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又南风》棠李小满

7、第 7 章

　　杨青家闺女玥儿，已经蹲在地上玩泥巴，玩了整个下午。
　　“看见没，带孩子最省力的办法，给她一盆土！”
　　“不知道吴念的爸爸，刘立找到没？明天见不着，我就先回北京了，到时候你帮我把这些钱带给他。表表心意。”田秘给杨青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有小一万块钱。
　　“这么多？我婚礼你都没送我这么多。不过也是，老人家受了这么重的伤。医药费就不少。”杨青收下了信封。“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刘立。”
　　电话还没拨，微信群里，二十年聚会活动的照片，一股脑儿地发出来，瞬间刷屏了。丁芳靠着刘立，看着他们朋友圈的照片。
　　“哎呀呀，一个个好油腻！”丁芳说道：“你们这群男同学啊，要注意注意形象。你看，女同学一个个都没变，还越来越好看了。”丁芳自己用手指划拉着，突然停住了：“这个人真讨厌，哪里都有他，你们这是被一路围观了吗？”
　　刘立拿起来一看，后面白晃晃的，不就是吴勇吗？
　　“张正义！”刘立抢过来电话，就一通骂：“你都在哪儿找吴勇呢，吴勇昨天，整天就在我们同学聚会现场。跟了全天的行程啊！你们是怎么找人的？这么屁大个地儿，就在眼跟前，怎么你们这帮兔崽子，找个人就那么难？”
　　电话那头的张正义一脸蒙，他本来就人生地不熟，还要满大街寻人，找不到才是应该的，找得到才是意外。
　　“王欢，你说刘队怎么对这个吴勇那么上心？有什么内幕，说来听听。”
　　“我知道的给你一样多，不过有天我听见刘队说他是吴勇女儿的同桌。”
　　“吴勇不是没有亲属吗？怎么还有个女儿？”
　　“他有女儿，还有儿子，不过二十多年前，两个孩子在一口山塘溺水身亡了。姐姐十五岁左右，弟弟十三岁左右。”
　　“刘队跟我说，今天吴勇跟着他们的同学会一堆人，跟了一天。你说，吴勇想干什么？”
　　“跟着捡水瓶吧。他一个捡垃圾的，哪有瓶子去哪，你没遇到过喝着半瓶水被一老太太盯了半路吗？”
　　“是么？”
　　“那他儿女溺亡，是怎么定性的。”
　　“应该是意外啊，都二十几年前的事儿了。现在都没谁记得这个事了。”
　　“有卷宗么？”
　　“你去老档案室翻吧，运气好能看见一张纸，不过吃灰的可能性很大。又不是什么惊天大案！”
　　张正义对吴勇的好奇心，愈加强烈。这就是一种，类似陌生化视角吧。很多事情因为你一直在其中，熟悉会让你丧失直觉，对一些习以为常的气味下，那丝异常的直觉。
　　“哎，这人怎么哪里都有他啊！P掉。照相的时候也不看看。”杨青撇了两眼照片，
　　“我看看。”田秘一眼就认出来了吴勇，跛脚！他的跛脚，这些年一直都没好，到老了还越发严重。
　　“这不就是吴勇吗？”田秘看了半天，心里已经确认，那人就是吴念的父亲。
　　“好的，找到了说一声儿。”杨青挂了电话看了田秘一样。
　　“车借我用下。”田秘抓着桌上的车钥匙，就出了门。她有个直觉，吴勇一直在他们某些人的周围，一定有原因。
　　白天，她正在舞蹈教室跟李想说着话，舞蹈教室的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一个人站在街对面一直盯着这边。
　　当时李想冲她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本地人，连这些孩子家长都还不熟呢。”她有些失望，又不好意思，致歉几句，再转头看向外面，街对面却什么都没有。
　　田秘开着车，从城东一路开去了拆迁的棚户区。这里，原本是个种满桂花树的老陶器厂的大院子，大院子的主体楼是小三层的筒子楼，一楼的住户都会往外，或者往两侧再搭出个厨房，厕所什么的。
　　吴念的家，就在这个老式厂房的一层，南边最里间。搭出的厨房外面都堆着不少花盆，种着杜鹃，栀子，茉莉，有时候还有丝瓜，小西红柿等。吴念的母亲，是个典型的江浙美人，柳眉尖脸，说话轻言细语，有外地口音，听起来怪怪的，但是也还挺有味道。她的讲究无处不在。沙发，茶几都用手工钩花蕾丝桌布盖着。就连她家的蜂窝煤炉子都被单独刷成了乳白色，那时候市面上卖的都是绿色铁皮或橘色铁皮，她家的白色开起来与众不同，就是比别人家的干净不少。她家里的黑白电视也早早装上了彩色画片，就是带颜色的一块塑料片，往屏幕上一贴，就能有彩色效果。头一回跟着吴念到她家里，田秘都是很小心，又很惊讶。她惊讶的是，吴念自己房间里，贴了整面墙的奖状。从幼儿园到高中，三好生，第一名，学科比赛，文艺汇演，她都有。
　　第一次如此仔细，近距离地走进一个朋友的家里，走进她的卧室，就像是进入了一个被授权的隐秘世界。吴念的世界，跟她的世界相比，只能是一长串的褒义词：窗明几净，干净无瑕，清香淡雅，精致乖巧，井然有序，荣耀满满……
　　吴念的家，就这样刻在了田秘的心里。孩子最大的情感触动，都是来自身边人，就某个很普通的瞬间。如果要推算田秘的咸鱼翻身时刻，应该就在那个散发着淡淡栀子花香的下午。
　　“同志，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田秘下车，看见了穿着制服的张正义。
　　“没有，正常巡视。”张正义回答。
　　田秘准备掰开烂铁皮直接进去厂区，被张正义拦住了：“这里已经被围起来，不能随便闯入。”
　　“我同学的父亲还住在里面，我进去看看。”
　　“你是刘队的同学？”张正义问道，继续说：“我也是来找他的。”
　　“哦，情况我听你们刘队说了，要不一起进去看看？有你在，我不算非法闯入吧？”
　　两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慢慢摸索往里走，地上各种纸屑垃圾，矿泉水瓶子，还有没有不带走的破烂沙发等，到处都堆得是。但是，着一堆垃圾之中，还是能看出一条小路。
　　“你跟吴念，很要好吧！”张正义问。
　　“我们还行。”
　　“肯定不一般，一般人怎么会半夜来找她的父亲呢？”
　　“我听说他受伤了，本想去医院探望，你们又把他看丢了，我只能来家里看看。我明天一早的动车，都请了好几天假，该回去上班了。”
　　“嗯，可以打听一下，吴念突然溺水而亡，你们小时候有听到过什么吗？不好意思，有些冒昧。”张正义走在前面，回头看向田秘，田秘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这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脸上，挺吓人的！”张正义连忙道歉。只是他不知道，田秘吓一跳的根本原因，不是怕光，而是怕光照进深渊，那种只能窥得见一二，却不知深浅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