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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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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再次睁眼的时候有些懵。
周围的环境一如既往的潮湿阴暗,但是不太像是洛河底。
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槐树叶,有些奇怪。
——河底的法阵尽管早已不复千年前的坚实牢固,但是他确实千年来始终没能触摸到这世界的一丝一毫。
除了他的本体。
他能感受到本体上厚重古朴的山川湖海的花纹,但是始终没法感受到更加具体的感觉。包括洛河岸边的青草,吹动树叶的风甚至是自本体边流过的水。
他始终接触到的是一片荒芜,能看到,能听到,但是每当他想感受,总归是虚无。
就像一只游荡世间千年的鬼。
甚至不如。
鬼多少能收到香火和祭祀,游荡人间至少有所牵挂,再不济去忘川走过奈何桥,还能转世投胎。无论是什么,树也好、草也罢,总归是好过千年寂寞,世人遗忘。
这是他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人间。
从一片叶子上。
他摸到了叶子背面清晰的脉络和正面细小的绒毛,叶子比看上去要柔软一些。
这算柔软吗?
应该算的,这片树叶感觉和我的本体比起来脆弱多了。
九州心想到。
这次出去说不定可以真正的感受人间。
他的心情一下从有些莫名的不安变得轻快起来。
“我现在知道树叶是什么了,那是不是终于可以感受到陪伴我千年的洛河到底是什么样的触感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由于以前有过想与人打交道时候一些莫名其妙的经历,九州很谨慎。
他的腔调由于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怪异,但是仍然努力调动自己的情绪,试图像一个“人”一样与眼前这个有些高大的男人讲道理。
他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无害,认真且有礼的问道:“先生,晚上好。我不是鬼,很抱歉打扰您,我在河底呆的时间有点长,上次醒来还是20世纪初,我现在有些不认识路,这片地方我好像不认识了,但是您或许知道我该如何去看看人间?”
眼前的人突然消失了。
九州叹口气。
我真的很无害啊就是问个路而已啊!
他回想了一下,绝大多数人都是看不到他的,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看到他。所以他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少得可怜。
上上上次吓跑别人是因为没有礼貌的打招呼人就跑了,上上次据说是因为穿的很奇怪,上次是因为他说他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年代。
这次他很讲礼貌,穿着自己见过最正式的衣服,叮叮当当的配饰挂了一身,并且一开始就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知道年代的原因。
但是这个人还是吓跑了。
讲一句话就跑了,人类都这么胆小吗?
老古董陷入了疑惑
中央鬼殿里,季溪终于正色道:“你,确定九州鼎不仅有灵智了,并且化形成人了?”
季淮川很无奈:“我把这鼎从河底捞上来足足十年,一点动静都没有。根本没看出来他应该是化形了的。”
他略有些烦躁的把念念从季溪腿上扯下来,狠狠的rua了一下猫猫头:“我确定是九州鼎化形了,并且应该化形成人很久了。”
季溪有些头疼。
平心娘娘当年化轮回时曾一己之力净化血海上的万千幽魂,建立地府并掌管六道轮回,可如今地府早就不堪重负了。冗杂的官职、低于人间太多的工作效率、还有人间日益激增的情感和执念。
这些都要慢慢改变。
但是现状就是,人间人口激增,信息传播飞速。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以轻易的激起大片阴暗的怨念。
开界门就是提升地府工作效率的最佳方式之一,势在必行。
但是人间与阴间毕竟是两界,界门势必要有的就是强大的灵体或者有传承信仰之力的镇物。
前者地府之中能胜任的也就是五方鬼帝了。
以灵体镇界门,谈不上要命,但是两界之间蕴含复杂情感的阴晦之气势必会让灵体损伤。
季溪身为中央鬼帝,如果没有镇物,无论是计划里开的早的南北两地界门,还是后面陆续要开的东西中州界门,迟早要去以灵体镇界门的。
季淮川出忘川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替季溪找件镇物。
结果捞回来的镇物某种程度上还是算是灵体。
这事总归是要有个处理结果的,总不能作为灵体的鬼帝不想镇界门结果换了另外一个灵体去镇。
季淮川心情有些复杂。
等季淮川再次来到忘川彼岸,高骏巍峨的北地界门已经成型的七七八八了。
和季淮川一起到的还有季溪与酆都大帝阎沉越,季溪把念念放在槐树上,让它去肆意撒欢。
“阎君,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现在我要进去把他换出来,还请阎君为我护法。”季溪面色镇定,酆都大帝阎沉越欲言又止,但是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季淮川抿唇:“阿姐,其实我这还有备用的镇物。你可以换一件镇物,不是非要用灵体镇的。”
季溪面沉如水,在这件事情上异常坚决。她抬头看着这个可以说几乎是一手带大的弟弟,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微笑:“季澈,你真这样觉得吗?”
