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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程措×孟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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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今天是一中的百年校庆,校方特意邀请了历届优秀学子前来参加,顺便给即将步入高考的学弟学妹们加油鼓气。
走到熟悉的大门时,孟惜抬头看了一眼因时间久远而有些破旧,刻着“实验一中”名字的牌匾,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提着包踏了进去。
仿佛也踏进了那年的初秋。
——
窗外枫叶飒飒,散落满地金黄,透过缝隙飘来些许寒风,惊扰了教室中少女的一袭清梦。
尚处于13岁的孟惜揉了揉朦胧睡眼,从桌子上爬起,正巧,上课铃也一并打响。
是音乐课。
她深深叹了口气。
她不似其他同学般喜欢且翘首以盼这一星期仅一节的音乐课,她反而很讨厌。
“都静静啊!”
约莫二十多岁,刚毕业不久左右,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走上讲台后,拿起三角板朝桌子上敲打,用着尖利的声音继续说,“这节我们还是先找人检测上节课刚学过的曲子。”
不出意外,又会是她。
她不喜欢这个老师的原因之一,便是她总会有意无意的找自己麻烦。
曾经她第一次找她上台时,孟惜因为一个小小的音节按错,她凭着来自老师这个身份的优越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前,把她训的狗血淋头。
还是在少年少女们自尊心最强烈的阶段。
自那开始,她就每节都让孟惜上台展示,最后再加以斥责。
让女孩本就有些自卑和敏感的心理状态变得更甚。
孟惜甚至有问过班上的几位艺术生,让他们对自己没有足够准确的调子进行调教和修改,最后也都得到了认可和肯定。
她想,虽然自己的确五音不全,但对于照着谱子吹笛子这件事,无论如何,调子也应该不会跑得太过。
即使这样,可这位老师却还是抓住她吹的曲子紧紧不放,咬定她吹的每个调子都不在旋律上。
女老师推推红框眼睛,装模作样点了点座位表,随即犀利眼神投向孟惜,缓缓说道,“好,就孟惜同学吧。”
孟惜垂眸,拿起笛子走上讲台。
“嗯,开始吧。”
上节课她教的是《小星星》,孟惜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边回忆曲谱,边将笛口靠近嘴边。
三,二,一。
一首轻快的旋律淌洋在大家耳边,有的同学甚至随伴奏轻声哼出歌曲。
一曲毕,握着的笛身垂下,孟惜抿抿唇,低头看脚尖,等待着那位老师的评价。
女老师似是被她这次的音准惊讶住,眉头皱了下,但很快这个小动作就消失在同学们的眼中,迅速变为怒和凶,“吹的这什么曲子!一个音符都不对,难听,你上节认真听我讲课了没?啊?”
孟惜唇瓣蠕动了几下,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听着,默默吸收。
她就知道,她还是想借着自己曾经的那个“小错误”,来获取她作为老师可实现的一点价值。
她不愿承认,孟惜是对的,好像一旦承认过一刻,那她训斥学生,来填充自己的虚荣感,职业心,就会被一览无余的揭示出来,成了错。
女老师特意咳了几声,提高音调,压迫同学们去掩饰她的错误,化为正确,“同学们,你们能听出孟惜同学吹的是什么曲子吗?”
底下的同学们一些摇摇头,一些避而不答,不作反应。
其实同学们都心知肚明知道这位年轻老师的脾气性格,只不过她并不针对他们,事不关己,大家也都懒得管她怎么样,或者是怕不顺着她来说,下一个她针对的对象就会是自己。
女老师精致的面容上绽出笑,理应很美,可却活生生像一朵流血的红玫瑰,笑得得意又
破败,让人作呕。
老师走到孟惜旁,拍拍她肩,拖着长腔,“好!孟惜同学,我跟你说,你别多想啊,老师让你多次上来是为了磨练你,让你学得更多,是为你好,毕竟同学们可都听不出你吹的是什么呢。”
四下依然无声,依然,没人替她说话。
“小星星呀,怎么没人听出来,我都听出来了!你们班人耳朵可不太好使啊!”
