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六十六章 我不走 ...
-
喻书从没有骂过段斜然,更没有打过他,而此时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中间隔了一碗面,热气袅袅的把人物的脸都熏得朦朦胧胧的。
挨一顿打,挨一顿骂,段斜然觉得两者肯定跑不了其一,喻书不会骂人,大概是免不得一顿打了。
挨一顿打总比心里忐忑着不安要好,他倒是希望喻书狠狠打他一顿。
然而喻书的脑子转得慢,比段斜然还要慢,等他把那句话消化完已经是很久之后,久到他根本就没有力气去打人。
小哑巴昨天来找过他,可是段斜然却故意欺骗了他,所以小哑巴死了。
逻辑很清晰,他想不明白都难。
段斜然见喻书的脸色比先前更吓人,心里害怕起来,起身往前倾了倾:“喻书?”
喻书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段斜然心里一惊。
喻书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失望的,甚至怨恨的。
“喻书……”
喻书忽然起身走到里屋去,段斜然呆了半晌也跟了进去,发现喻书正在收拾东西,段斜然凑前一看,收拾的竟都是他服装杂物等,心里隐隐猜出点端倪,再开口时连声音也颤抖:“喻书……”
喻书乱七八糟地抱了一大包,转身对着段斜然,眼睛红得像只大兔子:“段小斜我对不起你,你太娇贵了我照顾不了你,你现在回家去吧,我真的养不起你了。”
段斜然想喻书可能只是吓唬吓唬我,可是,即使是吓唬我,大半夜的就要赶我走是不是太过分?
他勉强地笑了笑,想把气氛搞得轻松点:“喻书你什么时候变小气鬼了?我不过是吃你一点点粮食,你就心疼的受不住了?以至于大半夜地要赶了我走?”
喻书沉默了一下说:“那么,我送你走,我把你送回段家去。”
说完就拉着段斜然的胳膊往外走,段斜然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玩笑,一向都认死理的喻书什么时候会开出这么夸张的玩笑!
可是,不是玩笑,那算是什么?
段斜然被拉了胳膊,脚却像是黏在了地上死活不肯动,一边抗拒着行走一边高声嚷着:“我不走我不走!凭什么赶我走啊……”
喻书不理会他这小孩子般的耍赖,铁了心要拉他走,段斜然那点力气如何挣得过他去,硬是被拖着走出了很远。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整个村子静谧无声,段斜然的尖叫声就显得尤其刺耳,带着惊恐带着委屈,他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话:“我不走我不走,我做了什么……凭什么要我走?”
喻书跟他揪扯了半天,竟也累得气喘吁吁,听了这话忍不住苦笑:“段小斜你什么都没有做,你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做……”
段斜然知道他这是责怪他隐瞒了小哑巴来找他的事,为这件事情他自己也觉得内疚他也觉得不安,可是,喻书这样子做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小哑巴的死倒成了他的错?他不过是少说了一句话,谁知道小哑巴会去投河呢?
可是,就为他少说了一句话,他就得为小哑巴的死负责任吗?
喻书对他失望,他还对喻书失望呢。
适时已经走到小哑巴投河的地方,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得看向水面去,想到今日小哑巴的尸体就是从这里被打捞上来,从此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再也没有了。
喻书瘪了瘪嘴,竟然是要落下泪来。
段斜然瞧在眼里,竟不觉得悲伤,反而觉得好笑——为了一个小哑巴,值得伤心至此?
他朝那黑黝黝的水面瞧了一眼,心想小哑巴跳个河很了不起吗?谁知道她是不是心血来潮就跳下去玩玩的,这种事情我也做得来,只是,喻书,你确定你也会为我伤心至此?
喻书还沉浸在小哑巴死亡的悲伤里,段斜然挣脱他的手从他身边跑开他都没有发觉,直到一声巨大的扑通声响起,那平静的河面泛起四溅的水花,喻书才发现段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段斜然在水里扑腾了没几下,就被喻书捞上上去,但还是被呛得不行,跪在地上咳个没玩。
喻书冷着脸看着他,等他咳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段小斜你能不能不要胡闹?”
