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Amino

2、哪门子仇

　　饺子自是没吃上，唐蔚搁下笔时，就已是天光大亮，鸟雀啁啾了。
　　他伸手揉着酸胀的眼，还没缓上几口气，就听见宋綦摔笔的动静：“写完了？”
　　“爷要辞官！”奋笔疾书一天一夜，宋綦即便是恨之入骨，也不过有气无力地骂上两句，“爷不差这点俸禄，当个什么狗官，回家里接管一两个铺子，不亦清闲快哉？”
　　唐蔚笑道：“那你当初考什么功名，过惯了金玉日子，闲得发慌不成？”
　　宋綦痛心道：“我爹要我读啊，他说我若不考取个进士傍身，便要扔了我一屋子素心兰，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我命根子，就是叫风蹭去些，我也要心疼上半天。”
　　唐蔚道：“你家四代修史，总不能断在你这里。”
　　宋綦撇撇嘴：“若我大哥不去参军，我倒是还能想想，也不知道他当年发的什么疯。”
　　唐蔚安慰道：“没事，现下你躺下睡一觉，青天白日梦，总还是能想想的。”
　　宋綦横了他一眼。
　　唐蔚视若无睹，道：“我出门一趟，若编修来查，劳驾宋兄替我应付一二。”
　　“敬胜斋的荷花酥和徐记的如意果，要今日新做的。”

　　四方阁是家老字号，靠笔墨纸砚起家，后来也做起了书的生意。读书人，读的是经史子集、礼乐典章，但谁又没个偷懒打盹儿的时候呢？唐蔚便钻了这个空，写些文绉绉的风花雪月，登不得大雅，但却不落于俗套，正中一帮书生的下怀。
　　“方掌柜。”唐蔚掀了竹帘，侧身而入。
　　“哟，稀客啊。”方掌柜起身相迎，“这是写了新话本了？”
　　“正是来与掌柜说此事的，近日叫公务缠住了身，要再讨几日宽限才好。”
　　方掌柜也不是第一天同他打交道了，自然是知晓他能拖则拖的本性，煮上了一壶茶，笑道：“小事而已，怎么劳先生走一趟。”
　　唐蔚盯着炉上汩汩的茶：“还讨杯茶喝。”
　　方掌柜了然，拎出个荷包：“先生笔墨好，上次的《金钗记》与《碎玉观音》贵人们喜欢，我便寻画师配了图，做了几套绢本，一日便抢空了。此处是二十两，先生不妨看看？”
　　唐蔚摆摆手：“掌柜为人我自然放心，笔墨不足道，是掌柜主意好。”
　　“哪来什么主意，生意场看惯了而已。”
　　又寒暄客套了几句，一杯热茶下肚，唐蔚算是抚平了昨日来因疏文积攒的郁气，也不着急回去：“自从写完《半拂面》，我便觉肚内空空，吐不出什么文章来，不知掌柜有什么新奇事，也好指点我一二。”
　　方掌柜道：“有位贵人似是要寻人执笔写一本《明说仙家》，先前因为《碎玉观音》还向我打探过你。我原怕你不屑此生意，便不曾说与你听。”
　　唐蔚心里盘算，倒也不是不能，得看贵人舍不舍得这上清童子了：“专门为他写，这生意可不好做。”
　　方掌柜道：“我知你怕麻烦，便含糊应付了，你若是有意，我明日替你应承下。”
　　唐蔚瞥了眼桌上的荷包，抿了口茶。
　　方掌柜抚掌笑道：“那贵人是个出手阔绰的。”

　　唐蔚这收来银子的畅快劲未及舒展，就在跨进衙门的一刹那散了个干净。
　　堂屋里坐了位年轻道士，玉官束发，月白道袍，缀上眉心一点朱砂与本就不俗的样貌，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清逸脱俗的意思。唐蔚暗暗叹了一句，这人怎么还真能照着话本长不成？
　　心思没飘多久，他又瞥见旁边毕恭毕敬站着的宋綦，那小子回头无声说了半天，唐蔚只大概看懂个“妖”字，心下了然，扣头跪道：“下官翰林院检讨唐蔚拜见监正大人。”
　　好一会，唐蔚才听到一个如流水般淙淙的声音：“免礼。”
　　“谢大人。”
　　唐蔚麻溜地站起身，垂着头想：这妖道不在钦天监呆着，跑翰林院来摆什么官架子。
　　“你疏文写得好。”
　　“大人抬爱，下官蒙天子荫蔽，不过尽分内之职，但求为圣上分忧而已。”
　　唐蔚垂着头，那道士又只是一下一下地转着茶盏，不置一词，吊得唐蔚心里七上八下：虽说是自己擅离职守在先，可又没耽误疏文，监正大人也犯不着和他一个小小史官过不去。
　　“怕是不只有疏文写得好。”道士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吓得唐蔚又跪了下去。
　　“下官才疏学浅，做疏文已是山穷水尽，能得大人青眼，自当感激涕零，再不敢有别的奢望。”
　　那道士缓步将他扶起，如流水般的清润嗓音听起来竟透出些冷：“唐大人这是跪什么？”又凑到他耳边呵出几个字：“放衙，清风三柳。”
　　唐蔚刚直起来的腿又软了下去，这又是惹到了哪路神仙？
　　未及他回神，道士便整衣抬首，出门去了。
　　宋綦到门口一番张望，确定他走远了，赶紧把门一闭，问道：“你招惹他了？”
　　唐蔚道：“我今日才见他，哪门子招惹？”
　　宋綦道：“那他怎么一进来就问你在哪，吓我一大跳。”
　　唐蔚有气无力道：“总不能是我们先前写疏文的时候破口大骂被他知晓了，你骂得比我多，为何不找你？”
　　宋綦一拍他脑袋：“你就不能想我点好。”
　　唐蔚道：“没事，我这人运气背，凡是总反着来。”
　　宋綦道：“你倒是还有闲心说俏皮话，那李盈是说得上话的，你若真的得罪了他，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若我真的得罪了他，也已经得罪了，还能如何？”
　　“这倒也是，但早些知会我，我也能叫你体面些走，，咱们同僚一场，总还是有些情分的。”
　　唐蔚不偏不倚，正好把刚刚揣在怀里的糕点摔在的宋綦脸上：“宋兄大德，舍由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