清脆声音响入整个班级。
挂在嘴角的笑容忽然停住,女老师转身朝声源望。
男生勾着笑,穿着二初的蓝白短袖立在教室门口,右手挎着篮球,秋季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肩后,汗珠顺着额发向下滴落,一身的中二少年气。
老师恼道,“你哪班的?叫什么名字?”
“一班的,程措。”
低着头的孟惜长睫微颤。
一班,二初的唯一实验班,天之骄子的产出地。而程措更是骄子中的骄子,下面的人听到熟悉的名字也几乎都猜出了他是年级第一,得奖的常驻嘉宾。
女老师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扯出嗤笑,
“哦,年级第一就可以逃课了吗?现在是上课时间,怎么没去上课?”
“迟到这事,的确是我不对。”程措认真答,又转为夹带讽刺,“不过要不是我打球打迟了,还看不到您欺压人家一个小姑娘呢?”
女老师眼中燃起一层怒火,大声呵道,“我这是教导,教导,你懂吗!”
“有您这样教导的吗?打击人家小姑娘的自信心,明明人家吹的调子没错,您非要颠倒黑白,指责人家,这算——教,导,吗?”最后三个字程措压的很重。
见有人说出他们早已在心中腹诽多遍的话语,同学们于是纷纷应和道,替孟惜打抱不平。
“就是,孟惜的每个调子都对!”
“而且之前上课吹的那些也都对!”
“对,这算教导吗?”
“这算教导吗?”
“……”
同学们的质疑批评声冲刺着她的耳膜。
其中有一句在她耳边反复回旋,真真切切戳中了她的心,“您配为老师吗,对得起这个称号吗?”
她配为老师吗?
她配吗?
她曾经向往已久的职业,她曾经满心期待的职业,她曾经怀着教书育人的目标,不忘初心的信念,坚定被她选择的职业。
在这一刻,好像全都毁灭殆尽,烟消云散。
女老师摘下红框眼镜,用手抹了把从眼角流下的泪水,走向孟惜。
眼眶红润,声音带着沙哑,“小惜啊,对不起啊,我不该那样训斥你的,你吹的很好很好的,一直都有在进步,是我不好,忘了初心……”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
她用的是我,而不是老师,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而去玷污了这个高洁的职业,这是她个人对她的道歉。
孟惜抬起一直垂下的头,对上了老师布满血丝的眼睛,但她只轻“嗯”了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替这份职业带有的责任去回复。
但最后还是补充了句,“老师,别影响接下来的课了。”
孟惜说完之后,微微暼了眼门口的男生,心脏跳得猛烈,很快,只那一瞬,她便收了眼拿着笛子低下头回到座位。
窗子外枫叶在簌簌往下落,初秋的风在呼呼向四面八方吹。
恰巧,吹到了她这里,也吹乱了,她的心。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仅此唯一的,有人主动为她出头,为她讲话。
从此,女孩在无人知晓的心底也藏匿了一颗耀眼的小星星。
之后学校念着女老师初心仍在,停职了她三个月回家反思,而让程措对于迟到一事写了检讨给班主任看,这件事情也就渐渐随着时间流逝掉。
——
校庆是在大操场上举办的,地方开阔宽敞,看台中央横放着长长的发言台,上面坐着学校的各个领导。
孟惜进入一中后,按照请柬上安排的座位安静坐下。
不过一会儿,手机搁着包振动起来。
孟惜掏出手机,低头一看。
<孟商荣>语音
她没外放,摁着语音点了翻译。
一是会场过于吵闹,容易听不清;二是她并不想听她妈那夹枪带棒,阿谀奉承,只言片语中全是关于她儿子,也就是小了她五岁的弟弟吴应的话语。
翻译中夹带些上文不接下文的字句,她猜测孟商荣是用方言说的这些话。
若仅看这些语句不通的字句,一般人会完全渗不透孟商荣的意思,可她却凭借能看懂的几个字,便明白了她突然给她发消息的目的。
