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南念》人隔经年

2、理想与现实

　　“我前面签的那个公司不太想去了。”走在路上，吴亦轩给杨思南这样念叨着。
　　“为什么？”杨思南有些不解。
　　那个工作好是好，地方也好。但我我家里人嫌南方太远了，而且那个地方房价很高。吴亦轩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从他的语气里，杨思南听出了一丝不舍和向往，但更多的，是无奈。
　　“那你可便要想清楚，那家公司规模还不小，网上评价待遇还不错。”杨思南顿了顿。“你可别错过了这个店，找不到下个村。”他有些打趣道。
　　“我当然想去南方，但如果去了，你在房价那么高的地方上一辈子班还买不起个房子怎么办？”吴亦轩转过头来，看着杨思南，一字一句，神色少有的认真道。
　　杨思南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是啊，南方多好啊。杨思南也这样想。
　　南国风骨多佳人，闲倚小阁听雨眠。想想就是极美的画面。
　　两个地地道道的北国人，在这一刻都萌生出对南国的向往。但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网往往隔着鸿沟，有些地方确实是穷极一生也难以到的天堂。
　　杨思南点上了一根烟，猛抽了几口，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色涨的有些通红。
　　“陈老师给你说的那个央企怎么样，我也想去试试。”吴亦轩又带着期待问道。
　　“不知道，可能就最近吧，来了一起去看看。”杨思南回应。
　　等杨思南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撩人。耗子和另外一个舍友也不知所踪，一问原来是结伴去了网吧。吴亦轩在路上就被人叫走了，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可能是去操场上进行一些滑稽而又不靠谱的表演，利用他并不完全熟练的街舞来引得一些路过的女同学侧目观看。反正杨思南不得而知。但想想起来便觉得颇有意思。
　　“咕、咕。”
　　杨思南的肚子发出了抗议。他拿出自己仅存的一点口粮：一桶泡面。随便对付了晚饭后，便忙活起自己的简历来。
　　杨思南在模板里找了好多个，但始终觉得都不得自己的心意。于是，他就把鼠标快速移动起来，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页面稍显华丽的跟前。现在，就是你了。他对着这个模板讲到。
　　历时两个多小时，他的简历终于大功告成。但并未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当尽人事，听天而为。这是杨思南的佛系想法。
　　忙活了一天，杨思南心神俱疲。直接躺到床上，被子一蒙，昏昏睡去了。
　　这一晚，杨思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玉树泽国，芳洲烟云。他也遇到了南国佳人，托付了终身。他睡得很安稳，也极香甜。
　　在耗子显得十分高兴的怪笑声中和带着陶醉的自言自语中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一缕阳光刚好照到杨思南的床头，他心道真是一个好天气，心里顿时生出无限的希望和澎湃的生机。
　　杨思南穿好衣服下了床，蹑手蹑脚的靠近耗子。他有些惊讶耗子今天的反常，上了大半夜网早上却还如此精神。定睛一看，耗子手中屏幕上赫然是一个正在跳舞的大长腿美女，他本人一脸的发春样，看的津津有味。这倒也难怪，这样的画面，他就是想把持也把持不住。
　　四月二十八日。天气显得异常温和，这晚春的阳光十分明媚。杨思南正在忙着做最后一些要上交的毕业设计，还有收拾一些东西。他正把一些没用的书籍装到一个蛇皮袋里，打算提到楼下交给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儿时。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是父亲的来电，他按了接通，贴到耳边。
　　“......”足足有几十秒，父亲那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杨思南正诧异是不是父亲拨错了，因为父亲老是干这种事，手机装在兜里，电话拨出去了，他却浑然不知。他是记性不大好的。
　　杨思南正要挂断，已经快要按下去了。
　　“娃儿，你妈住院了。她最近一直半夜头疼的睡不着觉，时常疼的一只眼睛睁不开，鼻子里经常流出脓水。前几天去了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鼻窦炎，但似乎有发展成鼻窦癌的迹象。”父亲低沉的话音还没讲完。
　　“咚”。
