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Amino

5、中邪

　　唐蔚懒归懒，在正事面前还是不会马虎的。
　　今日起了个大早，拎上冒着热气的糕点，就要去贿赂自己的僚友。
　　宋綦和唐蔚臭味相投，大老远地闻见味道，就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于是翘起二郎腿，拉着嗓门道：“唐大人，无利不起早啊。”
　　唐蔚讪讪笑道：“知我者，白溪也。”
　　宋綦幽幽道：“昨日还叫人家滚，今日就又是知己又是心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唐蔚不知道他今天又是发哪门子疯，唱的哪折子戏，直接道：“你说不说？”
　　宋綦掩面泣道：“你竟还凶我！”
　　唐蔚寒毛都要立起来了，整个人僵做一块，半晌才试探道：“宋白溪？你别是中邪了吧。”
　　宋綦闻言，也不装了，翻了个白眼道：“你才中邪了。”
　　唐蔚也没什么负担，接道：“谁叫你盐吃多了演到我面前。”
　　宋綦撇撇嘴，解了油纸包，往嘴里塞了块糕点，“我昨晚才从我爹嘴里套出来的呢。”他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煞有其事道：“听说宸王殿下家的小世子中邪了。”
　　唐蔚略一思索，问道：“宸王殿下何时有的世子？”
　　宋綦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了一般：“你又是从哪个桃花源里窜出来的，世子如今都四岁了，年年生日圣上必赏百官，你告诉我你不知，你得的赏都叫狗叼走了不成？”
　　唐蔚挠挠头，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他啊。”
　　唐大人不问今夕何夕很多年，今日才算是把这断上的节补上了些。
　　从头到尾地说完，宋綦猛灌了三盏茶，才有气无力地感叹道：“若不是你日日与我对坐修史，我还真要当你是犯了事，被哪路老君捉去当座下童子，刚放回人间呢。”
　　唐蔚捏捏眉心，吐了一口浊气：“这么多麻烦事，我管它作甚。”
　　宋綦腹诽：大小是个官，居然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阴沟里翻船不成？腹诽归腹诽，他还是收敛起吊儿郎当的样，道：“你若真是被李盈盯上了，大抵也就这件事有关，我能做的也就帮你套套话，多的就看你自己了。”
　　唐蔚点点头，抬手正要作揖，宋綦黑着脸把他拦了下来：“我还当你是朋友的。”
　　唐蔚从善如流，张口就道：“莫气莫气不值当，何必与小人计较。”
　　宋綦知晓唐蔚的脾性，这会儿不过是随口敷衍他呢，但凡换个人都得被他气出一肚子闷气。宋綦大人有大量，悄悄往唐蔚茶盏里撒了些花椒末，贴心地沏好了茶，给唐蔚递了过去。
　　唐大人还在捋着刚听来的八卦，也没多想，接过就递到了嘴边灌了一口，好一会儿才察觉出不对，喃喃道：“今日的茶怎么又辛又涩，莫不是坏了？”
　　宋綦正润好墨，闻言暗道“呆子”，强忍下笑意：“许是汤不好吧。”
　　唐蔚一脸“所言甚是”，道：“那你别喝了，我再砌一壶。”
　　宋綦哑然：世上竟真有书呆子不成！

　　翰林院多文人，煮茶一事各有各的讲究，唯一不变的就是要用南泠泉的泉水。
　　南泠泉开在翰林院的竹林深处，修竹葱郁，老泉清幽，又逢初春时节，泉水自然刺骨，唐蔚却像是失了魂似的，双手已见青紫，还浑然未觉。
　　方才宋綦告诉他，宸王家的小世子中了邪，前几日他们又写了那么多疏文，难保没什么联系。当今圣上已是暮年，却迟迟不立太子，自从沈平芜被问罪，赵渺当上内阁首辅后，圣上更是沉迷仙道，不问朝政。说起来，李盈还是赵渺力荐之人，圣上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为此还打了好几个御史台的大人。
　　唐蔚嘟哝道：“是够当个祸水的。”
　　如此算来，李盈算是赵渺一党，赵渺其人，能扳倒当初盛极一时的沈家，无非是因其善明圣意，巧奉圣心。自去岁入冬，太医院就不曾闲过，说来说去也就是立太子一事了。圣上子嗣单薄，嫡长子早殁，老二宸王、老三瑞王皆非皇后所出。本来立长不立幼，可宸王是个任人揉搓软柿子，瑞王又不是个安分的，一来二去，瑞王的呼声竟远超过宸王。
　　五日前，小世子半夜偷溜出府，待寻回来时，已是奄奄一息，太医院治了两日，世子却迟迟不醒，这才有人说世子许是撞邪了。这件事怪就怪在世子今年不过四岁，平日里一贯乖巧娴静，断不会擅自出府。况且世子被抱回来的时候一身的伤，太医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到底是人做的，还是鬼吓的，说是中邪，估计是为了说给圣上听。
　　宸王当到这份上，还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唐蔚想了一会，只觉得麻烦，气郁道：“管你们谁的手笔，与我一个写话本的又有什么干系？”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日子没法过了，要不干脆辞官算了！

　　唐蔚没想到，今日放衙时在恰好在翰林院门口遇上了褚安。
　　也算不得敲好，毕竟一看就知道是褚安特意在等他。
　　唐蔚被这些破事搅得心烦，没精打采道：“你们当御史的都这么闲的吗？”
　　褚安道：“今日早些。”
　　唐蔚反问：“凭什么？”
　　褚安轻声答道：“大夫被宣进宫去了，两位中丞忙着写折子，便叫我们散衙了。不止他们，六部不少大人都被召进宫去了。”
　　唐蔚猛地扭头，在褚安眼里看到了那在未尽之语涌动着的担忧与恐惧，那是——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