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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是为她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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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是为她设计的世界
放学的时候。
有人在后边拍了拍我的书包,是她的动作。
随后,是她喊我小名的声音。
小学的时候,我耳边都是凌炎一喊我小名的声音。
我的心,会一下子因为她的呼喊提起。
“天呐,那么热了你还穿春季校服啊。真是搞不明白,你是不怕热还是怎么的啊,这都还没到开空调的日子呢。”
数落完我,她就挽过了我的手。
“一起走。”
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每次放完大假回学校,我们之间生份的气氛,都会因为她的这样一个动作,她的一些无厘头的问题消失不见。
我就是这样一个会让人觉得生份的人。
而她就是那样的一个几句话就能走进人心里的人。
“……你们楼下今天是不是听到我们楼顶很吵啊,是我们在向老师抗议啊,今年热得特别早,要求学校早点开空调,在珠沙这种靠海的地方,夏天热起来简直和蒸笼一样,又热又潮,怎么受得了啊……”
珠沙中学的夏季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青春洋溢。
我以前给她拍照片的时候好像对她说过,她天生就是该去拍时尚大片的人。
我觉得学校校服穿起来不好看,是因为穿衣服的人不是凌炎一。
“不用腰带也能穿得服帖”,她走在前面露出裤腰给我看,直筒裤被改地修身,所以显得她的腿格外地细长,上衣也是收腰的,所有女孩子都羡慕的身高比例。
原来是这样吗,是因为这样,校服在凌炎一身上才会和其他任何人身上都不一样吗。
“……学校校服要改改,不然穿在身上和旗子一样松垮垮的,反正我妈闲在家里没事,魏楠你要不要把夏季校服送我家来让我妈改。”
她说话的时候,发尾从肩上滑落。
扎起的马尾,发尾微卷。刻意又自然的弧度,带着柔韧的光泽。
没有任何人的发尾比凌炎一的还要好看。
她上初中的时候告诉过我:是我烫的啦,自然卷怎么可能卷地这么好看的嘛,魏楠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到校门口的时候——
看着往来的车辆时,我跟她说:“我们不同路了。”
“至少有一段路可以一起走吧。”她像是在埋怨我的无情。
凌炎一不管去哪里,身边都不会缺朋友。
她就像一棵树,树上结满了名叫“朋友”的果实。
她什么都不用做,自然而然就有人亲近她。
我和她在这方面,是完完全全相反的。
用珠沙这一边的方言来说,凌炎一是那种很“活”的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永远不会觉得无趣,但也就是这样的人,无法对他人忠诚,他们很容易背叛别人,他们不是专一的人。
有些人很喜欢他们,有些人又不喜欢。
这后半边的话,是我妈说的。带着恶狠狠的语气说的,她讨厌那种人,但是她很喜欢凌炎一,说她以后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上初中的时候,每次凌炎一来我家,妈妈就会是另一副样子,平日里很少见的舒畅模样。
妈妈性格里的某个结点不再扭曲了。
她很喜欢上下打量凌炎一,夸她的衣服真好看,她妈妈真有眼光,她是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凌炎一的,那种眼光从未在我身上出现过。
凌炎一在的时候,我就像是有朋友的人,她不在,我就是个孤零零的边缘人。
当我习惯被边缘,当我享受被边缘时候的无人打搅时,她又会突然出现。
连一个被边缘的人最后一点自在都被剥夺了。
所以我怎么能不讨厌她。
我是什么样的,要完全取决于她。
这就是我讨厌她的原因。
我们走到了立交桥上的分叉口。
眼前是新小区和老小区之间隔着的一条江。
“很奇怪吧,明明只是隔着一条江,我们却要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
立交桥下不远处候车点。
“陪我坐一次电车吧。”
“干嘛一副不愿意的样子,你才不差那么点时间。”凌炎一从来不会撒娇,她的撒娇就是命令语气。
“那样我要绕远路才能到家。”
“啊……难得我们放学遇上了嘛……平时叫你来我家玩你又不来,我每次要去你家找你,你都说去上补习班了,以后上了高三还有晚自习我们就更不可能放学一起回家了哦。”
