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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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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无乡。 ”
火车到站的广播声第三次响起了。
方承晩坐了一天一夜的才在北方的冬天结束前赶到了这里。他睡了一天,精神却不多好,如同这里的天气一样透着昏昏沉沉的疲乏。
沿着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泛着淡青的眼才终于看到了远处闪着红光的屏板。
他要去的地方是更远处的一座海岛。
很多年以前那里因为政府大搞原生态的旅游开发而盛行一时。
旅人多是冲着那句:“回归心灵最初的平静”去的。但在回归外面快节奏的生活后,一切很快又被其他新鲜立意掩去了光茫。
岛上的年轻人重新出去找活路,只剩老人和未成人的孩子。
而海岛依旧。
一艘体型中等的货船会在天还不亮时就开往那里,低价收购新鲜的鱼虾。
如果想坐船,只需准备好两个硬币放进那只木杆上生了褐锈的铁箱中,不过看样子要等很长的时间才会有人取下清空。
船厢里坐了位置的半数,昏暗的船厢中偶尔有疲惫的喘息声,但几乎没有人说话。
很静。
但仔细听还是能在细小的零碎中捡到几声哀怨似地猫叫声,是黑尾鸥。往窗外望去,隆隆的灰夜也不安分,晃浮着的云仿佛孤独在人的心上开的一个洞。
方承晩有晕车的毛病,现在果不其然又开始晕船,上船之前吃的那点儿东西早就在厕所吐了个干净。
洗漱完,嘴里又只剩一股薄荷牙膏的冲味,难受!忍了半天后,再没坐在船厢的心思,轻着脚提了一兜岸上买的酸果往甲板上走去。
周边轰响着机器的吼声,甲板的栏杆上已经靠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高个青年,只是离得稍远便看不大清。
方承晩以为他也是同自己一样晕船难受,便随手挑了两个酸果递了过去。
“吃这个可能会舒服点儿。”
那人没有接茬,只是转头随意地往声音来处撇了一眼。就这样,呆呆在这冷冽的风中愣了几秒,才从外套兜里伸出只手有些无措地接着。
方承晩这也才看清对面那人的样子,挺拔的西方骨廓搭上柔和的东方色调,海风潮湿间,拂出一脸绝色。
意识到刚刚自己是有些唐突了,方承晩不想再过多打扰,刚收回手就抬起脚准备往旁边稍稍。
那人却看着方承晩回了句话: “这个要和其他水果一起放段时间,等果皮变红才能吃,不然口感会很涩。”
“如果晕船的话,可以先含颗这个。”那人话还未落,几颗小小的话梅糖就被送到了方承晩手里。
“谢谢…”方承晩回道。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糖了,四年?还是五年?好像毕业之后就不再去之前常去的华人超市,也就不再买和这个牌子相同的话梅糖了。
周言点了根烟,刚吸了一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又把烟放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碾灭,说道:“之前偶尔也会有你这样的大学生来这儿。”
现在的方承晩和大学时代的他的确没什么区别,哪怕已经毕业工作了好几年,身上还是始终有一种温润如玉的少年气。
方承晩摇了摇头:“我很久之前就毕业了。那你呢,为什么会来这儿?”他不是个喜欢同人攀谈的性子,但总是觉得对这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莫名地就没了太多拘谨。
“嗯…当时是不小心买错了车票,莫名就到了这个地方,然后又莫名地留下来了。”周言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
“这里是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吗?”
“嗯…怎么说呢?听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周言微微一笑,“他说我在这儿能遇到朝思暮想的人 ”
朝思暮想吗?方承晩来了兴趣,问道:“那你现在遇见了吗?”
周言笑了笑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转而面色认真地说 :“我叫周言,周末的周,言说的言。”
海风冷冽,方承晩不觉间也松快了些,也回道:“方承晩。”
如果非要把名字拆分解释,那大概就是:承受的承,夜晚的晩。
回到船厢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船上收拾卫生的阿姨温柔的把他摇醒,示意船已经快到站了。
守着海货早早就等待在港口的人聚了一堆,迎着海风向船只招手,笑容黑亮布满褶皱。
方承晩剥开一颗糖,向岛内走去。
早起赶海的小孩儿吃着糖兴奋地给他带了路。
岛中央的广场公告栏上的确还贴着几张破旧折损的租房信息。
方承晩辨认着号码一一打了过去:两个空号,一个正在通话中,还有一个接通了却不说话。看来在岛上租房算得上是一件麻烦事,方承晩有些郁闷。
正准备再多拨几次,手机却响了起来,是刚刚接通没说话的号码给他回了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在忙。”
“周言?”方承晩有些惊讶。
周言笑了两声,说道:“没想到那么有缘分,这就又要见面了。”
方承晩有点奇怪:“是你在招租吗?”
