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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那声音一声一声的从梦境的黑暗深处传来,让季淮川有些头疼。
      他慢吞吞地挪动步子往那片黑暗中走了走,却忽的被拽进了一个更深的黑暗里。
      多少年没人在他头上动土了,有些稀奇。
      季淮川默默的想到。

      等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滔天的洪水。
      “低田水没项,高田水没腰。”
      大河之水天上来,裹挟着两岸奔涌的泥沙和咆哮的巨浪,几乎要淹没一切。

      天的力量,某种程度上来说无人可与之抗衡。

      但是偶尔也会发现,其实不是无人与之抗衡的。
      恍惚间,漫天的大水之中,好像一个渺小的身影。
      他看着四处滔天肆虐的洪水、无家可归的人们泪流满面,对着神州大地发誓:“吾治此水!”
      那个身影毫不犹豫地带着人走进滔天洪水中。
      他们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走遍了当时中原大地的山山水水,穷乡僻壤。

      禹。

      季淮川想起了古书上的记载:“洪水滔天。… …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这是梦境。
      季淮川还没想通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个梦里,画面紧跟着一转。

      四方安宁,洪水平息,泽国的江山中又有新的人们站了出来,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日出而作。
      冬日的黑夜再漫长,也终究是迎来了黎明的天光。
      大禹治水,天下归附。
      划天下为九州,令九州牧贡青铜,铸造九州鼎,以镇九州。

      国之重器,可镇山河。

      天子七庙中的九州鼎受天下供奉,镇守华夏九州安宁。

      季淮川了然。
      他给九州鼎内放置了一片他本体的槐树叶,槐树可聚阴气,又是在忘川中,使得九州鼎的意识或者执念拉他入了梦。
      他又想到,九州鼎自诞生至今已有将近四千年历史,即使差些运道和机缘,没有办法像秦石那样化形成人,亲身走到历史滚滚的尘埃里去,但是产生意识甚至是灵智也是正常的。
      说不定只是机缘巧合下将沉睡的意识再次唤醒罢了。
      毕竟曾经是王权的象征,有王气护体,这样的运道产生灵智不奇怪。

      思量辗转间,梦中画面再转。

      此时,夏朝覆灭,九州鼎传至坤,坤王任定鼎长安。
      此后近千年,王朝更迭,问鼎之人不在少数,九州鼎始终高居庙堂,不曾体会人间疾苦。

      画面流畅的转场,老古董季淮川在心里默默想到,这画面的剪辑流畅程度放在人间,应该是大制作级别的了。
      今晚心思有些浮躁。
      这个时候的季淮川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明乾天子怀王二十八年春,晋军攻占明乾王畿,夺其鼎至洛阳。

      自长安至洛阳的这一小段路,是九州鼎第一次走进人间红尘。
      都道红尘温软,人间繁华。

      然而它一出城郊,见到的却是赤地延千里,白骨养荒草。
      出了长安城再往东行,是一大片寂寂无声的平原,长安城东的路早已不复盛世时候的车水马龙,荒草将这条曾经繁华的路掩映的曲折而幽深。
      旧时的花月春风,王宫里的歌衫舞袖,让它以为人间美好且温柔。
      但是此刻,看不到头的旷野上是艾艾荒草,而繁盛茂密的荒草下是遮蔽平原的累累白骨。
      千里无烟。

      萋萋乱草间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刚刚产生微弱灵智的九州鼎试图回首,想看看这阵算不上希望的哭声自何处而来。
      它只看到了一只乱草间的襁褓,和附近虎视眈眈的秃鹫。
      它无力改变这一切,也没法结束这乱世。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我自己还不知道身死在何处,如何能叫我们母子双双保全呢?

      季淮川眯了眯眼,他想到了很多不太好的回忆,罕见的心头升起一丝烦躁。
      就在他准备将这个所谓的梦境撕碎时,大片累累白骨的郊原渐渐消失,变成了如血的残阳和奔腾汹涌的洛水。

      洛水在这片土地上蜿蜒了千年,千年间奔流不息,曾卷起过滔天巨浪,也曾温柔的养育了两岸的诸多生灵。
      站在北岸远眺,还能看到远处苍山隐隐的轮廓,隐没在大地尽头的云岚之中。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洛水岸边起了一个巨大的高台,台上放着一枚金灿灿的大鼎。厚重的、包裹着巨鼎的布已经被掀开,露出鼎上的江山天下和瑞兽奇珍。

      季淮川了然。
      夏、坤、乾三朝互有联姻,王朝多是在有亲缘关系情况下更迭,血缘传承下使用九州鼎作为君权的代表合情合理,而晋朝郑氏一族自有镇物,确实是用不上这枚传承千年的巨鼎了。
      九州鼎不再需要镇守天子七庙了,所以合情合理的被沉在洛水河底——它如今要镇的是山河九州。