“走嘛走嘛。”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最讨厌电车了,如果可以,再也不想坐电车了。
我宁可花时间走路,也不想乘电车。
因为凌炎一最喜欢乘电车。就像是考虑到了她的喜好,连电车都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这个世界就是为她设计的。
我们一起往候车点走。
“我们,好久都没有一起坐过电车了。”
“我们从来都没有必要坐电车啊。”我说。
“是哈。”她笑,“明明初中和高中离家都那么近,可是,也就只有上初中的时候有机会坐两站。我就是很喜欢乘电车的感觉。车子哐当哐当地,给人一种很不稳固的感觉,我就很喜欢那种感觉,马上要散架的感觉。”
“司机听到你这么说,会给你吓死吧。”
“那我们到时候坐远一点,当心被听到了。”
“所以这就是你喜欢过山车和跳楼机的原因吗。”
“不,比起那些,我更喜欢电车。电车就是现实和浪漫的交织啊。行走在固定轨迹上的浪漫,又能带你飞速奔向目的地的现实。现实的人可以在电车上找到点缓缓前行的浪漫,浪漫的人可以找到人在路上前行的现实……
我妈妈说人到了某个年纪就总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哎,我可能是到了那种年纪了。
我觉得魏楠你就没有那种情况哎,我觉得,你永远不会像我这样多话。你把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提到永远。
有轨电车是在我们初二的时候开通的。车身是粉红色的。
初中放学坐在车上,她对我说:“我就很喜欢粉红色。你知道为什么吗?”
“粉红色和蓝色最配了哦,因为魏楠你是蓝色的,带着点灰的那种蓝,珠沙海的那种灰。
干嘛这幅表情啊,你不是很高兴听到我这么说的吗……我觉得,你永远也不会像我这样把真心话说出来的,是你话太少了还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我说出了真心话,如果我讲很多的话,那些话里,一定会有“讨厌你”的那一句。
如果是那样,当着你的面,我没办法说太多的话。
现在,凌炎一坐在我一边,看向我说:
“我听人说,咱们学校有个女生每天早上都会在桥上站一会儿。短头发的,戴眼镜的,这么说,她们描述的那个人和你有些像……
我跟她们说,她们应该是看错了,你也没必要每天早上绕远路上学。
可确实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想了想,魏楠才不是那么多愁善感的人,你不会做傻事的,你比谁都要理性哦。正义女神那样冷酷无情的理性,听起来就很帅吧。”
“是啊,不是。”
她突然笑:“什么是啊又不是的,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了。”
两站就会到的地方。坐上后就要下车的距离。
人们上上下下。
在叮叮的声音里,我们下了电车。
隔着一条江的,新旧两边的小区,一边住着时髦的年轻人,一边住着快退休的职工。
环境影响着住在江两边的人。
新小区那边住着的凌炎一是崭新的精美瓷器,而另一边的我,是带着缺口的旧腕。
小学的时候,我们放学一起回家,当时发现是那么巧的顺路,我们都给高兴坏了。
凌炎一就给我设计了一条回家路线,穿过新小区,从小区东小门出去,走过钢铁大桥,就可以到江对岸。
这样的话,她回家的一路上都有人陪,剩下的半段路我要自己走。
但那确实是一条安全且近的路,她为她给我设计出的回家路线骄傲不已。
这样,走着她给我安排的路线,她就可以拉着我在新星小区里玩一会儿。
小时候的我们穿过绿植通道,偷摘花园里的石榴和月季花……一起荡秋千,企图荡到天的另一边。
直到我说我妈妈要回家了,她才恋恋不舍地送我到小区东小门。
在一句句“路上小心”中送我走。
新星小区大门外,我们又回到了记忆里的相同地点,但我知道,我不会进去了。
金色绿色交织的记忆,我不想现在去回顾,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能我已经厌倦了花花草草,厌倦了碧湖和秋千,到了现在的年纪,我已经不喜欢看到那些色彩绚丽的事物了。
我的灰色的世界,不可以再把这些加进去,那些颜色只属于我的过去,我无法轻易地将隔开“灰色现在”与“金色过去”的那层记忆盖子掀开。
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不想亵渎它们。
新星小区大门外,我们又站着聊了会儿天。
“……所以魏楠,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在桥边站一会儿的人,真的是你对吧。”
我没说话。
“魏楠,你该不会是着魔了吧?”
