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七章 吐泡泡 ...
-
那一日买回包子来,却丢失了段小斜,喻书找一路哭一路,然而,段小斜没有找到,却听到了喻之海自杀殉父的消息,他想这个世界真是和我开了个玩笑,悲伤至极反而哭不出来了,他蹲在路边想起很久之前,他们还没有离开山坡的时候,段斜然对他说:“如果,你的少爷不要你了,就让我来做你的少爷吧。”那时候还以为只是玩笑话,现在想来其实那个时候段斜然早就猜出喻之海要死了吧,可是,他宁可说着那样幸灾乐祸的话也不肯告诉他!
喻之海死了,段斜然的人质身份自然也无用了,可是,他思考了很久很久还是决定要继续去找段斜然,毕竟,他还是觉得是他把他弄丢了。
最后,在繁华的京城找到了活蹦乱跳的段斜然,说起来,这算是把心愿了了,即使他绑架了他一场,可是他赔上了自己的少爷,落得个血本无归。
那一场浅浅的情谊,也可以就此划上句号了。
可是,他至今也没有想明白,怎么就糊里糊涂地把那段斜然带回了家里,相安无事倒也好,谁知又出了小哑巴一事。
段斜然说得对,他能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少说了一句话,怪就怪喻书不凑巧没有在家,可是,这件事就牵动着喻书想起喻之海的死,他总是想那个时候他要是追了上去喻之海大概就不会死了,可是现实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倒又给了他一次如此的悲剧,他竟然不得不再一次悔恨,要是他那一天没有去赶集,小哑巴就不会死了!
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喻书觉得蠢笨如此的自己真的是无法原谅,可是,这两件事偏偏都和段斜然有关联。
他并不想迁怒谁,可是,也没有高尚到不去计较段斜然的刻意隐瞒。
外面已经没了声音,喻书想段斜然哭累了就会回去睡觉,他一直觉得段斜然有时体贴入微心细如丝,可是在很多事情却是没心没肺的,譬如说,他就是总觉得人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那么,还有什么是值得在乎的呢?
喻书不懂段斜然,并且这不懂没有随着他们的相处而淡化,反而更加深刻。
一夜无眠却也一夜昏沉,清晨时分被一声咔嚓折断的树枝惊醒了来,喻书是不太思考的人,这一夜的错杂思绪让他觉得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竟是悄然无息地下了一夜大雪,难怪连树枝也被压断。
拖着困倦的身体打开门来,却只听扑通一声有什么物件倒向了他脚下。
喻书一惊,忙俯身去看,顿时一颗心跳到嗓子眼竟然是呼吸都上不来。
那倒在他脚边的不是什么物件,竟是冻僵了的段斜然。
昨晚在冷水里浸了半天,衣服从里到外都湿个透,隔着门板哭了半天没了声响,不是变乖了不闹了,而是没有力气再闹了,就在那门口坐着,半夜里下起雪来,衣服都结起冰渣子了,一张脸白得没了些点血色。
喻书看着这样子的段斜然,身体也仿佛在瞬间被冻僵,直到又是一段树枝被压断砸在了屋顶上,惊得他打了个寒颤,才回转神来慌忙把段斜然抱进屋子里。
屋子里并没有生火,喻书只得扒下他的衣服,把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去暖,感觉就像是抱了个巨大的冰块。
怀里抱着冰块,脑子里却是空空的一片,他都不敢伸根手指试试段斜然的鼻息——他经不起另一场死亡了,尤其是这个段小斜,他已经是第二次想硬生生死在他眼前!
直到那怀里的冰块慢慢有了温度,靠着自己胸口的心脏也渐渐跳得明显,喻书一口气才喘得利索些。
他想起身把段斜然放到床上去,再生个炉子过来,可是段斜然却死死搂住了他,嘴巴里模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喻书凑过去一听,那孩子反反复复也不过是三个字:我不走,我不走……
喻书忽然就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把段斜然抱得紧了些,什么也不想,就是想哭,再看段斜然此时脸上那些冰渣渣也化了,更像是哭得花了脸。
段斜然就这样在接近年关的时候病倒了。
原本就感了风寒,加上冷水一浸冷风一吹,不病倒才奇了怪。
生病不可怕,可怕的是生病了不肯吃药。
喻书放下所有活计,就守着段斜然养病,可是,那孩子犯了性子就是不吃药,喂他一勺子,他要么摇着脑袋不肯喝,不得已被灌了进去,他就闭着眼睛学金鱼吐泡泡,一口一口全部吐了出来。
喻书被他折腾得精疲力竭,端着碗苦着脸道:“段小斜你好歹喝一口吧,你这样子想要做什么呢?”
段斜然烧得厉害,脑子也不太清楚了,可是心里却仅有一点是清明的,他知道自己不能喝这药,哪怕就此病死了呢。
他知道喻书铁了心要赶自己走,走,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被怨恨着走了,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唯独这一点不傻,他才不走,哪怕就死在这里了呢。
说起来,喻书那种就喜欢对死人念念不忘的人,也许就从此把他记在了心里呢,记住的是可怜兮兮病死的段小斜,而不是那个被怨恨着的自私冷漠没有人性的段斜然!
揣着这点子念想,段斜然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吐泡泡上,吐得舌头都要发麻了。
喻书没有一点办法,只好跑去找邻家的婆婆想办法,婆婆说这大概是肠胃不好吸收不了。
喻书苦着脸说:“就快过年了,小斜却一直这样子可怎么是好?不吃药怎么会好呢?”
婆婆想了下最后给他支了个招,喻书听得脸红脖子粗,送了婆婆出门,站在床头犹豫起来。
段斜然模糊听着知道大概是邻居婆婆来支招了,心里大为恐慌,烧得昏头昏脑地还匀出力气来用牙齿咬了舌头一下,想让自己头脑清晰点,千万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喝了他们的药!
嘴唇已经干裂得合不拢了,他还是默默地努力着想要把嘴巴抿紧些,等那股熟悉的药味袭来,他全身都紧张起来要做抵抗,然而,触及到嘴唇的却是另一种温热——柔软的,湿润的,他一直一直渴望的,来自喻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