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Amino

3、断人财路

　　清风三柳，原只不过三棵柳树，只因立此百年，虬曲交错，风雨地动不能移，遂成一奇观，为文人墨客所道，故得了这样一个雅号。
　　唐蔚却不怎么喜欢此地，柳树临河，总格外冷，他来回踱着，照惯例心里默背着《孙子病法》。恰背到“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余光里便飘进了一抹月白的衣角，于是赶紧俯首作揖道：“监正大人。”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后才轻飘飘飘来一句：“免礼。”
　　唐蔚低头敛目，盯着自己的鞋尖，想：既然不知这道士缘何寻上我，敌不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不就是装鹌鹑吗，他唐舍由什么时候输过。
　　李盈为官不过三月，更是少见这般破罐子破摔的作态，言语间便带上了笑意：“不知贫道是面目可憎还是性情乖戾，唐大人见我，总如此拘谨。”
　　唐蔚道：“监正大人风华之资，下官翰林院小小史官，自知鼠目，一时看迷了眼，万望大人海涵。”
　　“我们见过？”
　　“未曾。”
　　“既是今日初见，唐大人并未抬头看我，又何来看迷了眼呢？”
　　唐蔚正要张口，李盈又不紧不慢道：“客套话我听得多，本以为痴虫先生妙语连珠，理当是个能说会道的人。”
　　唐蔚心头咯噔一下，寒毛瞬间窜了起来：“下官愚钝，不知这‘痴虫先生’又是何方神圣，有幸得大人青眼。”
　　“唐大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朝有律在朝官员不得出书成传，违者轻则罚俸，重则削官。不过，我并非监察司那些个老顽固，也爱惜痴虫先生的才情，所以……”
　　唐蔚这算是听明白了，道：“不知大人有何难处，下官愿为大人分忧？”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想借一借痴虫先生的文名，就是不知唐大人可愿割爱否？”
　　唐蔚一咬牙：“能得大人赏识，是痴虫先生的福气。”
　　可算送走了一尊瘟神，唐蔚也没了回家的心思，就在这柳边坐下，看着迢迢江水，心中止不住地叹气：自己这又是哪里触了霉头了。
　　想他唐蔚写话本已有三五个年头，除了褚安与师父师娘，其余人一概不知，就算宋綦看出些端倪，他又是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怎么就把这么个把柄落到了那妖道手里。此事说大不大，可若是那妖道给自己冠上“雅贿”之名，自己就是有几个脑袋，也难逃一劫。
　　再说这妖道，没记错的话，是去岁赵阁老力荐给圣上的，听说圣上起初见他年轻，本不待见他，后来不知怎么忽然就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不过一个钦天监监正，却叫文武百官忌惮不已。这妖道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也不过只是在早朝时远远地看过几眼。再者自己不过一介史官，修的还是前朝旧史，就是朝堂上再风云诡谲，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痴虫先生之名，说小不小，可不过一个靠写话本做营生的穷酸书生，能有什么用呢？也罢，左右不过一个名字，只要别与自己扯上干系，就是他要用去杀人放火自己也管不着。唯独可怜自己这三五年年来辛苦经营起的名气，约莫就要到此彻底打水漂了。断人财路，当真是杀人诛心。
　　唐蔚思来想去，只当那妖道是时运不齐，随便抓了人撒火来着。
　　等着，有空就把你写进话本里，定要写得青面獠牙、面目可憎！
　　“师娘，师娘！”
　　“做什么做什么，天都没黑你在这儿喊魂呢？”季师父刚在院子里憩下，就被唐蔚这一嗓子喊了个清醒，没好气道。
　　唐蔚讪讪一笑，行礼道：“师父，我师娘呢？”
　　“灶房给你包饺子呢，你小子……”季师父一转头，唐蔚已经跑没影了。
　　季师父摇摇头，也不睡了，随手拿起一本书，借着灯光读着。
　　“好师娘，咱们今儿个吃什么呀？”
　　“吃饺子，正包着呢。”季师娘是个温柔娴静的美人，最爱钻研吃食。当初唐蔚初来金陵，水土不服，便是季师娘四处打听来临安的菜式给他灌进去些吃食，才让他从那场大病里缓过来，后来，唐蔚就总爱缠着师娘。
　　“我同师娘一起。”唐蔚净了手，拿起张饺子皮，不怎么熟练地捏出个七歪八斜的东西来。
　　“你就净糟蹋师娘的东西。”褚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灶房门口。
　　“我自己吃，包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唐蔚道。
　　结果那几只不像样的饺子最后都莫名其妙地落尽了褚安的碗里。
　　辞别师父师娘，唐蔚和褚安一路结伴而行，今夜是上元灯会，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唐蔚的脚步踏着踏着就转了过来。
　　褚安知道唐蔚喜欢看热闹，道：“今日没了宵禁，敬胜斋门口挂了灯谜，听说猜中一条可换一样糕点。”
　　唐蔚双眼一亮：“我竟不知，今天可算是遇上件好事。”
　　褚安不解道：“你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唐蔚着急去猜灯谜，懒得仔细解释，只道：“欸，今宵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既然有乐事，那便先乐了再说。”
　　褚安虽不大放心，但也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猜了几个灯谜，提上四五样糕点，才又问道：“惹上什么麻烦了？你写话本被人知晓了？”
　　唐蔚一连猜了十几条，正喜滋滋地往嘴里塞了块绿豆糕，甜丝丝的，里头还和了桂花蜜，绵软细腻的豆沙在唇齿间缠绵，自然是一种享受：“怀宁神算。”
　　褚安见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半点不着急，是谁知晓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好，给你掼一个结党营私的帽子，你有几个脑袋让你掉啊？”
　　唐蔚不慌不忙地挑了块定胜糕，塞进了褚安的嘴里：“着急也没用，钦天监监正李盈问我借名，我若不借，明日就免不得要脱层皮。倘若他真是要给我扣个结党营私的罪，可他如此大费周章，只为扳倒我一个小小史官，也太过于看得起我。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看看，他究竟是要做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褚安把那块甜得发腻的定胜糕咽下，喉头一阵干涩：“他若是要扳倒大人物，拿你做饵，又需要什么理由，你既无显赫家室，又不沾朝中是非，无根无凭……”
　　唐蔚冲他一笑：“你也说到了，我是个万事不沾的清闲身，就是做饵又有多大的价值呢？”
　　褚安急了：“子虚乌有一次你忘了不成，他若要你死，还需要理由不成。”
　　“怀宁，所以我才更要沉住气，先探出他的虚实才行。”唐蔚说着，盯上了褚安手里的杏仁酥，“你猜出来了？由北向南走，明月映城头，是什么？”
　　褚安沉默地把糕点递给他，而唐蔚坐在万家灯火照不到阑珊处，在他身上还有当年高中时的傲气，藏在他平日里总半耷的眼里，当万籁俱寂时，就会涌动起熠熠风华。
　　从前的唐蔚可是风华绝代的探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