在我的心被她的敏锐刺地难受的时候,她突然说:
“上了高中,我们的楠楠同学开始变得多愁善感了嘛。我可提醒你哦,我妈说,那座桥年代太久了,人容易从上面沾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以前可是听说,有人从那上面跳下去的呢,真的是好好的人,想着想着就突然魔怔跳下去了呢,也是经常路过,站在桥边,也是女的,然后……天呐我怎么说这种话。反正,反正你以后别去了。天呐,我们以前居然还去那边挂过锁。”
她抬头,歪了点头看着我:“不过你为什么早上会往那边走啊?”
“早市那边路太堵了。”
“哈哈,那你在边上等一下嘛,那时候人正旺啊。等一下总比绕远路好吧。”
鱼缸里的金鱼,笼子里的兔子和鸟,满车的应季水果蔬菜,早点,卖给老年人的老花镜、拐杖,盆栽,中药药材……
大清早,只要随便一个晃眼,就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都怪早上的时间太适合去记忆了。
低头戴上耳机,不去听不去看不去记,但是,那些东西的轮廓,反倒更加清晰地烙印在脑子里。正因为那些事物是模糊的,我反倒记得更清楚了。
所以,我宁可每天早上都绕远路。
“那条路上什么味道都有。”我说。
海鲜味,蔬菜味,家禽味……
那个地方,太吵闹,颜色太多了。
喇叭里的叫卖声,循环播放的声音。
一直很讨厌循环播放的声音,因为会印在脑子里。
肆无忌惮的喇叭声,一定要在大早上把声音刻进人的脑子里。
对我来说,那就是一场蓄谋。
没有需求的人,如果某一天脑子里跳出了那种声音,对叫卖的东西产生了需求,喇叭的计谋就得逞了。
不需要的有一天都可能成为需要。
那些看似和我无关的东西,有一天我也会向它们伸出手。
那样一声很早以前就出现在脑海中的叫卖声,或许是那样一个动作产生的根源。
将人原本不需要的东西,硬生生地推给他们。
可也得益于对循环声音的过度敏感,我才把外语这门课学进了脑子吧。
只要睡前循环播放同一篇课文,第二天就不用担心课堂抽背了。
是因为对声音敏感做到那一点,还是因为做到了那一点才越发地对循环重复的声音反应过度。
在孰先孰后的问题上,我已经无法追本溯源了。
“那你带个口罩嘛。”
“身上不也会带上那种味道吗。”
“……你神经过敏吧。那么多人都走那条道,我就觉得每天上学路过早市蛮有趣的,可以看会儿动物植物,啊,还可以买街边的早点,我不想天天早上吃我妈妈煮的面了,清汤寡水的……”
“听你这么讲,就好像路边摊有多好吃一样。”
“路边摊不好吃,那还什么好吃啊……”
我又进一步将她送到了新星小区大门边。
“去我家玩一下嘛。”
“我要回家了,晚了我妈要骂。”
“你可真是个不孝女,总是把你妈说得那么凶。”
“好吧好吧。”和我招手后,她进了小区。
我转身的时候,远处,电车的半截车身正消失在街道拐角。
不喜欢电车,或许还因为,一种不稳固的感觉吧。
踩进过去的记忆里,连眼前的现实都变成了玻璃上滑下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