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又南风》棠李小满

5、第 5 章

　　县一中实验楼旁的老松柏，如今成了重点保护对象。田秘坐在以前的位置上看着用铁栏杆圈起来的松柏，还是很别扭。看那被多次休整的花台，相比里面的土和泥都换了很多回。很多电影里都有孩子埋藏时光胶囊的情形，一个铁盒子，里面写上给未来自己的话。未来，是个很好的词，代表着对成长的自信，好像只要长大一切都会变好。
　　“我看下你写的。”田秘轻轻拍着吴念的后背，轻声说。老师在实验室的讲台上讲解两栖动物，今天主要的实验是《青蛙解剖实验》。讲台旁边就有一蛇皮袋子的活青蛙，里面的青蛙还在蹦跶，时不时叫一两声。一会儿它们就会被活生生地钉在实验台上。
　　有些科学知识学习过程，就是一场解剖实验：实验中一个完整的实验对象，在严谨的科学步骤下，一步一步操作；实验报告上你会写上得到的一些准确数据，但是你从此就失去它原本整体的美感。文学批评，电影批评，艺术批评都是要如此严谨和冷峻。这些专业就不是合适田秘。这个征兆从那天的实验就表现了出来，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而已。一个人可以心思缜密，却不代表这些缜密客观就能迫使情感冷静而淡漠。她喜欢全乎的整体，哪怕这个全须全尾的整体之下，会有残缺，会有隐患，会有病兆。
　　“看了就不灵了。”吴念把身子往后一靠，轻声回答。在到处充满消毒水的实验室里，她身上的舒肤佳香皂的香味很好闻。
　　“我们两个的要放在一起，万一两个愿望冲撞了，那就白弄了。”
　　“嗯，给你！我打算写这个，这个是草稿。”吴念做事有点偏执，数学解题草稿都可以拿来当书写范本展出来。
　　吴念打开看着，上面写着：“致未来的我：考上大学，去一个到处是木棉生长的城市，出一本诗集！”
　　“木棉？我们这儿没有吧，见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以后要高考去哪里？”田秘问道。
　　“只要你想知道，就会有办法知道。”吴念说得对，用后来的一句话说，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你的呢？”吴念从后背伸出手来，等着田秘的纸条。
　　“跨长江，过黄河，至少要到湘江边！”田秘把这几个字递过去，吴念憋不住，笑了一下。田秘写的内容是学校挂在五楼高三年级的横幅。
　　“你这个不算。”吴念把字条揉成一团，揣进校服口袋。
　　“怎么不算？我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田秘自从进了初中，她的成绩在一众学生中，就没有任何竞争力了。小学的那点骄傲和自信，一天天地消失了。
　　“成功的路上并不拥挤，因为很少有人能坚持到底。我很欣慰看到你们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在各行各业发光发亮，实现自己的价值。”台上的班主任，刘老师声情并茂地模拟初中课堂上了一堂写作课“今天我们的作文题目是：写给二十年前的自己。以前啊，我们总写给未来，现在，我们试试写给过去。最近的穿越题材都很火。对吧！”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作为学生，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遇见一位好老师。
　　“你准备写什么？”杨青的手肘子，碰了碰田秘。
　　“不敢写，怕被叫上去当众朗读。”田秘很清楚刘老师作文课的套路：“一会儿就是大型社死现场。”两个人憋着气，不敢笑出声。
　　“咱们不写名字啊，都是有儿有女的人，我也不认识你们的字了，就交上来看看，挑几个给大家读一读。遗憾是往后余生的动力。没有遗憾的人生都不完整。”田秘一直觉得，刘老师也有一颗诗人的心。那会儿，大家都向往文学创作，诗意人生。现在也向往着诗和远方，不过说完也就算了，生活很现实，要吃小龙虾就不能打麻将。
　　大家把写好的小短文，从后往前一个一个传到讲台上，刘老师随意打散，挑出一两个拿出来读：“这个纸条有意思，写的是回到二十年前，我会对自己说，砸烂宣传栏，把那首诗，偷出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很是诧异。这是谁，这么多年还没有被生活鞭笞够，还做着文学梦呢？尤其是田秘，比大家都积极。
　　“我记得那会儿宣传栏里都是张贴各种优秀习作，表扬信之类的。这首诗，要么是诗写得好，要么字写得好。确实，值得一偷！”刘老师，稍作停顿：“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一段声情并茂的背诵，教室里，想起了热烈的掌声，不少人红了眼睛。田秘在人群中想找到写那个纸条的人，她知道纸条里的那首诗是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还有人跟她有同样的心思。
　　二十年前，仲夏，端午节前后，学校刚刚举办了一场硬笔书法大赛，获奖的作品一一张贴在了橱窗里。其中就有吴念誊抄的参赛作品《致橡树》。
　　《致橡树》——舒婷 175班吴念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缘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
　　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这首诗，一直静静地展示到初三开学。
　　初三开学那几天，田秘总去橱窗前徘徊，她等着哪天老师来换下这些张贴内容，把那首诗要过去；也想着要不半夜过来，找个石头把玻璃给砸了。很多年后，她时常为此后悔，缺少社会经验的孩子要么被动，要么冲动，总没有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其实，只需要当时一个真诚的表达，就可以了。如果她能很诚恳地走到德育处，很诚恳地向老师要这么一张纸，也许，就没有这么多年的遗憾。
　　那首诗，是吴念仅剩的笔迹。
　　田秘在掌声中，又一次有了冲动，她很想知道还有谁，跟自己一样有如此地执念？这个人，为何这么多年都未表露半分？
　　“报告！”田秘突然举手：“刘老师，这次的小作文，我想整理成电子版，聚会完了做成电子相册，大家相互传阅分享一下。”

　　PS：突然遇见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你是惊喜呢，还是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