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结伴 ...
-
程如一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整条长街。程如一踩着长长的影子,追逐着空气中微薄的桃花气息,一步一步地往坊门走去。流光溢彩的日落时分转瞬即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程如一在坊门前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门顶。
“小如一!我在这里!”桃桃的红衣逐渐从虚空之中显露出来,红裙的一角落在朱红的坊门上,显出几分妖异。程如一慌忙四处张望一番,小声说:“快下来快下来,不要被人发现了!”
一阵清风拂过,程如一一回头,就见得一张眉目如画占尽风流的笑颜凑上来。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中,桃桃的眼眸灿若繁星,唇如胭脂,凑到程如一面前时,她才缓缓勾唇笑开来。程如一一时恍惚了,等反应过来,只觉得心跳加速,双颊通红。
“如一呀,你怎么脸红啦?”桃桃笑着说。
程如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边叹气一边有气无力地说道:“因为被美貌击中了。”
桃桃环顾一周,叫道:“什么美貌,快告诉我,哪里哪里!”
程如一摇摇头,笑了出来,说:“原来美人欣赏不到自己的美,真是太可惜了。”
桃桃疑惑地看着程如一,但看到程如一笑了,也就跟着笑了出来。
程如一清清嗓子,说:“走吧!”
桃桃问:“去哪儿啊?我有点怕那个柳大人,我不想回去大力,哦,大理寺了!”
程如一边带路往坊门外走去边回答:“不去大理寺了。我们去大安国寺。”
桃桃追上程如一,好奇地问道:“啊,为什么啊?”
程如一冷笑一声,说:“昨天把你困在原形之中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是谁,随随便便就把你丢在那里,一点都不尊重妖精的基本权利。早上我没等到那个人也就罢了,如今你是我程如一的顾客了,我们得回去找回场子!”
“什么顾客,我不是顾客!我要生气了!”桃桃震惊地回应。她停下了脚步,对着程如一字正腔圆地说道:“我们互相通过名了。我告诉了你我的故事,我是你的朋友。”
程如一回头,看着气得横眉怒目的桃桃,觉得有些无语。她想,怎么今天谁都想当我的朋友啊。
桃桃见程如一没有回答,一怒之下,朝程如一一声冷哼,扭过头不去看程如一,只逡巡着繁华的街道。
程如一顺着桃桃的眼神无意识地往街对面看去。此时正是黄昏,街上的商铺都开始点起灯笼,一盏盏点亮市井的喧闹。
程如一忽然注意到了一双藏在商铺里的眼睛,穿过一层纱帘从内室目光炯炯地朝她们看来。但程如一明明记得,几刻前她为了找桃桃四处张望时,这家商铺甚至没有开门。
程如一咳嗽一声,说:“你是我的朋友。”
桃桃抬着下巴回头,说:“你说的哦。”
程如一笑笑,说:“是,桃桃是我程如一的朋友。”
桃桃展颜一笑,凑上前把程如一揽住,说:“那你现在就是我的朋友啦!”
程如一点点头,说:“那我的朋友桃桃,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桃桃眼睛定定地看着程如一,诚恳地说:“你说。”
程如一冷笑一声,举起手指向那层纱帘后的眼睛说:“我们一块去把那个藏头露尾躲在暗处窥探的老鼠给抓出来。”
桃桃转向那个方向,严肃道:“我带你去!”然后一手抓起程如一的手腕,提起裙子开始朝那双纱帘飞奔而去。
程如一来不及阻止,冷不防被一把带跑,两人就这样在长街上跑了起来。那个窥探的人见势不好,立刻消失在了纱帘之后。等程如一二人进得店中,他早已从后门逃出。桃桃一步不停,也立刻拉着程如一从后门穿出,追了出去。
程如一还是第一次这样不由自主地被人拉着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奔跑,紧张之余还有点好笑。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晚风和流淌在长街上的斜长余晖,忍不住笑出了声。
桃桃并不回头,只认真追逐着那个狂奔而去的背影,穿门过坊,竟在转眼间来到了大安国寺的围墙外。
桃桃放开程如一的手,直直跳上墙头,就回头伸手要把程如一拉上来,却见程如一后撤两三步,直接一举翻过了墙。
桃桃眼睛一亮,在墙头站起,说:“哇,你好厉害!”
程如一点点头,说:“你也很厉害。”
桃桃跳下墙头,看着庭院疑惑地说:“欸,这个地方怎么有些眼熟?”
程如一看着不再匆忙逃窜,立在庭院一角正对着自己行礼的黑衣男子,说:“嗯,这里是大安国寺,看来是昨日把你困住的那个人来找我们了。”
桃桃一惊,抓住程如一的手,说:“那不是有危险?”
程如一笑笑,拍拍桃桃的手,说:“如果是危险的人,昨日就不会只是把你困在那里了。”何况兴唐观观主的符咒,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得到的。如果他有恶意,只怕做些什么自己也无力招架。
程如一忽然灵光一闪,这就是柳景仁说的那个少年郡王吧。
程如一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桃桃抓住的手,向庭院中幽闭的房门作了个揖,说:“不知郡王有何事吩咐?”