“啊?不是不是,房东老太太耳背,有时候听不到电话。我刚巧来这帮她修椅子,听见就帮忙接了。”
“这样啊,那位置是在……”
“别了,我怕你迷路。你现在应该是在广场上吧,稍等一会儿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没出五分钟,方承晚就看见周言开着一辆岛内游览车晃晃登登地来的。此时他换下了早上的风衣长裤,戴了一副墨镜,穿着更符合海岛风光的短裤拖鞋,外加一件背后印有彩虹图样的白色短衫。
方承晩不小心被口水呛到,偏头咳了好几声,想着他应该只是不知道,而不是吧。
他一上车周言就往后座递了一副太阳镜,正午的海岛阳光虽不炙热但也时不时刺眼,这俩人穿的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搭在一起也成了一道神奇风景线。
聊了一路方承晩才这才知道,原来早些年岛上搞旅游开发前,房东老太太的儿子就嗅到了旅游的先机。买了临海一条街的房子装修投资,打算以后一部分用作商铺一部分用作民宿或家庭型小住宅。
谁知道海岛的旅游浪就拍了那么几年,再之后房东老太太的儿子就带着这些年挣的钱举家搬迁另谋出路了。只剩了家里一对老人不愿离开,前年爷爷去世,今年就只剩奶奶一个人了。
车子的外型有些老派,骑起来速度也很慢。大概开了有十分钟,才到了小岛的另一边。
到长居街口的时候俩人就下了车,周言把游览车还回村委会时,方承晚就吃了颗糖站那儿等着。
走着的时候,连着遇见了几个吃完午饭出来遛弯的老人,都是乐呵呵地跟周言打招呼再闲聊几句。不过说的是当地的方言,方承晩只能勉强辨别是在说些“今天天气不错”、“你吃了没”之类的家常话。
周言像是注意到了方承晩表情里流露出的茫然,安慰似的拍了下他的背,说道:“其实刚到这儿的时候,我也不太能听懂。但是岛上的人都很热情,逐渐就熟悉了。时间一长就听懂了。”
方承晩长叹一口气:“可能吧。”
房东老太太正躺在院儿里的躺椅上闭眼晒太阳,脚边还卧着一只橘黄色的老猫时不时挥舞着爪子“呜呜”地叫上几声。
周言先是过去撸了几下猫,才又站起来轻轻地拍了拍老太太的背,把人给弄醒。
老太太刚睁眼就看见了正站在门前的方承晩,不知道是哪来的怪力,“腾”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然后指着一脸懵逼的方承晩说道:“你…你怎么从电视里出来了。”
老太太耳背眼神儿也不好,审美的顶端目前还停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热播剧中的温柔美少年,方承晚往那儿一站可不就是活脱脱的真人版了。
方承晩没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那么几年过去了,还能得到老太太和从前一样的评价。
周言忙绕到前面解释:“奶奶,您看错了,他是新来的租客,要租房子的。”
“哦?来要蛋黄的?这可不行,蛋黄老喽。”说完把手往地下摆了摆了,名叫蛋黄的老猫摇了摇尾巴继续卧着不动弹。
周言转头对方承晩说道:“别介意,估计你长得像老太太喜欢的电影明星,我去拿钥匙带你去看吧。”
方承晩笑道:“没关系。”
房子的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和厕所,还有一个可以堆放杂物或是装作次卧的小阁楼。
装饰的很简单,是干净自然的原木风,采光和通风也都很好。特别是二楼超大的全景玻璃窗,远远的就能把整个小岛的风光尽收眼底。
“这儿跟以前一样,但又有点儿不一样。”
本来是方承晩的喃喃,周言却认真地一字一句听了过去,他也学着方承晩的样子也躺在用来观景的地板上,看着方承晩的侧脸有些游离地说:“那你会在这待多久?”
方承晩也转头看向那一边:“没来的时候想着一个月,来之后就又不想那么快离开了。”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只不过一个尚且模糊一个始终澄澈。
“那就留下来吧。”周言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某一处隐忍着什么似的把目光躲了过去。
“也许吧。”方承晩轻声回答。
他仿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或承诺或誓言或一切于当时情景下定下的真心,一切都无法当作定论。
而他也只能活在当下。
早知道在这儿银行卡不大好使,方承晩来的时候就在岸上取了几千块的现金,只是没想到用一半就够了。之前三天两夜的租金都能抵上现在俩月的,看来这儿还真的是物是人非了。
签完合同之后,方承晩跟着周言去了这附近仅有的一个小杂货店,买了些牙刷洗发水之类的日常用品,又换了几百块钱当零用。
方承晩:“那我先回去了。”
周笑微垂下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说道:“我送你吧,正好顺路。”
周言的声线很好听,如果说方承晩是带着冷意的融冰,那他就是不停浮动却只携有一丝潮湿的海浪,一个字一个字地坠入融冰深处。
方承晩的思绪有些飘散。
不自觉地注意到周言对着他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扯起两边的嘴角。浅浅的梨涡就如同湖水中的小漩涡逐渐加深,又像岩壁中肆意盛开的两朵小而美的花。
“嗯,那我们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