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如骄阳》林曼

15、重逢

　　四周很暗，昏黄的灯光洒在角落里，影影幢幢，犹如鬼魅。
　　青阳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有点吵闹，生气勃勃。
　　微弱的灯和醉人的酒，很适合晚上，不用刻意，一张张面具便自动卸去，真实的面孔显露出来。
　　真实是真实，却隔着模糊。青阳走上十号桌，习惯性的垂着眼帘不看对面的客人，躬身把托盘里的酒杯放在桌上。
　　青阳起身，抬头看见对面卡座前站的一个女招待的背影，明显是自己做了改动过的旗袍，开叉很高，露出一双雪白的腿，站姿妩媚，一只男人的手环过纤腰，显山露水，搂的很紧。
　　青阳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勾引和被勾引，两相情愿，各取所需，或为金钱，或为欲望。这种地方，羞涩和矜持还有责任往往被拒之门外。
　　收回目光，青阳拿起托盘向外走去。
　　“我要的是Martell，不是Whisky。”
　　一个低沉的男声，青阳停住，僵在原地，刚才根本就没注意到坐在暗影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明显的不耐烦。
　　青阳缓缓的转过身，看向暗影里的那个直起身的男人。
　　真的是他！
　　其实不用看，光凭那个声音青阳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用了十年的时间去爱，怎么说忘就忘。
　　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会再次遇见他，从来没想到这么快会再次遇见他，从来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会遇见他。
　　在心里他是被屏蔽了的，在心里他是从自己的生命里永远消失了的，在心里他是从来不会到酒吧来的。
　　好像一切都变了，可是好像什么都没变。青阳心里乱的很，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前跌去。
　　“小心！”
　　一个男人伸手挽住青阳。青阳抬头看，差点没惊得叫出声来，怎么会是程子瑜。可是这个时候自己根本就不能把面具给摘了。
　　不是逃避程子瑜，而是他。
　　也许是还没做好准备，也许是根本就不想再见。
　　青阳摸摸脸上的面具，心里嘘口气，突然很感谢经理这个“朦胧就是谜”的创意。
　　“谢谢！”青阳站好，低着声音边说边看面前西装上很大的一片酒渍，自己拖着一杯酒基本上全撒在了程子瑜身上。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青阳急着想走，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面前的问题。
　　程子瑜看向对面卡座上的男人，眉头微皱，再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紧张别扭的女人。
　　“程总，好久没来我们这了，我们都想着您了。”
　　程子瑜移开目光，不着痕迹的避开凑过来的身子，笑着问道：“我们认识？”
　　女子拿下脸上的面具，一张浓艳的脸上笑容迷人而蛊惑：“程总，不认识我玛丽了，上次程总带客户来，是我给您陪得酒。”
　　程子瑜保持着笑，眼睛转向青阳，“不好意思，陪酒的人很多，我真的记不得了。”
　　青阳看见玛丽的一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瞬息万变。
　　欲擒故纵，这招也太过时了。玛丽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笑，说道：“程总真是贵人多忘事。”待看见程子瑜胸前的酒渍，瞪大了眼像个发现了猎物的小猫，忙拿出身边的纸巾擦了上去，“程总，这是谁干的？”玛丽转过头，看见站在一旁的青阳，厉声喝道：“是不是你？是瞎了眼还是今天没吃饭？托盘都端不住。知不知道这一身西服多贵？”
　　青阳低着头不做声，一是玛丽是自己领班，自己错在先；二是这个时候必须保持沉默。
　　玛丽回过头眯着眼温柔道：“程总，别生气，我给你擦擦。”
　　程子瑜拿开那双在自己胸前磨磨蹭蹭的手，笑道：“不好意思，恐怕你是弄错了，是我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小姐。”随即凑到惊讶的看着自己的人耳边，“小姐，可不可以给我来一杯和那位先生一样的酒？另外再来一杯玫瑰鸡尾。”
　　青阳瞪着程子瑜，“哪位先生？”
　　程子瑜把手指向对面，青阳回过头，正看见那个男子看向这里，
　　“我要的酒什么时候上？”
　　青阳扭过头，忽视掉玛丽眼里的怒火，慌忙转过身，快步走向吧台。

　　程子瑜看了看面前的男人，走过去，面对着吧台紧挨着男人坐了下来。
　　男人望向程子瑜，皱眉问道：“认识？”
　　“有些面熟。”程子瑜耸耸肩。
　　那人看向吧台，不再理程子瑜。
　　“先生别急，马上就到！”程子瑜似笑非笑。
　　男人扯着脖子上的领带，显得有些烦躁不安，都说“谜”是不错的酒吧，可是第一次来不是被弄错了酒，就是上单的速度太慢。

