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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图我不起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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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春,总还是料峭的。
夜里刚飘了一场雪,破晓时犹能见清修的僧人在城墙边拾级扫雪。扫雪迎径柴扉开,除夕里的洋洋喜气,竟被这场雪掩去了大半。
唐蔚哈欠连天、不情不愿一步三晃地往宫里赶,脸黑得都快和天色融为一体了。褚安是见惯了他这副醉生梦死的样子的,从怀里掏出一小份油纸包着的糕点递去,熟稔地替他整理官服。
"衣衫不整有违官容者……"
"罚俸半月。"唐蔚不耐烦道,"这黑灯瞎火的,街上又有几个睁得开眼的。便是有睁得开的,恁地闲得慌,揪着我不放?"
褚安拿这祖宗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小声嘱咐:"祸从口出。"
唐蔚咬了口热乎糖糕,怨气也被这甜糯抚下些许,"我不说便是了。"心里却还是补上一句:谁知道那老东西今天又要做什么妖。
年前他求仙问药不知从哪招来个疯道士非要翰林院一日内写上九九八十一篇疏文上告天尊,一屋子史官衣不解带笔耕不辍,把一肚子的墨全磨尽了砚台里,才勉强吐出来些锦绣文章来。一贯插科打诨的清闲衙门直到辰时放衙,才有人有气无力的侃上句“饮断不夜侯,悬梁锥刺股。犬眠我点灯,鸡鸣我点卯。问我缘何故,我道天知晓。”这笔帐唐蔚还在心头刻着呢。
褚安看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就知道他定又是当成了耳旁风,叹了口气,没再言语。他不似唐蔚,一贯克己,总免不得在萧瑟的风里等上好半晌,站得久了,眉间便像是覆了层朦胧远山上的薄霜,连带着官服上的鹤也平添了些不近烟火的味道。
端方君子温良如玉,不知道又要成了哪位闺中梦里郎,唐蔚想着,打了个哆嗦,终于回过了神,嘴里这才咂摸出些味道,两眼倏地一亮,含糊道:“你哪儿买的?”
褚安指了指不远处氤氲着热气的铺子,“算着你快来了,好先垫垫肚子。”
说来唐蔚也算一人物,日日掐点上朝,三年如一日,愣是从未来迟。会同僚打趣,他少不得要夸耀一番:“天生神算,没办法。”同僚便打哈哈"唐大人好本事",唯独褚安老不高兴,每次都要叨叨他两句:“来迟事小,失敬事大,生怕没人参你是不是?”
唐蔚又吃了两块,这才记起来,把桂花糕递了过去,“尝尝,是我们临安的味儿。”
褚安接了一块,“卖糕的大娘说她是临安人……有些腻,你少吃些。”临安人嗜甜,褚安的话于唐蔚好比耳旁风。褚安也没打算他能听进去,将剩下的桂花糕一裹,收了回去。
依旧沉浸在桂花糕里唐蔚:“……”
“…还饿。”唐蔚委委屈屈,“腹内空空,头昏眼花。”佯作不支欲倒。
褚安不为所动。
唐蔚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桂花糕,有点像老陈家那窝刚生奶狗。
褚安软了口气,但仍旧不松口,“空腹吃太甜不好,师娘见了也是要说的。”
唐蔚见桂花糕无望,能屈能伸,一抬腿,走了。
松散了大半个月,早朝也索然无味。
若非同僚遮掩,唐蔚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怕是难逃“殿前失仪”之过,看得褚安胆战心惊。
别的话惯不好使,但一句“散朝”准能把唐蔚从周公那儿请回来,跟叫魂似的灵验。朝堂上正事不曾听入半句,肚里已经盘算着放衙后去西市拎猪肘子,还是去师娘家下饺子。
这可真是愁死个人。
“又想什么呢?”褚安对他这副游离于九天外的模样早已是见惯不怪。
“想今儿个写什么画本好。”唐蔚轻佻地拍了下褚安的腰,“就写温良恭俭御史大夫求姻缘,月老牵线九尾狐狸入情劫,好也不好?”
褚安无奈道:“胡闹,好好一个史官,尽糟践自己的笔墨。”
唐蔚“啧”地一声,“这就是你狭隘了,大俗即大雅,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写起来可要比写人来得舒坦。再者……”
“再者什么?”褚安好脾气地搭着话。
“再者我小小史官,在这寸土寸金的金陵,尽我所长取财有道,本就无可厚非。”
“早说过你可与我一起……”
话还没说完,就被唐蔚打断了:“打住,我便是住得一时,岂能住得一世?”同你小子一个屋檐,岂非要晨省昏定,呜呼哀哉?
褚安翕动着嘴,却未再多言。
“好了,逗你玩的,年前书局托我写的话本子还没着落呢,上头有指不定又有哪路神仙的疏文要写,顾不得你这的人妖情缘。”唐蔚苦着张脸,长叹了口气:“为这五斗米哦。”
便往自己衙门拐去了。
褚安看着他不怎么端正的背影,好半天才想起来,好像娘嘱咐过他要叫唐蔚一起,今晚去吃饺子。
罢了,放衙了早些等他便是了。
“唐舍由!”
唐蔚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刚迈出去的步子忸怩了一圈,又缩了回来。
翰林文史院是个闲地,供的多是闲职。平日里无非休书讲经,不急于一时,难免官风松散,少不得先点盏茶焚些香,拉上三五同僚先做个清谈。
如今事出无常,定是那殿上的又要做什么妖!
“唐舍由!还站那干嘛,那妖道又要什么破疏文。”那头气急败坏的正是唐蔚的同房僚友宋綦宋白溪。
生活不易,唐蔚认命。他掀了茶盏到了杯茶,递给自己那同病相怜的僚友:“降降火,也不是没写过。”
宋綦一口饮尽,听完都没待喘匀气,破口大骂:“怎么写过,你知道他这次要几篇?八十一篇不够,他要一百零八篇,怎么,要放春了神仙也似笋一般冒不成。再不成,早些讲也是行的,非得要一日之内作出。我看就是那文曲星自己握笔都不见得能写出来!”
唐蔚听到这也禁不住傻了眼:“圣上如今改拜了文曲不成?”
宋綦冷哼了一声:“改没改我是不知,但我是快要羽化登仙早登极乐了。”
唐蔚忽然一乐:“折了你的寿不正好补给圣上吗,忠君报国啊宋白溪。”
宋綦没理他,只结结实实地踹了他一脚。
唐蔚抽着凉气研上墨,暗道:这俸禄还在户部扣着呢,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