大致就是,她这颗摇钱树,上着名牌大学的便宜女儿可算回来了,够她继续跟邻里乡亲们介绍炫耀,过后顺便以赡养父母之责让她拿出点钱给他弟弟交学费,供她弟弟上学和用来她自己消遣玩乐。
她把机身翻过,屏幕贴近她的牛仔裤,轻闭了眼。
这些话她早都听过千千万万遍。
她姓孟,孟商荣的孟。
小时,她以为她特使姓孟是因为父母恩爱,取了母姓,直至弟弟出生,父亲去世。
她才知道她是因为父亲根本就不认她这个女儿,甚至认为她不配随他姓,只有儿子才可以,这才随了母姓。
即使姓了孟,孟商荣也并没有把宠爱赋予她,在孟惜四岁的记忆中,她的胳膊就布满了很多烫疤。
一旦在夫家那边受了怨恨,指责孟商荣生的是女儿时,孟商荣便会回家拿出钳子,在火炉里浸浴一番后,拽住她胳膊,往上碰,将气全撒到她身上。
她疼的直叫,抬头眼眶湿润,渴望得到孟商荣的一丝宽容,可却看到的是孟商荣布满血丝,犹如恶兽般的双眼。
“喂,喂,喂,各位同学能听到吗?”见庆典时间即将到来,台下也已坐满,主持人清清嗓子调试了下话筒。
“可以!”台下同学齐声回道。
声音唤回了孟惜,指尖擦擦眼角坠的泪,没回消息,退出页面,眼神停留在置顶的一个叫‘昔’的微信名上。
是她的。
曾经有朋友问她,你的微信名有什么含义呀?
她笑笑,说想起名‘惜’,点错了,成了‘昔’,也懒得改,便一直用了。
后来她想,也是缘分。
因为昔,不仅是她字里的昔,更是,他字里的昔。
她想,也许在某个维度上这个相同点能被称为“我们”。
到底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只有她自己知道。
收收思绪,将手机收回进包里,准备开始仔细倾听,抬头间隙,她身旁的座位竟还空着。
她疑惑之际,主持人浑厚响亮的声音把她拉回,典礼准时开始。
“尊敬的各位领导,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以及能在百忙之中抽出闲暇时间的诸位校友们,很高兴能够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迎来我们母校的百年生辰……”
之后是领导们的致辞和激昂讲话,很快进程过半,而孟惜左方的座位人还未到。
被邀请讲话的家长尾音落后,主持人再次举起话筒。
“好的,感谢这位家长的讲话。接下来有请一位我们学校历届的优秀毕业生,你们的程措学长,来为我们讲几句话,分享一些他的学习经验。”
此话一出,台下同学立刻响起轰烈的掌声,
雷声贯耳,冲破耳膜,甚至有些同学还在下面议论起来。
“程措唉,我没听错吧?我们学校能把他请来?”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可是我们一中的神啊!当年高考724分,逼近满分啊。”
“今年的一中,牛了牛了!”
“……”
听到这个名字,孟惜眼睫一颤,捏着放在双腿上的包更紧了些。
程措?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不过,能被称为“一中的神”的,好像也就那么一个。
她按耐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屏息凝神,抬眸看去。
身姿挺拔的男人接过话筒,长腿迈向台阶,一步一步登向发言台,期间台下尖叫欢呼不断,直至到达才停止。
孟惜眼神随之追寻,犹如相机的聚焦功能般,最后定格在了台上那个,明明过去了好几年但却依然还带着独有的少年意气的男人身上。
程措脸上漾起抹笑,握住的话筒离嘴部空出一个拳头距离后,清脆声音响入旷大的校园之中。
“各位领导,老师,校友,学弟学妹们上午好,我是来自17级的毕业生程措。首先先跟母校说句一百岁生日快乐,过完今天再也不用祝您长命百岁了,该祝您万寿无疆,长生不老了!”