　　杨思南耳边的手机滑落，重重的砸在地上。他愣在原地，决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立时瘫了下去，脑袋空白，低声痛哭起来。癌症，怎么会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抓起手机，语气哽咽。
　　“爸，会不会是查错了”。杨思南又一遍确认。
　　“有可能。娃儿，你先放宽心，你妈有我照看呢，没啥事的。你把你的工作找，还有快毕业该忙的一些事情办。”父亲还在那头安慰道。
　　“我妈生了这么大病的事不告诉我！我哪有心情找工作！”杨思南罕见的对父亲语气不好，冲父亲发了火。随即挂断了电话。
　　杨思南稍微平复了下心情。他拿出手机看了看票。六点二十三，还有今天最后的一趟列次的火车，还赶得及。他提了包，冲出门，飞速跑下楼梯，迎面差点撞飞上楼的人。跑出校门，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越快越好。”杨思南急促的说道。
　　这四个轮子的车此刻杨思南恨不得再给它生两个发动机。
　　进了站，杨思南稍微喘了口气。六点十六分，已经开始检票。他检了票匆匆上了车。从小到大，没有哪一刻，是让他如此急迫的想要见到父母。
　　漫长的三个多小时，杨思南仿佛过了三年。
　　下了临西的车站已经是晚上快十点钟，天气感觉显得异常寒冷。
　　在车站外面杨思南给父亲打去了电话，询问了在哪家医院，住在哪个病房。父亲还想要问些什么，但他已经挂断了电话。在路边打了一辆车租车，直奔市二院。
　　医院里的灯通明着大半。尤其是住院部，几乎全部亮着灯。楼道里散发着像消毒水一样刺鼻的味道。
　　杨思南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病房，推开门走了进去。
　　父亲正坐在床前，低着头，一只手放在床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来回摩擦。母亲看样子已经睡着了。脸色蜡黄又难看，还带着些惨白。
　　看到杨思南进来，父亲似乎有些吃惊，木讷的站了起来。神色中难掩疲惫。低声而又吃力的问了一句。
　　“娃，你不在学校，咋回来了？”
　　“我妈生病住院这么大的事，我就不能回来看看？你们还瞒着我？”杨思南的语气里依然带着些怨气。
　　父亲喉咙蠕动了几下，嘴角咧了咧，但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挠着头。
　　杨思南走到床边，看着母亲，轻轻唤了一声。
　　“妈”。
　　母亲没有回应，背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妈喝了点粥，刚刚才睡着。你明天就回学校去，你妈这里有我。现在你找工作的事可要上心和抓紧。”
　　杨思南转过身，看着父亲。稍微迟疑了下。
　　“爸，我妈是不是？”那两个字杨思南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不是。但鼻窦炎已经很恶化了，前两天医生刚检查完，准备明天做手术。”父亲的话音有些低。
　　听到这里。杨思南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很怕听到那两个他完全不敢想象的字。
　　“住院和手术的费用呢？”杨思南追问。
　　父亲说:“跟你三舅借了一些，跟你大哥借了些，医疗险听说也能报，但能报多少就不知道了。”
　　“宏远知道吗？”杨思南问了问。
　　“没给他说，说了也不顶用，还怕影响到他的学习。”父亲缓了缓，继续说道。“前两天我打去了电话，你弟好像在忙着参加什么学术比赛，听说还要到哪里去参加学术交流。”父亲说道这里的时候，语气轻松了起来，带着欣慰，眼神里泛起希望的光芒。
　　的确。杨思南在学习这方面，简直和他弟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似乎不是一个爹妈生出来的。他弟弟从小学习名列前茅，小学到初中到高中的奖状糊满了家里的一面墙。高中毕业后也是未负众望考上了名牌大学。以至于考上大学的时候父亲竟破天荒的跑到祖坟上去烧了纸钱，上了香。嘴里连连说着祖宗保佑，我们老杨家出人了。的确，弟弟也是村里近些年来唯一考上名牌大学的人，这么做倒也不见惊奇。杨思南还记得清楚，像他大伯那般势利眼的人在得知弟弟考上大学后都到家里道贺。
　　杨思南没有说话，父亲也沉默了半晌。
　　杨思南抬头看了看。父亲面部的沟壑更深厚了，杂乱的胡子竟也有发白了的几根冒了出来，显得异常扎眼。这在杨思南上次见的时候还是没有的事，也或许是他没有注意到。他面前这个木讷的、平日里对他兄弟俩少话的汉子，这一刻竟然显得十分苍老。
　　杨思南转过身去，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推开病房的门，靠在走廊的暖气管子上，无力的滑下去，蹲到地上哭起来。
