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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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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携子同归。
歌女清甜的嗓子像是婉转的黄鹂,为暮春的天气添了一丝晴朗。广阔的湖面上,碧色的莲叶中隐约有白色莲花的影子。铺天盖地满眼的绿,直让人心里也安静下来。
“原来风国还有这样的所在。”
碧麟单手支着头,看向翡翠般的湖,“凤兄也是会享受呢,这般景致,大概只在风国有吧?这莲花之色,堪比牡丹啊。”
“碧兄过奖。”凤彻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碧麟,“在下也不过是贪图安逸,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可是在明国,这样的景色,从来是看不到的。”碧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神色里隐约有了落寞。
“给我讲讲明国吧。”凤彻笑笑,“我一直想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碧麟道,“明国有最勇猛的男子,有最妖娆的姑娘,冬天来临的时候,会在祭坛上燃起烈火,感谢诸神对明国的赐福。”
“神?”凤彻冷笑,“我倒是觉得,这世上是没有神的。就算有,神也是最冷酷无情的生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风国本来每年也有祭祀,但自我祖父开始,便取消了。我凤氏大概是最无道的家族了,恐怕是不会受神祝福的。”
“风国不是有焰荼么?”
“明兄相信神佑之说?”
“算是相信的。”碧麟点点头,“因为我若不信,恐怕走不到今天。”
凤彻刚要问碧麟是什么意思,却听见不远处的歌女换了一首新曲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是一首少女迎接春神时所唱的歌。碧麟静静地听着,有些入神。无意间抬眼一看,却见到同歌女同船的人中,有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楚国国君也在?”碧麟问道。
“恩。”凤彻遥遥看向那个纤细的身影,笑道:“既然见到了,还是打个招呼吧。”
少年穿了月白色的长袍,墨黑的长发用丝带束起,并未戴冠,更显得年纪小。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点漆一般,看得人心里一动。他笑笑,施礼道:“原来你们也在。”
杜咏轩的名声是远播在外的——大体上不过是诗人国君,离经叛道之类的,说得好听些是文采过人,难以自弃,说得难听些便是玩物丧志,治国无方。但杜咏轩似乎不怎么在乎这些说法,大概是被涟沧王保护的很好,从来不用考虑这些事情。他连说话的时候都是不合礼法的,哪国的礼法都不合。
哪有见到另两位国君的时候直接叫“你们”的?
但碧麟听在耳里,却觉得舒服许多。说到底,每日对着那些正经严肃的脸,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偶然间来了个不会按礼法行事的,他总感觉是有些轻松的。
凤彻笑笑:“杜兄好雅兴,春日游湖,风景自是不同以往吧?”
“楚国也有这样的莲花湖的。”杜咏轩笑的好像个孩子,“我以前也划过这种小舟,觉得很有趣。”
凤彻不露痕迹的冷笑了一声,这个杜咏轩,真是个废物,只知玩乐,若不是涟沧王,恐怕楚国早就内乱了。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直取向碧麟!
那是一把长刀,带着流水般的光泽,刀尖直直地向碧麟的咽喉冲过去。
碧麟一个转身躲过,一把抓住了刺客持刀的右臂,运劲一捏,臂骨“喀啦”一声应声而断!
刺客闷哼一声,碧麟发现竟是个女人。趁他一失神的功夫,刺客挣脱了他,咬咬牙换了左手握刀,但左臂的力气远不如右臂,她像是有些慌乱,一径乱砍下去。凤彻是三人中最先回过神来的,直接一个手刀把刺客砍倒。一场混乱还未开始便已结束。只有杜咏轩在一旁还回不过神。
“这刺客也太弱了,是谁派来的?”凤彻命早已在一边等候的侍卫把人带了下去。
碧麟没说话,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个声音很耳熟。
凤彻拍拍碧麟的肩:“碧兄来我风国做客,却遭此怠慢,是我的错,不如今晚由在下做东,设宴致歉?”
碧麟摇摇头:“带我去牢房。”
刺客已经被浇了水,清醒过来。蒙面的黑色布巾被扯落,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
“你是……碧鸢?!”碧麟吃了一惊。
被称作碧鸢的女孩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浅绿色的眼睛里浓浓的全是恨意。
“凤兄。”沉默了很久,碧麟开口了,“能不能让我单独问问她?”
“当然可以。”凤彻一愣,但还是点点头。
他与杜咏轩一同走出牢房,外面灿烂的阳光此时有些刺眼。杜咏轩一直看着牢房的大门,似乎不是很愿意出来。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凤彻的目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今日游湖,真是败兴而归啊。”杜咏轩叹了口气,“碧兄在此处遇到久未谋面的妹子,心里恐怕不好受。”
凤彻心里有些刺,他与碧麟互称兄弟是因为二人初遇时并不知晓对方身份,后来身份暴露,也一直没改过来。他听杜咏轩这般说,心里还是吃了一惊:“那是他妹妹?”