她方才沉下气听了听,这房中一定有好几个人或坐或立,透过微微敞开缝隙的窗门观察着自己。这些上位者大人物总是喜欢藏身暗处看人,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癖好。
“啊,被猜中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室内传出。房门被打开,一身绮罗的少年从房中信步而出。
程如一眯起了眼,直觉这个声音自己什么时候听到过。
从房中而出的少年郡王的确是个少年郎,约莫不到十八岁,连笑都带着几分稚气。他双眼明亮,在程如一打量自己的同时,也满脸好奇地打量着程如一。
程如一从少年郎腰间的玉佩、袖上精细的纹样、带着病态的红晕的苍白面孔和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上扫过,断定这是个富贵丛中长大的病弱少年。虽然这人看着富贵又聪明,长得还有几分得天独厚的清俊,却总令人疑心是否命不久矣。
“好利的一双眼。”少年笑弯了眼,温和地说:“倒是和周观主说的一模一样。”
程如一一直挂在嘴边的笑一僵,说:“郡王认识我?”
少年俯首揖手,行了个平辈之礼,说:“我名李谈,木子李,言炎谈,尚未有字,见过程居士。”
程如一躲闪不及,竟受了这个平辈之礼,顿时感觉周围的视线都炙热了起来。程如一清清嗓子,说:“重嘉郡王言重了,小女并非居士。”
立在一旁一直好奇地望着两人对话的桃桃突然拍了一下手,说:“啊,你就是那个很可惜没见到的重嘉郡王!你长得这么好看,确实不见你的话很可惜!”
程如一听得头皮发麻,觉得四周的视线都有几分幽怨了。
李谈抬头对桃桃欲言又止,又转回头看着程如一说:“我们见过的。”
程如一沉默片刻,突然想明白了这一桩曲折离奇的孽缘——昨日这位满身罗绮的李家少爷怕是被绑了……
“桃桃……是无心之失……”程如一艰难地解释道。
“无妨,我今日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加上昨日正好碰上了桃桃姑娘,我也已然惩戒了她。”李谈摆摆手,笑着说。
桃桃眨眨眼,说:“什么?怎么回事啊?如一如一,告诉我!”
程如一扯扯嘴角,抬手说:“还是请郡王讲吧。”
李谈笑了,说:“叫我李谈便是。我昨日出门观灯,在街上喝杯茶的功夫,就因为被熟人喊了一声名字,便被弄晕带入了暗巷,问了半天我是不是李家姑娘。这人得知我不是后,又弄晕了我。直到即将入夜坊门关闭之前,我的家人才在兴唐观边寻到了我。幸亏尚未关坊门,否则满城金吾卫都要被惊扰,昨夜就真的是不夜天了。”
桃桃笑了,说:“哦,你是我第一个找到的李家人!”
程如一清清嗓子,说:“桃桃,这是你不对了,你该道歉的。”第一次找就找到个郡王,还差点引起全城搜捕,也太幸运了。
李谈摇摇头,制止了虽然迷惑但是已经准备行礼道歉的桃桃,说:“不必道歉。昨夜晚间,我在大安国寺祭拜姑母,观礼之时属下来报有人翻墙进了大安国寺。我察看之下,发现是桃桃姑娘,便向周观主去信,要了张锁妖符,趁桃桃不备,将她困在大安国寺中一夜,也算两清了。桃桃姑娘,你可愿不计前嫌?”
桃桃迷惑地点点头,说:“好啊好啊。”
程如一沉默了,忍了又忍还是说道:“郡王倒是有仇必报,绝不拖延。”
李谈肃然道:“我确实不太忍得下这口气。程娘子叫我李谈便是。不知娘子并非居士,为何通晓阴阳?”
“天生的。”程如一漠然道。
李谈笑了笑,说:“原来如此。非释非道,天生有才,怪不得我向来打听不出你的来历。”
程如一凝眉,说:“郡王……”
李谈举手制止,说:“叫我李谈。”
程如一勉强一笑,说:“您打听过我?”
李谈笑笑,说:“不要害怕,我就是好奇。我自幼病弱,无聊时常常听些家长里短解闷。久而久之,便乐于搜集各路消息,如今整个京都,人、事、物,没有我不知道的。”
程如一想了想,说:“那您今日是?”
李谈说:“今日晨间我听得你与桃桃姑娘说起这李家姑娘一事,十分好奇。”
程如一打断道:“晨间您在此地?”
李谈点点头,说:“此处有地下密室,我当时在地下室看书,是而你寻不到我。”
程如一静了静,说:“您继续。”
李谈笑笑,说:“我只听得一部分。因着你说起大理寺柳大人召请,柳大人或许是在围墙外等太久,也正好从正门进来,我便离开了密室去见柳大人。我为你二人在柳大人面前担保了,桃桃姑娘一夜都在此处,而你与宋通向来交好,几次救他于水火,还总事了拂衣去。我也向来敬重此等侠义之风。柳大人此后应该未曾难为于你?”
程如一沉默片刻,想到今日奇奇怪怪非要和自己结交的柳景仁,终于明白了答案。她抬头说:“未曾。柳大人今日待我甚是亲切。”
李谈点点头,状若深沉地说:“若有麻烦事,尽管报上我的名头就是。”可惜他一脸稚气,深沉的模样一派孩子气。
“多谢。”程如一拱手道。
李谈挥挥手,继续说道:“今日你去往大理寺后,我便令我的下属阿康跟住了你们。我本意是继续看看还有什么趣事,如果你们发现了阿康,他便会带你们来见我。我想着以你的脾气,迟早会找到我的,不如便主动现身。如一,我想帮你们找这位李家姑娘,你可愿意?”
程如一笑笑,说:“李谈,我不愿意。”
李谈也笑笑,说:“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