　　直到楼道里有人过来，杨思南赶紧擦干眼泪起身。他稍微让自己静了静，便又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晚，杨思南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宿，父亲则趴在母亲的病床边睡了的。
　　早晨八点多，就有护士挨个病房查房。杨思南也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发现母亲已经醒来坐在床上，父亲不在病房。
　　“妈，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啊？”杨思南赶紧问道。
　　“妈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跑回来干什么？不在学校里面忙你的事。听你爸说你昨天大晚上跑下来的，多不安全。来来回回的还要浪费车费。是不是你爸这糟老头把你叫下来的?都说了不要给你俩说，真的是.....”母亲虚弱的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又唠叨起来。
　　杨思南这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出奇的没有打断母亲的唠叨。这么多年来，母亲都是这么唠叨过来的，为他们俩兄弟唠叨，为这个家唠叨，却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分毫。杨思南还想问点什么。有个小护士已经推门进来，走到母亲床边询问情况。
　　不一会父亲提着买的早餐进来。杨思南咬了一口包子，却没什么胃口再吃下去。父亲一口也没有吃。眼睛里都是血丝，满脸的愁容，并不像跟他谈话时的那样轻松。杨思南给母亲拿起了一个包子，却被小护士制止说病人手术前不可以进食，又悻悻放回了袋子。
　　九点半左右，主任医师走了进来，进来检查询问情况，并让母亲做好手术前的准备。看起来这应该就是主刀医生了。杨思南心想。听父亲说这是他三舅的同学，这次来市二院看病也是三舅找的他这位老同学，还有个小有名气的耳鼻喉科专家。
　　上午十点整，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杨思南和父亲俩人来回在手术室门口踱着步，焦急的等待。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室门缓缓打开。父子俩赶紧迎上去，正要发问。
　　“手术很成功。”这位刘姓的主刀医生便开口道。
　　杨思南父子俩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母亲的鼻子里插着两根粗管子，护士推着走向病房。
　　中午母亲稍微醒了过来，吃了杨思南出去买的一点粥。没有多喝两口，身体难受又睡下了。医生也建议术后静养，不要多打扰。
　　下午杨思南去超市买了一些苹果，香蕉。留下父亲陪护母亲。回来时候母亲还没有醒。父亲接了一个电话，也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
　　杨思南正在给母亲削苹果。吴亦轩打来了电话。电话里说明天那个央企就会来，让他今天赶紧回学校来。电话挂断，杨思南心里有些犹豫起来，又转头看了看病床上的母亲。
　　“学校里有事吗？”父亲问。
　　“我准备面试的企业明天要来。”杨思南低低道。
　　“那你赶紧看看有没有车票，赶今天晚上回学校去。”父亲赶紧催促。
　　“可是，我妈？”杨思南有些犹豫。
　　“你妈有我看呢。你赶快回学校明天面试去。”父亲说着就拿起了杨思南的包，给他背上。让他赶紧往火车站走，去买票，生怕晚了没有车。
　　杨思南边出门边给父亲说：“爸，等我妈醒了你给我妈说一声啊！我走了。”
　　“回学校了报个平安。”父亲又说道。
　　“知道了，爸！”杨思南出了病房门，楼道里传来响亮的回音。
　　回去的列车稍微轻快了些，晚饭时分刚过，杨思南便回到了学校。他给父亲打去了电话，说自己已经到了学校。
　　“那你赶紧收拾一下，好好准备明天的面试。你妈这会又睡着了，你不要操心家里的事，你妈有我。”说完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回到宿舍刚进门，梁小睿凑了上来。清秀的脸上顶着个金丝眼镜，看起来有些像斯文败类。
　　“思南，这一天一晚上不见，莫非是去见哪个学妹了？”
　　梁小睿贱兮兮的语气让杨思南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耗子和吴亦轩两人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猴子，明天面试？”杨思南冲着吴亦轩问道。
　　“是啊。电话里不是跟你讲了？你这消失一天，记忆也跟着消失了吗？”吴亦轩疑惑。
　　“哦哦，那没事了。等着明天的面试吧。”睡觉！杨思南仿佛跟他们三个说，又仿佛跟自己说。爬到床上，呼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