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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饮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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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谈,您出身高贵风度卓然,怎能如此胡搅蛮缠。”程如一诚恳地笑着说。
“如一,你为人洒脱任侠随心,何必这般拘泥身份。”李谈温和地摇头说。
“这……”桃桃站在二人之间,看一眼满面笑容的程如一,又看一眼满面笑容的李谈,十分不知所措。明明二人都带着笑,此间气氛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桃桃紧张地说和道:“大……大家都是朋友……我们坐下来说?”
“桃桃姑娘不用着急,如一这是和我闹着玩呢。”李谈笑笑,眼睛却不离开程如一。他稍稍举起右手,身后立刻有侍从上前在绿地上铺设绒毯,摆上茶台,陈列茶具。等到李谈轻轻点头,向程如一和桃桃示意往绒毯上落座时,侍从正好轻手轻脚地沏完了茶,一如沉默地来,沉默地躬身向后退去。
李谈一振衣袖,慢条斯理地盘腿坐了下来。程如一本想拂袖而去,却忍不住多闻了两下空气中淡淡的茶香,被坐下来的桃桃拉到了身边的位置上。
桃桃举起琉璃茶盏,看着杯中淡淡的茶色印在琉璃上,潋滟流光华美异常。她眼睛一亮,笑着说:“好风雅的茶具,好风雅的茶。”
李谈点点头:“七月流火时节,正和饮杯清茶。”
桃桃瞥一眼身旁明显还有几分敌意的程如一,回头笑着说:“那还是没有三月繁花时节饮茶风雅。”语音一落,桃桃双眼一眨,空中忽然幻化出无数纷飞的桃花花瓣,落在绿地上、茶台前、程如一的指尖与发梢。
“如一,不要生气了。你看,花落满庭院,是不是很风雅。”桃桃抿一口茶,笑着说。
程如一拈起落在指尖的那片花瓣,看了看铺满落花的石阶、绿地和绒毯,又看了看桃桃闪亮的眼睛,忍不住还是无奈地笑了出来。桃桃看程如一笑出来,松了一口气,这才坐正了,细细品茶。
程如一端详着面前的琉璃茶盏,正色道:“郡王,我没有闹着玩。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一定要帮这个忙。”
李谈见状,也放下茶盏,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程如一道:“如一,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皇室中人?”
程如一抬头,看着李谈说:“郡王说笑了。”
李谈笑笑,维持着前倾的姿态,与程如一隔着不大的茶台对视,温和却坚定地说:“我没有说笑。我与兴唐观周观主相交甚深,几个月前你初到长安,他便托我探查过你的来历。巧的是,我几乎什么都没查到,周观主也很快让我不必多查了。这之后,我听说你经常造访兴唐观,和周观主还成了莫逆之交。”
程如一想起动不动就想祭出青锋剑把因为大事小情上门求助的自己打出门外的“莫逆之交”周观主,沉默地扯了扯嘴角。
“兴唐观向来与皇室关系千丝万缕。但我每一次去兴唐观,你都不会在那出现。久而久之,我也好奇,就问了问和你关系比较好的几个道童。他们说你平日倒是来得勤,但一旦兴唐观有皇室相关的活动,你就绝对不会出现。我后来又去查了你日常的行踪,发现你确实从不接和勋爵之门相关的生意,也从不与人谈起皇室,甚至是避之不及。”
程如一笑笑,说:“我不感兴趣不行吗。”
李谈点点头,说:“可以,但是你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帮助呢?”
程如一抬眉,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说:“怎么,我不能对你的帮助不感兴趣?”
