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Amino

4、少年探花

　　祖宗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
　　唐蔚云：“祖宗不足法。”
　　其中，尤以十七岁的唐蔚意气最盛，那年他恰巧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正所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旷荡恩无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元宁四十六年那一科，金陵城最风光无限不是状元郎，而是这位一鸣惊人的少年探花。
　　当年会试放榜时，唐蔚堪堪落在榜上，勉强混上个殿试的资格，谁都不曾想，就是这样一个落在犄角旮旯里的毛头小子竟敢在圣上问出“变法何为”时，当着主持变法的沈阁老的面说出“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样的话，气得沈阁老当场摔了一盏好茶。
　　圣上却抚掌大笑道：“你如今几岁了？”
　　唐蔚低着头，一板一眼道：“晚生十之有七。”
　　圣上扭头看向沈阁老，抚须笑道：“春山啊，不过舞象之年，你与他计较什么。如今的初生牛犊，胆魄不输于当年的你我。”
　　沈平芜冷哼一声：“有勇无谋，哗众取宠罢了。”
　　圣上却道：“勇气可嘉，便擢点为探花吧。”
　　一等到殿试放榜，唐蔚这个名字便与“殿上急勇骂阁老”的故事一起飘进了金陵城的酒肆茶巷，于是夸他的说他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雏凤清于老凤声，骂他的说他不过是巧言令色的跳梁小丑，不过一时风光罢了。
　　唐蔚却不怎么在意，出了黄极殿，寻了家酒铺，拎上一坛子酒，回家关门落锁，端得一副“闭门谢客”的姿态。等到褚安闻风赶来时，找到的已经是抱着母亲排位烂醉如泥的唐舍由了，嘴里嘟哝着含混的词句，依稀是：“娘，我中了……”
　　褚安与他相识六年，只听季师父提到过六年前他一个人赤条条地来到金陵，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倒在季师父家门口，几乎只剩下出的气儿了。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从哪过来的，怎么过来的，能救回来已经是菩萨显灵了。”季师娘心肠软，一说起这事就忍不住掉眼泪，“后来大夫来了，我们才敢动他，他是看不出人形了，怀里却还死死抱着块东西，你师父和大夫两个人好不容易把那东西拿出来，这才知道那是他娘的排位，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灰都没沾，我也才知道他是从临安来的。”
　　“也许就是他娘冥冥中在保佑他，我才能找到办法，让他吃下点汤食，一点点养，一点点治。也不怕你笑话，那时候连你不语怪力乱神的师父也常与我往佛堂走，只求能保蔚儿平安。”

　　褚安连拖带抱地把酒气熏人的唐蔚挪进了寝屋，后知后觉原来这人清瘦至此。唐蔚不似寻常的酒鬼，即便是醉了，也安静得很，不言不动，退去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整个人木得像是死了一样。
　　褚安盯着这个今天被金陵城的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少年郎许久，长长叹出一口气：“明天可有你好受的。”
　　“年纪轻轻的，不要天天拧着眉，苦大仇深得像个老头似的。”唐蔚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摇摇晃晃地支起身把怀里的排位安放好才伸着懒腰打了个呵欠道。
　　褚安惊道：“你没醉？”
　　唐蔚道：“醉了啊，我眼花走不稳，只是脑子还好使罢了。”
　　褚安和唐蔚待久了，也懒得去琢磨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你今日出了这样的风头，今后怎么办？”
　　唐蔚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紧不慢道：“探花是圣上钦定的，若是这个关头弄死我，那就是在打圣上的脸。就算沈平芜再位高权重，也要忌惮着功高震主，今日圣上点我为探花，就已经是对他的一个敲打。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褚安看他这幅样子，急道：“他是不能取你性命，可要你吃些苦头是轻而易举的。倘若他暗地里给你使个绊子，你这辈子的官运可就到头了，那你这么些年寒窗苦读又为了什么？”
　　唐蔚轻笑道：“怀宁果真是个读圣贤书的。你就没听过戏文里唱过‘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
　　褚安还沉浸在唐蔚那江南特有的唱腔里，等想明白，脸色一变，涩声道：“你……有意中人了？”
　　唐蔚也被他说愣了，笑骂道：“你还真是个呆子不成！我是说，治国平天下非我所求，我是乡野里闲散的雀儿，关不住的。我搏这一搏只是为了我娘……如今这事了了，做不成官便做不成，我自去寻一处地儿安分守己做位先生，也落得个自在清净。”
　　褚安还要再说，但唐蔚挥了挥手道：“我倦了，就不送你了，劳驾褚兄出门时记得帮我把门带上，大恩大德，舍由感激不尽……”说着说着竟然还真的睡着了。
　　褚安依言剪烛关门，一直到脚步走远，唐蔚才睁开假寐的眼，他没有告诉褚安，若是沈平芜真的要他死也不是不可能，但自己心愿已了，死不死的就随他去吧。
　　他今天心情好，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唐蔚走了狗屎运，但也不多。探花郎一朝被扔去了翰林文史院修前朝旧史，也许这辈子都出不了翰林院的门。这个突然在坊间传开的名字就这样夹杂着扼腕叹息或是明嘲暗讽又突然地沉寂了下去。
　　从此，翰林院便多了个成日里呵欠连天的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