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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若融(三) ...

  •   段煦将那纸包摆在她面前,冷冷道:“就这么多。”

      元清和喜滋滋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咽下后又伸手团住剩下的三块:“你不爱吃这些饼啊糕的,我就独享啦。”

      段煦低头认真地给她上药:“我以为你只是挨了打,没想到连脚也扭了。看来凡事总有意外。”

      “那是自然。”元清和扭过头,见他神色郁郁,展颜笑道:“我们又不是天上的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掌得住?”

      段煦眉梢微蹙,将药膏放在一旁,替她披好衣衫:“待会我送你回去。”

      元清和连忙摆手:“我来此处已是冒险了,你还要送我回去,万一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放心,我知道一条小道,也知道如何避开巡逻的夜卫。”

      元清和没有跟他犟,凡是他段煦决定好了的事,是定要做到底的。

      她安静地吃了会酥油饼,徐徐开口:“说到意外……我觉得,自打进了这沈府,意外倒是一个赛一个地多,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一路推着我走似的。你不觉得最近发生的事,都太突然了么?”

      段煦摇头:“沈芙跑了,沈相定会找人替嫁,这很正常。”

      “是,可这件事正常得太过缜密,像是有人早就布好了棋局,等着我们跳进去。”

      话至此处,元清和倏地想起了什么,扭头问段煦道:“左继为何会知道我去了锣鼓巷?是不是有人把沈芙的计划给卖了?”

      “那倒不是。昨夜,有个安排车马的小厮发现府中的马车少了一辆,但又查不出去向,便悄悄报给了沈相。后来便是沈相一早安排侍卫们出府,去北市街堵人。想来左继是恰巧遇上了你。”

      “可他却像是专程来堵我似的,见了我也不去寻沈芙,更不问沈芙去了哪,只把我带回来了。”元清和仍旧疑惑。

      段煦扶她起身:“前厅老爷们的事,我也无从得知。想是沈相做了两手打算,若是找不到沈芙,便要寻你回来替嫁。”

      “看来多半就是如此了。”元清和叹了口气。“也怪我今日扭了脚,沈芙让我等等再出去,我便贪懒多歇了一歇,这才叫左继给堵上了。”

      见段煦低着头给自己系腰带,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如今身上不好,若是疼得难受就告诉我,我有法子找沈相拿解药。”

      段煦淡淡一笑,替她整了整衣衫:“要是你真有法子,这会我早就已经解了毒了。”

      元清和默然无言。

      是啊,她一向喜欢走阳谋,被人要挟了立马就会反击,不给对方拿捏自己的机会。

      段煦对她实在太过了解,这一句强撑出来的安慰之语终究还是被他识破。

      元清和拉住他认真道:“我只是一时间想不出能一击即中的法子,再给我些时日,定能……”

      她顿了顿又道:“你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且耐心些,好吗?”

      段煦深深看她一眼:“回去吧,我背你回去。”

      元清和没有拒绝,趴在他背上出了院。

      新月袅袅,沈府的小道更显幽暗。

      她没有见过这般静谧幽邃的京都,从前的夜里有父君、母妃、太子哥哥,有一家人围坐纳凉的欢语。

      如今,她却只有段煦。

      元清和吸了吸鼻子,闻见段煦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漠北的风混杂着清明淡雅的黍合草香。

      她低头蹭了蹭他的脖颈:“真好闻,是黎合草吧?”

      段煦一滞:“是……别乱动。”

      “我真的好想去漠北啊……你记不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偷偷从京都跑出来,去漠北找你,说要留下来,吓了你一大跳。那时你每日里只知劝我回去,却从不问我为何要来……”

      元清和的声音如同呓语,痴痴缠缠地钻进段煦心间。

      他当然知道她为何要来。

      头一回见到元清和时,他十七岁,正是非要和长辈对着干的年纪。

      父亲官职小,又要长年累月镇守边关。久居漠北的苦是说不清也说不尽的,父亲不愿见他也同自己一般受罪,便极力劝他去世家的学堂念书,将来自有一番功名前程。

      可他不喜权贵世家,觉得书在哪里不是读,偏爱和羊群待在一起。

      直到那日家中来了位不具名的贵客,带着十四岁的小女儿。他心底瞧不上父亲对那人卑躬屈膝的模样,对这贵客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次日一早,他背了书册准备出门牧羊,却被父亲急匆匆地喊住,说那贵客的小女儿私自骑马去了草原,命他速速去寻。