“哈哈哈哈哈哈!”台下同学们被这拟人化逗的纷纷笑起来,一时间打破了有些人的美梦,驱散了同学们的瞌睡虫,顿时都变得稍稍活跃起来。
“咳咳,接下来学校让我给你们分享一些我的学习经验,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非要说,那就是现在要吃好喝好保持充足的睡眠,有良好的精力去熬以后百天冲刺的大夜,哦,还有我想同学们临近高考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紧张和焦虑,放轻松,高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大家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维持好自己稳定的状态,好好备考,肯定能取得好成绩的,学长相信你们!”
“最后正经且真挚的送大家一句话,与大家共勉,‘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希望大家在现在以及未来的路上做事情时都能不轻言放弃,最后迎得自己的云帆,到达理想的彼岸,大家一起继续加油!”
“还有,独家消息,不可外泄哦,如果私下有什么学业上的问题无法解决又不好意思询问老师或仍有疑问,庆典结束后大家可以找我,要我的联系方式,我绝对会鼎力相助,一起帮大家攻克这些难题!”
“好的,话说在这里,感谢各位领导,老师,同学,校友们的倾听。”程措说完后向大家鞠躬以表示演讲结束,带着笑从容走下台。
掌声再一次轰隆隆响至校园。
孟惜也跟着拍手,含着泪光也随着笑。
真好啊,他还是他,还是她那个眼底盛着光,面容带着笑,不被岁月磨杀掉的少年啊。
“同学,12号的座位是在这里对吗?”
孟惜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恰好,与程措目光对上,她急忙收回垂下睫毛,耳尖升上绯红,又想到还没回答他,便轻“嗯”了声。
“谢谢。”程措拿着瓶矿泉水坐下。
程措仰头喝了口水,盯着孟惜看,感觉这女孩长得特别熟悉,但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同学,你也是江大的吗?”
她神色惊讶了一瞬,她没想到他竟会问她是否是江大的。
转而轻声说“对”。
因为他,她才敢去追逐这一名校。
程措笑笑,“你让我感到好亲切啊,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孟惜抿唇,露出一抹腼腆的笑。
曾经一直默默追随他的人,能被他感受到和称之故人。
够了,这就够了,她不贪心的。
盛典眼看即将剩总结词没说,程措握着余了一些水的矿泉水瓶,起身,跟她告了声别,便独自离开会场了。
孟惜眼一眨不眨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典礼结束后,孟惜背着包,绕着一中校园漫步而行。
走到枫树时,步伐忽地止住。
她忆起那年初秋。
——
她为了能够继续追随他,初三奋起直追,一步一步,在中考勉强挤入一中。
那一年初秋,高三生们跟高一高二生们错峰自由活动,到高三生们自由活动时,夕阳已染成一片凄绝艳红色,残阳勾勒着云层,美到不可方物。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便纷纷涌出,拿出相机拍照打卡,嬉笑玩闹。
风卷起片枫叶飘向窗内的桌角。
纤纤玉手捡起抬手,伴着远边山峰处的夕阳,在眼前晃了几晃,停住。
孟惜枕着左胳膊,侧着身子静静盯着右手捏着的落叶,沉思了会,掏出一支黑色秀丽笔在上面涂涂写写。
她先在叶子上描摹出了她最常偷偷见到的少年背影,又在一旁用小篆体附上“心悦君兮君不知.”七个小字,字迹工整清秀。
随后她收起笔起身,带着那片落叶走到教室外的枫树前,四下望望,确定没人向这里看,她才敢轻轻拨开一层土壤,将涂涂画画过后的枫叶埋到树底,封土拍拍,使之牢固。
埋藏在这里的东西就像她这四年依然无法揭开的心思般,深入土壤,无人知晓。
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
回过神,孟惜鼻头一酸,弯腰蹲下,拨开土壤,而经时间长远,叶子早已腐烂,化为肥料,她一无所得,站起身来。
秋风从她脸颊划过,撒下徐徐树叶。
她望着空中飘落的枫叶,眼眶微红,抬起手伸在半空接住一片。
花开花落,人来人往,年少时的梦终将释怀。
她青春的喜欢也就到此为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