。
她入班第一天同样找了处角落坐下,而一旁坐着的便是李池鱼。
她如往常那样,扯出抹笑容,介绍自己,
“我叫祝辞,祝愿的祝,辞别的辞。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池鱼,池鱼思故渊的池鱼。”
“真好听的名字,那我以后叫你小鱼好不好?”
“嗯。”
仿佛相似的画面突然交界穿插。
小禹。
小鱼。
痛苦的回忆也刹时间戛然而止,可酸涩的心情依然留在心头。
祝辞从膝盖里抬起头,四下依然黑暗一片。
此时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可禹之舟却永远留在了十五岁的初夏。
池鱼也永远停留在了昨天。
绝望侵入她的心脏,年少时的两个朋友好似有着相似的经历,不同却又相同。
一个是她年少心动的少年,一个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
一缕晨光洒入房间,祝辞好似看到自己的梦境。
那层薄雾渐渐散去,纸上画作也逐渐清晰。
画中的女孩处于花海之中,绑着适中马尾,眼睛弯弯,带着抹甜甜的笑容抚摸着盛开的花朵。
禹之舟画的是她。
但衣服处均被大量的用铅笔进行涂抹了,想必这就是禹之舟反复勾画的地方。
她想着,似乎也听到了他画她时的低声呢喃,
“祝辞当灿若朝阳,应是绚丽缤纷,光彩夺目,不应是这所谓寥寥的灰。”
他只希望他的女孩光明灿烂,美好如初。
她也本应该是。
可他天生色盲,世界只有黑白灰三种色彩,他看不出其它颜色,也不知世上有何颜色能与祝辞相配。
但不论如何,都不会是片片暗淡的灰。
祝辞眼中含着泪水,顿时明白他为何会涂抹掉衣服,只因年少时她说的那句“我想看你画彩色的画”。
—
清风朗月,忧郁孤僻。
这两个词加在一块,却在他身上显得丝毫不违和。
这是祝辞见禹之舟第一面时的直观感受,了解他后也并没有过多出入。
怎么有人会把孤僻一词演绎的如此之好呢,
漫漫岁月飞速流逝,他如小舟一般漂泊无定,心中依然孤苦无依。
母亲因他而死,禹之舟这样认为,他是禹家的晦种,他也这样认为。
自责与愧疚,不甘与害怕,孤独与寂寞,是他每日的常态,复杂情绪常常环绕在他心头,使他不得安宁。
祝辞的出现,实话说的确让他感受到了片刻欢愉与轻松,他很喜欢与祝辞待在一起,可是祝辞应当是美好干净的,他是个晦种,会给她带来不幸,他不敢沾染,不敢奢求。
日日焦灼,困住自己,一个月的陪伴终究比不过十年的孤独,这样压抑的日子他早就不想继续过了。
他从始至终都是忧郁孤僻之人,从未改变。
所以,他才会悄无声息地越山峰而下,跳入大海之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