李谈眼中也带了笑意,说:“但你对周观主的帮助可是很感兴趣的。如一,我关注你已经好几个月了。虽然你并不认识我,但对我来说,你已经是我的熟人了。今日虽然冒昧,我也是真心诚意想要提供帮助。就算今日你不找上门来,我明日也应该会找周观主代为介绍,为你们效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始终对皇室的身份有介怀,但是我就只是李谈,什么郡王不郡王的,我也不爱听。”
程如一手指轻点琉璃盏,忍不住讽刺:“郡王这茶盏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谈摇摇头,双眼格外明亮,说:“与生俱来,割舍不去,这也是李谈的一部分。相信我,李谈这个名字,比重嘉郡王要重得多。”
程如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清茶。
李谈笑着坐直了身子,对桃桃说:“好了,现在桃桃姑娘可以告诉我,让你一夜之间险些翻遍长安城所有李姓少年的李家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程如一听了个开头,就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开始神游天际——也好,让李谈自己慢慢听这个差点从万物有灵开始讲起的故事吧。
李谈保持着微笑听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开始努力让桃桃从重点年月开始讲起。可惜直到茶点都被旁边坐着的程如一消耗殆尽,桃桃才讲到那个很冷的冬天,当小和尚慧真终于出现在故事里。
再听一遍,程如一还是会为那个在庭院中想要偷一个茶盏的小和尚叹息。程如一眼前就有这样一个琉璃茶盏,在手中把玩,映着月色,流光溢彩,满庭生辉。而那年春日小和尚母亲的茅屋里,好不容易才熬过一个荒年的妇人,日夜咳血的风寒重症,始终求不来的一支人参,在小和尚心头,是多么沉重的一声叹息,才能推动他心里的天平,让他向茶盏伸出了手。
李谈听完故事,也只能一声长叹,摇了摇头。
“慧真可怜可叹,李家姑娘倒是心善。”李谈摩挲着手中的琉璃茶盏,说。他抬头看看已经爬上墙头的月亮,扬扬手,身后又是几个侍从上前撤了茶点、茶具和茶台,摆上三张低桌,一席素斋,几盏烛火。两个人一个桃花精就着月光,大快朵颐。
“李谈,那你知道怎么帮我找了吗?”桃桃最快吃完,她本来就对素食没什么兴趣,也就尝了尝各式菜色便放下了筷子。
“我还没想好。美貌善良的李家小娘子,这长安城中没有八千也有一万啊。”李谈回答道。
“这话好耳熟……哦,你说了如一昨天说的话!”桃桃亮晶晶的眼睛朝程如一望来,在暗夜里显得格外璀璨。“还是如一厉害,昨天就知道有这么多人了!”
程如一无语了,“呵呵”两声,又低头看自己的饭菜。
李谈也朝程如一看来,说:“还真是巧。”那双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程如一抬头扫了一眼礼节性地回应一下,便打算继续好好吃饭。但还没把目光放回饭菜,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抬头盯住了李谈的眼睛。
李谈笑容呆滞了一瞬,他抬抬眉,学着程如一之前抬眉的表情表示疑惑。
程如一笑了出来,一方面是因为李谈怪里怪气的抬眉,一方面是因为终于意识到,李谈这双明亮的眼睛和桃桃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出一辙。因为两人的眉型不同,一双相似的眼在桃桃脸上是明艳动人,在李谈脸上就是剑眉星目,若不是这一刻两人都向自己望来,程如一怕是也看不出这两双眼的相似之处。
“我知道从哪里开始找了。”程如一放下筷子,说:“可能得从皇族的李姓的开始。”她对着满脸疑惑的李谈,轻笑着点了点自己的眼眶,眼神又瞥向桃桃。
李谈皱了皱眉,又回头仔细看了一阵桃桃,直到桃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才反应过来说:“哦……你的眼睛,好眼熟。”
桃桃眨眨眼,迷茫地说:“这是李家姑娘母亲的眼睛。这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李谈笑笑,说:“确实很美。也很像我的姑母的眼睛。”
桃桃惊讶地说:“你的姑母?她有女儿吗?”
“我的姑母虽然姓李,她的女儿却姓柳。但李氏之中,有这样的眼睛的人不少——比如我。”李谈点点自己的眼眶,又眨眨眼,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半个月内,我应该能把去过你那间佛寺的李姓皇室之女都找出来,到时候你自己去认一认,应该就没问题了。”
“那我回去收拾一下,陪你回一趟佛寺吧。”程如一对桃桃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树下的盒子里放着的慧真的愧疚,就是那本李家姑娘拿给慧真的书。从那本书上,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确定一下李家姑娘到底是不是一个皇室子弟。毕竟价值连城的茶盏和价值连城的书,都只属于少数人。”程如一瞥了一眼李谈,冷哼一声。
李谈摸摸鼻子,好脾气地笑了。
桃桃兴奋地点点头,说:“好啊好啊,我们今晚就启程!我带你去洛阳!”
程如一正准备起身,听到这话差点坐回去:“洛阳?你说的那间佛寺不是在城外附近,是在洛阳?”
桃桃点点头,说:“是在城外附近,但是是在洛阳城外。”
程如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眨眨眼问:“那你是怎么来的?”
桃桃理所当然地回答:“乘风啊!”
程如一沉默了,说:“那……那你自己回去拿……”
李谈笑着打断道:“没事,如一你还是陪她去吧,桃桃姑娘一个人上路并不是很安全。我听人说,纵马疾驰一日之间即可至洛阳。我这有不少宝马良驹,可以借你。”他一脸自然地说:“我此生怕都是出不了长安了,你带我的马去一趟洛阳,看看到底是不是一日之间就能奔驰而至。”
程如一看了李谈一眼,发现他脸上竟有几分孩子气的神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沉重的现实的拘禁。
重嘉郡王李谈,仆从如云,如臂使指,最好打听消息,号称“整个京都,人、事、物,没有我不知道的”,原来这座他最熟悉的长安城,就是他此生的牢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