      他只好策马奔赴草原,寻到那姑娘时,正是日落时分。

      漠北的风那般粗粝,吹在她脸上却好似春风细雨。

      段煦看见她在夕阳下笑着朝自己跑来,臂弯中紧紧抱着一束离合草。她欣喜挥手的模样,在一片的暮色苍茫中如同初升的朝阳。

      “段煦你看,这是真的黎合草!不是书册上死死板板画的那样……黎合草,就应该长在漠北呀……”

      那时段煦不知她叫什么,也不知她从哪里来,但他知道,她的笑颜会是自己心里一辈子的珍藏。

      那晚他狠不下心拒绝她的请求,陪着她在草原上看了一夜的星星才回去,结果被父亲罚跪中庭整整半月。

      元清和常常避了人来看他,总对漠北的事问个没完。

      他明明不屑与权贵世家儿女闲谈的,可每回元清和来,他却不觉得厌烦,便是连罚跪的疼都忘了泰半。

      那十五日里,他暗暗下了决心,不论元清和是谁家的高门贵女,他定要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将来她想悠游漠北也好,山南也罢,他都愿意跟着,陪着,护着。

      但直到元清和离开后,段煦才发现,她竟是元昭最尊贵的嘉懿公主,而那位自己瞧不上的贵客,更是九五至尊。

      数十日的心心念念四碎五裂。

      他段煦不过一介庶民,便是拼死奋进,终究不是身有靠山的世家子弟,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她身边。

      谁知两年后她竟自己从京都偷跑了出来,找到他时脸上还挂着脏兮兮的土灰,唯有那一对星河般的眼眸依旧明亮。

      她说自己不想嫁给那些世家子,拙劣地试探段煦愿不愿意娶她。段煦当然是满心愿意的,即便她嫁给自己只是为了躲避婚约的权宜之计。

      可段煦也明白,她是君,自己却连臣子都算不上,如此的尊卑不抵,会给家族带来多大的祸事。

      他只能言辞恳切地劝她回去,谁知后来却是元昭国灭。

      往事如烟,却也不过几载,但此刻想来,段煦竟觉得,从前种种比走完一生都要漫长。

      背上的元清和已然入睡,她的药里掺了安神散,可助一夜好眠。

      段煦将她送回房,安置在床榻上,坐了片刻才走出院子,在月色下发现院外已然跪倒了一大片。

      领头的沈济远连头也不敢抬,听见段煦的脚步声,膝行了几步:

      “老臣死罪!”

      “沈相辛苦,起吧。”

      一双手扶住了沈济远,将他从地上搀起。

      沈济远望见段煦身上的护卫行衣,忽地想起三年前在暗夜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那日如同今时,他也着一身简素的苍烟褐,眉眼却似刀锋,惜字如金但句句惊心,俨然一股威严帝相。

      “沈相今晚演得很好。”段煦抬手示意下跪众人起身。

      “排演了这许久,又早早备下了诸多可能的谈话去向,若再出差错,倒是老臣愚钝了。只是……”沈济远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院中。

      段煦回头望着这处宅院:“我明白你的意思,清和毕竟是个大活人,不可能全然照着我们给她写的戏本子走。今夜她来寻我,便是意外。她本就聪慧,眼下也察觉出了不少怪异之处。”

      沈济远面色忧虑,搓着手道:“那可怎生是好?如今在这储林院中,老臣尚可遮掩一二。倘若真进了东宫,那里的院落又大又多,怕是一时间安排不上这么多熟悉情况的人手。”

      “如此,只能先送进宫了。”段煦沉默了片刻,轻声一叹。“本以为万事俱全,没想到真做起来竟是这般难。不过几日,情形就变了三四回。”

      沈济远连忙宽慰道:“好在眼下一切都在计划中,便是稍有异动,大家也都圆了过去。等将来进了宫,那里不易出入,想必也会顺畅许多。”

      段煦点头:“沈芙何在?”

      “已经送进宫了。”

      “山南到玄海一带如何了?”

      “近日那些东瀛人颇有异动。”

      段煦眉头紧皱:“我撤了侏儒进献杂艺的岁令本是好心,想让他们不必再活于人下,没想到竟给他们带去这般苦楚,竟然被迫做了东瀛人的奸细。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了。”

      沈济远急急道:“便是没有那些侏儒暗中做间,那些东瀛人早晚也要生事……”

      “话虽如此,可……”段煦一顿。“你已知晓此事,想来山南令的折子也递上来了。我去书房看看。你连日来操持政事,还要同我演这一出戏,实在辛苦。今日不必跟来,早些回屋歇息。”

      “老臣拜谢……”

      沈济远话没说完先住了口,换上一句“是”,带着府中的侍女小厮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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