她对季淮川可谓在了解不过,如果早有其他镇物可以代替的话,一开始季淮川就拿出来让她选择了。
况且以鬼帝的灵体强度,镇界门并不是要命的事情,但是九州鼎作为常常沉睡的器灵灵体,谁也不知道作为灵体它还可以坚持多久。
季溪回头看了一眼阎沉越和站在他旁边的季淮川,尽可能地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我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弱,不要露出一副我回不来的样子行吗?”
季淮川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做好了会失去一切,包括他唯一的姐姐的准备。
也确实经历过与家人的诀别。
但是他以为他为了界门一事准备的足够充分,事情就算脱离掌控也在自己考虑的范围内。但是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让多年前的一幕再次上演。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拉住季溪的胳膊:“阿姐,我可以去。”
季溪早就已经不能像很久以前那样轻松的就可以给季淮川一个脑瓜崩了,但是季淮川还是缓缓地低下头。
她再次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当年在王朝斗争的波谲云诡里寻找夹缝求生的继承人了,而她和他相依为命的弟弟也不是那个她死前还在长明宫的龙床上惦记着放心不下的小少年。
他已经是掌过天下权柄,史书后世称颂的威严帝王,也是千年来地府人人称道、平心娘娘夸赞认可的大妖。
但是季淮川仍然像当初在长明宫里送走自己卧病在床的姐姐那样,露出有些害怕的、不知前路如何的茫然的眼神,季溪蓦的就有些心软。
千年前,十五岁的少年撑起一个王朝,这样的担子很重吧。
她想告诉他,别怕,阿姐在。
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拉住自己胳膊的手,示意他跟上。
界门里并不像外面那样看起来温和华丽,里面只有一片漫无目的的黑。
九州鼎就镇在整个界门最深处的黑暗里,暗金色的器身上还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山川五岳的形态依稀可辨。
作为器主九州还穿着那身叮叮当当的冕服,他有些不太符合形象的蹲在本体旁边,不知道在地面上划拉什么。
季淮川记得这是一个讲礼貌的妖怪。
于是他上前一步,礼貌的问道:“您好,请问您是九州鼎吗?”
九州收起自己捏造的占卜用的龟甲,抬头看到两个身影站在自己旁边,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啊,对,我是。”
… …
两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季淮川心情复杂,既有些将他带到这里的愧疚,又有些微妙的埋怨,让他面对着这个他曾经在千年前祭祀的时候见过的国之重器有些不知道怎么张口。
九州的心思则简单多了。
他刚刚不小心吓跑了这个看起来很厉害但是实际上胆子很小的人(季淮川:?),万一再说一句话他又跑了那怎么办?毕竟这么多年来能看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一旁的季溪扶额,这一个两个看着都不太聪明的样子啊。
救命。
… …
“啊,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不小心把我关在这里了然后现在要换我出去?“九州大概理解消化了一下关于”界门“和”镇物“这件事,然后脸上露出了有些纠结的神色。
季溪有些抓狂,她是真没想到堂堂鼎鼎大名的九州鼎化形居然是个天然呆。
季淮川认真纠正道:“不是关,是镇。“
九州反问:“有什么区别吗?“
… …
好像没有但是你这个讲的我好像是哪个大反派一样。
九州有些艰难的开口:“那个,虽然我想出去看看,但是你们可不可以让我多呆在这里几天啊?“
季溪哽住。
?
她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多呆一会啊?“
“啊,就是这里我好像还挺喜欢的,呆着好像对灵体比较有好处。我喜欢这里的深刻情绪,如果出去的话那什么忘川河好像也挺不错的,反正我在河底呆惯了,去人间逛一圈然后把我本体放在忘川河可以吗?“
听说忘川河底全都是亡灵的深刻记忆,那真的就是天堂吧!
听了季溪简单介绍的九州如此想到。
季溪&季淮川:“… …“
界门内有很多怨念和鬼界的执念,属于鬼木本体季淮川呆久了都会觉得不舒服的程度。但是这个天然呆他好像呆的挺舒服的?
“我们器灵本来就是要依托人或者其他生灵赋予感情才能化形的。”九州解释道,:”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化形以后始终接触不到任何东西。所以没办法只能醒一会睡一会这个样子。”
他笑的眉眼弯弯,像一个天真的稚子,丝毫看不出他化形的力量其实来自于王朝最底层从来不被人听到的声音。
“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本体留在这里,然后灵体走出界门?“季溪突然问道。
界门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扇门,门户的支架是九州鼎,而不是这个九州鼎的化形,如果可以两全,那就是在好不过的局面了。
九州有些犹豫,他没和本体分开过太长时间。
季溪有些安抚的笑了笑:“没关系,你也不需要里你的本体很远,这扇门的另一头刚好放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你可以去看看。”
九州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看着那扇微微闪着亮光的门,抬脚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