　　青阳举着托盘，像是举着千斤重的东西，压的自己的步子都慢了许多。
　　走近十号桌，青阳垂着眼帘，放下酒杯准备走人。
　　“小姐，这杯玫瑰鸡尾酒是我替小姐点的，可否赏光？”
　　刚刚放松的青阳又不由绷紧了身子，望向举着杯子的程子瑜，有些无奈，躬下身凑到程子瑜身边小声说道：“程总，是我，青阳！”
　　“我知道！”
　　青阳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不可思议的看着程子瑜，不知道自己怎么被认出来的。
　　程子瑜起身，把身边的椅子托开，拉过青阳坐下，冲着那个男人说道：“先生不介意吧？”
　　那人不说话，低着头喝着酒。
　　“先生平时都爱喝Martell？”
　　那人瞟了一眼对面挺直了背的女侍者，抿一口说道：“不是！”
　　“不过先生真的好品味，只有正真的男人才会爱上Martell。”那人眯着眼，继续等着程子瑜的下文。
　　“特别是先生点的马爹利蓝带，无论是从色泽，还是它的口味，都可以说的上是极品。”程子瑜举起酒杯，对着那人一举杯，“为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
　　那人把酒杯象征性的举了举。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Martell吗？就是他的那份震感人心，喝一口，会感到融了冰的酒液带着火传遍全身，像是火与冰的交融，那种感觉，像是爱情。”程子瑜举杯向青阳，接着说道，“而它留在口中的醇香，像是爱情的味道。只要真正的体会过一次，就会永久不忘。”
　　那人眸中更冷，说道：“酒就是酒，不是爱情。”
　　程子瑜一笑，看了一眼青阳，接着说道：“喝酒就像是品女人，好酒也像是好女人，时间越久，越是香醇。懂酒的男人绝不会长时间喝它而感到腻烦，身边即使有才调制出的鸡尾酒，可是除了五颜六色的绚丽色彩外，内在却少了一份持久。好女人的醇香和精粹，时间越久，越能在她的身上体会到。”
　　程子瑜偏过身子，及其优雅的喝了一口，斜着眼问道：“是不是这样，郝先生？”
　　郝辛盯着程子瑜，双眉紧锁：“我们认识？”
　　“我们认不认识不重要，可貌似郝先生应该认识这位小姐。”
　　青阳拟制不住的抖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郝辛盯着青阳看，抓紧手中的酒杯斜靠着身子蓦地向前倾，声音带着三分的不确定和七分的微颤，“青阳？”
　　青阳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准备向外走去。
　　程子瑜一把抓住青阳的手，说道：“该面对迟早要面对，不然什么时候走的出心里的那个魔障。该逃避的不是你，而是他，做错了事情的不是你，青阳！”
　　郝辛被最后两个字弄的有些蒙，虽然自己有些怀疑，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遇见青阳。
　　“青阳，真的是你！”郝辛起身，瞪着眼看面前那个带着面具的女人。身子一个踉跄，上前顺势把青阳搂到怀里，像是要把怀里的人给揉进胸口，冷的眼眸瞬间被温柔一点点给融化了，“青阳，你瘦了！”
　　青阳鼻头一酸，努力推开那个曾今以为是天的怀抱，站到程子瑜身边，说道：“郝先生，我是青阳，可是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青阳，给你。”
　　郝辛看着桌上的一个钻戒和一张银行卡，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郝辛低垂着头，力气像是被抽净了，“你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郝先生，不要误会，我是想把这些东西早点还给你，因为我不想和郝先生再有任何瓜葛。”
　　“青阳——”
　　“还有，请郝先生不要告诉我母亲我们两的事，但是，也请郝先生不要插手我母亲的事。因为我和你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青阳拼命从那只手中摆脱出来，大步向外走去，过去瞬间复活了，脑海中像是在放着电影，可是为什么镜头中的那个人确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应该解脱了，可是为什么胸口还是闷闷的疼的难受？
　　“青阳，等等，可不可以听我说。”郝辛在门口拉住青阳，语气中带着恳求。
　　青阳抬头，看见微红着眼的郝辛，满脸的焦急和无奈，貌似还有一丝丝的受伤，是伤心吗？可是刚才在看见戒指和银行卡的时候，那眼里的挫败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么的明显，可是当初的他做的有多决绝，那天晚上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从那天晚上到自己住院甚至是给自己离婚协议书都没有出现？
　　当时他又在干什么？
　　青阳回过头，盯着郝辛，心里一直压制的过去慢慢的浮现，痛逐渐清晰，可是青阳真的不想回到过去了。
　　“郝先生，你还有什么给我说的？”
　　郝辛张了张嘴，确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变得有些模糊和遥远，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拥有她一辈子，呵护着她，保护着她，被她依赖着。
　　可是，自己到底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郝辛气闷的转过头，有些不敢看双眼睛。
　　“郝先生是不是想对我说对不起，还是给那个无辜的孩子说对不起，不好意思，貌似都不需要了。再见，哦，不对，是不会再见。”
　　“青阳——”
　　青阳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郝辛，问道：“郝先生还想喝点什么？是鸡尾酒吗？不过我这个女招待现在下班了，不能为您服务了。”
　　“青阳，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郝先生，你说笑了，我又不能隐身，你看不见吗？”青阳抬头，郝辛能看到面具下露出的两只眼里盛满的笑，“哦，我记起来了，郝先生现在眼里只有李嘉倩李小姐，眼里当然是容不下别人——”
　　“青阳，你知道的，我——”
　　青阳别过脸，只感到抓着自己肩头的那两只手像是嵌进了自己的肉里，“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一直不清楚，真的！我也不需要弄清楚。”
　　“青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谅，可是我只想看看你，你——能把面具摘下来吗？”
　　“郝先生，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再要求我什么，我不是你的什么，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而且，你一直带着面具，我现在也带着面具，这不是很公平吗？”
　　肩上的手缓缓的落下，青阳失了桎梏，大步向外走去。
　　不用回头，也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