段斜然从地上抬起头来,因为方才咳得太厉害,现在胸口还疼着呢,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在胸口上,脸上还挂着水珠,他仰着脸看着喻书,脸上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茫然。
他下定决心去投河,怎么在喻书眼里,却不过是胡闹?
他觉得心脏也随之冰冷,可是,他看着喻书,唯一说出的话却依然是:“我不走,喻书我不走……”
喻书似乎也很是疲倦,不再提送他回家的事,转身往回走。
段斜然在地上跪了半天,慢慢地爬起身来,缩着脖子也往回走。
等他走回去,喻书已经径直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段斜然在门口抽了一下鼻子:“喻书……”
被冷水浸了那么一下,段斜然觉得自己有些冷静了——被水浸的滋味的确是不好受,何况小哑巴还在里面浸了那么久。
他拍着喻书的房门,大声说:“喻书,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撒谎,我原谅我吧,我再也不对你说谎了。”
这种信誓旦旦的小孩子的保证当然不值得信任,可是喻书不知道,对于很少许诺的段斜然而言,这样的保证其实是有约束力的。
段斜然听屋子里没有动静,知道喻书大概不会那么容易原谅他,也觉得懊恼:“我对不起小哑巴,可是,我也道过歉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喻书在屋子里苦笑了一声:“段小斜你还是这样……”
段斜然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询问道:“我怎么了?”
喻书摇了摇头,不肯再说,段斜然着急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啊,又不是我把她推下河的,是她老爹把她逼死的,你不去找他老爹,怎么反倒是揪着我不放呢?”
喻书忽然说:“够了,段小斜,你就是这样……你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做……你就是什么都不肯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喻少爷也好,阿静也好,你宁可看着他们死,也不肯说一句话……段小斜你就是这样……你是个少爷,理应娇贵,理应高傲,可是,你却自私,冷漠,没有人性……对你而言,别人的生命都不是生命……为什么我爱的人都要落得这种下场……段小斜,我懂你的心思,我们不是不可以在一起……可是,不能以这种代价……”
段斜然半张着嘴巴听着,喻书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么长的话,他简直都要惊呆了,可是,听到喻之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中一痛——原来,那一笔,也算在了他头上。
他忽然就想笑起来,所谓内疚所谓反省又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突兀地笑了几声:“喻书你终于说出来了?其实,为了喻之海的事情,你一直是怨恨着我的吧?既然恨我,干嘛还要留着我呢,我自己不要脸,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你倒是可以杀了我给你的少爷报仇啊,这样子委屈着和你的仇人厮混在一起算什么呢?”
喻书听着这话只是苦笑,想,段斜然就是这样,他永远都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永远都自以为是。
段斜然听不到回应,越发暴躁,说话也忍不住的刻薄:“怎么全怪到我头上来了?喻之海死的时候,我还被绑在山上,你难道觉得会是我杀了他?我知道你怨我没有告诉你喻之海会死,可是,这也怨我吗?话都说到那种份上,喻书你怎么不怪是你自己太笨居然听不出来你家少爷要去死?小哑巴的事情就只怪我没有告诉你?你怎么就不怪你当日为什么没有在家里等着她?说起来谁没有错,喻书你还算个好人,怎么偏偏诬陷栽赃的事情倒做得熟稔?”
段斜然只顾着自己说,话说得刻薄自己也心疼,却不知道喻书此时在屋里已经是眼泪流了一脸。
段斜然那些话,他何尝没有想过,要是全怪到段斜然头上,他也不会带着段斜然回家来,只是,他的确是脑子笨,反应慢,可是,那个脑瓜好使的段小斜,不但不肯帮他,却时时刻刻在幸灾乐祸着看着他爱的人一个个死去。
一边恨着傻乎乎的自己,一边怨着自私冷漠的段斜然,喻书不知道哪一种感情更强烈一点,可是,至少让他肯定了一点,他和段斜然,注定不适合在一起。
段斜然顿了一会,回想起喻书对他的评价:“自私,冷漠,没有人性……呵,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堪……”
话说不下去,眼泪却终于掉下来。
直到此时,段斜然才觉出那心底的寒意实在是难以忍受了,他顺着那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有些自暴自弃地笑了笑:“没有错,我就是这样……我自私,我冷漠,我没有人性……可是,喻书你是好人……就让我看看你的善良与仁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