“同样是黑发绿眼,同样姓碧,眉眼什么的也有相似之处,应该错不了。”
“是他妹妹,怎会弑兄?!”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妹妹了。”杜咏轩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光,“我若是没猜错,那应该是他的第五个妹妹。”
“第五个?”
“碧家的子嗣一向兴旺,不过这对皇族来说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子嗣太多,纷争便不可避免。碧麟杀了他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才登上今天的位置。那个女孩恐怕是恨极了碧麟,才冒险来杀他,可惜身手太差,连我都看不下去。”
“哦?”凤彻有些好笑地看着杜咏轩,对方不论脸还是身材都像个孩子,说出这种话,不能不让人发笑。
“笑什么?”杜咏轩皱起眉,这个人好像瞧不起自己。
“没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为什么不知道?”杜咏轩成功地被转移了话题,“不管怎样,我也是一国之君。”
难得你有这种觉悟。凤彻在心里轻笑,道:“时候也差不多了,咱们还是进去看看。”
“碧鸢你……这些年来,原来是在风国啊。”
“我没被你杀死,你很失望吧?”女孩咬着牙,恨不能眼里飞出刀来。“兄弟和姐姐们要么被你杀死,要么被迫出逃,你这样狠的心,有什么资格做国君?!”
“我若不出手,死的便是自己了。”面对妹妹的职责,碧麟很平静,“我手上沾满血腥,这点我不否认。可是我只是想活下去,这样也有错么?”
“你大可以把他们发配,或者贬为庶人,为何一定要……”
“碧鸢,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碧麟的声音冷硬起来,“贬为庶人?他们哪个不是树大根深?就算是庶人,照样有效忠的军队可供驱使。我还是无法安心。”
“……”女孩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碧鸢,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何况你今日杀我,又和我当年有什么分别?”
“可是你……杀了三哥哥!”女孩哭叫出来,声嘶力竭。
“碧莲?”碧麟冷笑,“他果然还是利用了你。他临死之前,肯定跟你说,是我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让你替他报仇吧?然后你潜伏了这么多年,今天出手,却依然失败。现在碧莲死了,我解释什么大概你都不会再相信,对么?”
女孩哭得说不出话,碧麟又笑着说:“你知道当年你逃走了之后,我为什么没杀你么?”
他轻轻擦去女孩的泪:“父皇母后都死了,碧璃去了风国,碧澜笙去了楚国,我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了。当时接到你逃走的消息我犹豫了,还是决定放过你,这样我就可以想着,也许不知道在哪里,我还有个亲人活着,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面,但是我不是一个人……”
女孩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
“可是你太笨了,碧鸢。这么多年,武功还是没什么长进。这么轻易就被人制服,我都替你害羞呢。”碧麟轻轻地笑,在女孩额头印了一个吻。
“你让我……不得不杀你啊。当初我不该放你,如今我是……自己被自己逼上了绝路……”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突兀刺耳。凤彻和杜咏轩进来的时候发现碧麟抱着碧鸢,而碧鸢胸口插着一根铁刺——那本是挂在墙上的刑具。鲜血染红了两人的身体,女孩没有马上死去,而是微笑着贴近碧麟的耳边,轻轻地说:“谢谢……”
那一瞬间碧麟迷惑了,他杀死的,究竟是碧鸢,还是自己?
暮春之时,万物生长。
碧麟看着不知尽头何处的莲花湖,一时无语。
“不再多留几日么?”凤彻看看不远处与歌女调笑的杜咏轩,回过头来问碧麟。
“时不我待。”碧麟冷冷道,“我还是回去,恭候长生公主。”
“你这又是何苦。”凤彻苦笑,“你早晚也是要杀死她的,不是么?”
“那时候我好像出现了幻觉,我自己都不确定当时的是我还是重华。”碧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是谁又能怎样呢。”凤彻轻轻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悲伤。”
“那是我的亲妹妹。”碧麟闭上了眼睛,说不出的疲惫。
“早在你决定向亲人举刀的那一刻,你就是一个人了。”凤彻握住他的肩膀,“碧麟,谁不是杀尽挡路者才有今天?我的手同样不干净。身在帝王家,这些事情你还看不开么?”
“我不想看开。”碧麟道,“我怕我看开了,就连回忆都没有了资格。”
握住的双手松开了,碧麟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碧麟转过身,没有看身后凤彻的表情,“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风国国君。”
他说完便走,未曾回头。远处天光明媚,春风怡人。
暮春之时,斯人独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