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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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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桥一直没拆。这是个很奇怪而吊诡的存在。
洞桥连接的两个山头上都建起了密集的自建房。这些房子大都三层起步,墙面贴着各种式样颜色的瓷砖,花花绿绿黑白交错,远看像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后现代作品。近看,却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缩影。
这些房子外立面是富丽堂皇,门窗都透着廉价的贵族皇家气势,可里面就是毛坯,连腻子都没刮。一个主体,一个门窗,基本就耗尽了这些家庭所有的积蓄。那些空荡荡的房间就是被全家人口袋被掏空的写照。
这个洞桥一直没有拆桥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依然有引水功能,水渠里的水不用花钱。现在种地的人少了,灌溉用处不大;但是能洗个衣服,洗个菜,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城乡接合部的各种奇怪事,都不奇怪。
田秘从一旁的小路,爬上山坡,小心翼翼走到洞桥上。
站在洞桥上,也就是站在了老山城的制高点。
“我最近学了首新歌,歌词都抄好了,许美静《城里的月光》!”田秘从书包里掏出歌本。
“……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你妈怎么敢一个人去广州打工,她不害怕吗?”吴念唱着唱着,问田秘。
“我们村早有人去了广州那边,我妈说有人直接到车站接她,到了鞋厂就能上班,不会遇到那些可怕的事。”田秘拿起圆珠笔,在歌本上给字描边。如果她早知道这种爱好以后能挣钱,她那会儿应该好好练练。
“你想去打工吗?”吴念问。
“考不上高中,就去。我爸说了,人家养女子初中都不上,学个裁缝开个铺子早就能挣钱了。他还供我上初中,已经很吃亏了。”
暑假里的恐慌看似已经远离,但是再往后想两个暑假,她还是心慌得很。她不曾想过,小学毕业会把她推到了一个命运的岔路口。往后中学,高中,也会都逃不了再来一次。
那天,班主任特意来家里送通知书:“我果然没看错,乡里这回考上十个,你家田秘就是其中一个。”
田秘母亲拍拍手上的泥巴,给老师搬了张凳子,一脸表情,似笑非笑:“多谢,李老师辛苦培养!”
田秘看着母亲在老师面前,毕恭毕敬的样子,虽然跟李老师差不多年纪,但是容貌比李老师老了不小十岁。
“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一个姑娘家,长大了都是给别人养的。”田秘的父亲,耷拉着一双破解放鞋,从屋头的砖瓦厂走过来。
这个砖瓦厂是找信用社贷款盘下来的。一台碎石机,前面堆着一堆沙石。石头不用钱,在他家后山挖就行。把打碎的沙子,拌上一些水泥,倒进一个立方体铁模子里。电闸打开后,模型就一顿高频率的抖动,三两分钟就做好了一块预制砖。一块砖贰角五,比起同样体积下的红砖便宜不少。
眼见着,这是个挣钱的生意。但是,因为买卖的都是附近的熟人,经常砖拉走了,钱不能到位。田秘父亲又是个拉不下脸的人,不好张口找人催款,搞到现在砖瓦厂已经难以为继,这大热天更窝了一肚子火。
“田老三,你这个话就说得不对了,去县里上初中,上高中,以后上了大学,你到时候都是享福的。”
“不去,不去,还有六七年,哪个晓得是什么鬼名堂。比她大一岁的刘二妹开春出去打工,都给屋里寄钱了。”
田秘一脸迷茫,看着母亲从老师手里接过了通知书:“李老师,我们再想想,麻烦你,还跑一趟。我去下碗面,您吃个中饭再走。”
那天谁都没有吃中饭,李老师说不过她执拗的父亲,就气走了。她和母亲两个人在灶台后偷偷抹眼泪。
“你考得上,我们一起考上高中,再考大学!”吴念用星星条纸折了一颗星星:“我把愿望写里面了,听说折满一千颗,就能实现。”