      洛汧流域,九州中央。
      术士巫师们早已在河水深处刻下了阵法。
      洪荒已过近万年,那些能移山填海、毁天灭地的大能们早已尘归尘,土作土。但是上古留下的典籍文献还有无数人趋之若鹜,术士和巫还不像后来那样,由于传承断绝导致仅是略懂皮毛,如今被王族请来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哪怕是在幻境里,季淮川也能隐约看到他们身上的灵气。
      巫祝和贞人们肃立一旁,落日的余晖此刻照在即将被镇压入水的鼎上,好似大片大片的血色。
      黄昏时刻,天地间清气渐喑,那些见不得光的邪祟都在暗处蠢蠢欲动。
      巫祝们在祭坛前跳起了祭祀的舞蹈,术士方士们嘴里念念有词地向天地祷告和祈求。

      晋朝高祖武安元年,秋分日。
      方士袁静携乾朝诸巫祝,于洛汧之会祭祀以安九州山河。
      九州鼎自此沉水千年,此后五百年内,汧水洛水未曾肆虐或改道。

      后世史书记载:“明乾七庙隳,晋夺其鼎至洛阳,途过洛水,九州鼎失落其中。至今无传世。”

      黑暗渐渐散去,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黑暗中显出身影。
      他身影有些单薄,身量却很高,上玄下纁的厚重冕服一层一层的套在他身上,十二章纹在微暗的环境里依旧熠熠发光,有些沉重的配色让他本就略显单薄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削。大绶小绶环佩叮当的系在腰间,神情却带着点懵懂和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说话的声音却显得很低沉,像是千年前王宫大殿里回响的钟鼓声。
      他说道:“先生,晚上好。很抱歉打扰您,我在河底呆的时间有点长,上次醒来还是20世纪初,我现在有些不认识路,这片地方我好像不认识了,但是您或许知道我该如何去看看人间?”

      嗯。
      很有礼貌。
      比念念那个死孩子强多了。
      下次让他学着点。

      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你可能是我带到这里的?
      向来自诩脸皮够厚的季淮川难得的有些心虚。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睁眼再看是忘川河畔的槐树,和扒拉他脸颊的肥猫。

      季淮川默。
      学个屁的懂礼貌,现在就把这猫炖了吃!

      忘川没有白天黑夜,季淮川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五点十分。
      “季念,你最好给我给我解释。今天晚上不睡蹦迪又是因为什么?”

      念念被他一眼看的毛都快嗲起来了。
      它伸出它的小猫爪子:“淮哥哥,溪姐姐给我的毛线球球,刚才掉下来砸到你了呜呜呜人家不是故意的啦~”
      季淮川听到这种发言就想起来晚上某个肥猫给阿姐告状的样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最后慎重的得出结论。
      叠字字,恶心心。
      挥手在念念的猫猫头上弹了一下,听到了很清脆的一声“当”,季淮川心满意足的收回手,顺便狠狠的rua了一把小猫背上的长毛。
      念念委委屈屈的喵了一声,表示不满。

      不满没用,我是暴君。
      季淮川单方面愉快的宣布。

      果然,宇宙间的力量是守恒的。
      一个人,啊不对,一只槐树妖的不快乐消失了,那么它就会出现在一只猫身上。
      季淮川把念念拎上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带着猫猫失去的快乐走向忘川深处。
      他搓了搓指尖,心想到,没关系,事情总会有个解决办法的。

      有时候念念会微妙的get到秦石的想法。
      确实,季淮川根本不是树妖,他就他妈的是狗!

      中央鬼殿基本没什么人来人往…啊不对,鬼来鬼往的官司。
      季溪指使着季淮川把念念放在她腿上。
      然后用那种很嫌弃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眼,意思很明显,大概就是“猫到了你可以滚了“
      季淮川叹口气:“阿姐,我好像有些对不起一个妖。”

      九州鼎如果只是开了灵智,还可以勉强称作器灵。
      但是很显然,这不是开不开灵智的问题。

      拜托,那可是化形了的器物啊!
      的确实打实的是妖。

      依托器物产生灵智的器灵化形,显然是比天生地长本就有一些本能甚至是灵智的动物植物化形难得多。
      然后他不小心把这样的妖怪镇在界门了。

      造孽。

      季溪闻言幸灾乐祸的笑,恨不得把中央鬼殿的殿顶掀翻。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澈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她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还不忘记八卦本能:“哈哈哈哈…你把谁家姑娘对不起了哈哈哈哈你也有求我的时候啊… …”
      季淮川看到她这个样子,什么担心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慢条斯理的招手,一只茶壶就顺从的给他面前的茶杯里倒了一盏清茶。
      “哦,就是,九州鼎而已。”

      ???!
      季溪霎时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嘎嘎嘎的笑声消失了。

      她不太优雅的掏了掏耳朵,出声确认道:“你刚才说?什么东西?”
      季淮川没说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慢慢地抿了一口茶杯里的茶。

      哦豁。
      季溪心想。
      完蛋,笑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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