“一千颗,那要找个桶才能装得下啊!”田秘手指捏着星星,大体估量了一下一千颗得有多少。她是个有点艺术细菌但是缺乏艺术细胞的人(当时见识太少)其实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土黄土黄的泡菜坛子。
“用冰糖雪梨罐头的玻璃瓶装起来,才好看。”吴念笑着看向她。
好像什么东西隔着玻璃,都会变得好看起来。
各种玻璃花瓶,玻璃杯子,摆件,喜欢这些玻璃制品的人,大多对光的折射很迷恋。但眼镜也是玻璃,它却不允许夸张扭曲的光折射艺术效果,只会让眼前的世界更清楚。
田秘摘下眼镜,站在洞桥上,周围的世界虚化不清,仿佛就还像二十多年前的样子。水渠里的水,哗啦啦快速流动,泛起一点点风,凉意围绕子脚脖子转着。
“你这么热,为什么不穿凉鞋?”吴念问,今年就流行白色乳胶坡跟了凉鞋,穿在脚上不仅人能高出一截,还能像大人穿着高跟鞋一样,有一种略显成熟的味道。
“我穿上了,就不会走路。感觉膝盖都直不起来,呵呵……”田秘不好意思地说:“我穿裙子也别扭,不喜欢,感觉大腿根有风,像没穿裤子一样,心里不踏实。”
“哈哈哈,你的感觉,好特别!”吴念笑着说。
“你说,别人看我,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怪?”田秘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话。来到县城以后,她总感觉融入不进来,除了上学放学,寄居在亲戚的那处空房子,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问。
城里孩子有的东西在哪儿买,她不知道;城里孩子讨论的电视剧,她也没看;城里孩子的小心思她更不明白。还好,吴念愿意跟他交朋友,慢慢跟她分享这些。
这个洞桥,是她了解这个山城,最佳的位置,也是看清这个县城一切美好,丑陋,慌张,世俗的最好位置。
“你妈每个月都汇钱给你,你爸不知道吗?”吴念问。
“我妈跟我悄悄约好了,他不知道。”田秘说。
“嗯……我……”吴念有一天突然约她来洞桥,找她借钱:“我想找你借点钱。”
“你想买什么,怕你妈知道?”田秘想起来最近好多女生开始在校门口的书屋租小说,买明星画片什么的。
“不是,我要好多钱,我以后慢慢还,每个星期还一点给你。可以吗?”吴念慌慌张张,难以启齿地跟她商量。
“我存了两百多,明天都拿给你!”
一个孩子突然需要很多钱,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事。只是这些事,当时的孩子没想到,而大人也不会知道。
“你不问我,要钱干什么?”吴念问。
“我,想问,但是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能帮你忙,挺好的。”田秘说。
如果一个孩子总接受别人的帮助,就只会觉得自己可怜和无用;突然有一天,有机会帮助别人,就仿佛有了一个英雄时刻。田秘当时就是这样的心情。只是,她没有想过,一旦有了保护一个人的念头,就会一生把这样的念头记在心上: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田秘下了洞桥,一个油门,就把车开到了老厂区的后门。
吴念家如果从厂区正门走,要一直往里,穿过厂房,才能到宿舍楼。但是从她家厨房出去,走三五米就是厂区的后门,只是后门有时开,有时不开,后来还上了大锁。不过孩子们总会想办法扒拉开,从门缝里挤进去。她习惯了这样一个路线,很多年后依然如此。只是现在这后门直接切了一堵墙。
田秘把车熄了火,她就像一颗石子入了深潭,陷入了绝对的幽暗。尤其是这一片厂区,被高楼林立包围着,就是一个灯下黑。灯下黑,是隐藏秘密最好的位置:跟光明与希望绑在一起,却又被亮光晃了眼,让人看不到真相。这就像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会逃课,一个每天乐呵呵的人会抑郁,一个一身光鲜的人会负债累累……
好在,这些,现在都能看明白了!对田秘来说,长大的唯一好处,就是能认清各种假象。
院墙内,吴家老宅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响声。田秘打开车门,认真听了一阵,确定墙后的屋内有异动,一脚油门,赶紧开车绕道去厂区前门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