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若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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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和想早早嫁过去是有原因的。
沈济远的手能伸到东宫，却进不了皇宫，只要她先入东宫，等段煦的病一好，他们两人自然能找机会逃出去。
可若是进了皇宫，且不说段煦能不能一同进来，单是对付里面那些日夜巡逻的禁军，就够她头疼的。
沈济远没想到她竟如此急着要嫁给魏之鸣，脸上的神情一时间有些莫测，探寻的目光在段煦和元清和身上来回扫着，忽地冷笑道：
“我知道你在动什么心思。”
元清和不语。
“你无非是想早点进了东宫，那里的守备比宫里的松些，等你这位心上人恢复些许，你们便可寻个机会逃走。”
元清和隐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捏紧，脸上却是淡然：“老爷多虑了，我在这相府中都走不脱，何况东宫？”
沈济远并不在意她的话，指着段煦反问道：“你猜我方才为何答应送他进东宫？”
“为何？”
沈济远抓起段煦的手腕：“你过来号号他的脉。”
元清和没有动，眼皮却突突直跳：“我不通医术。”
“时快时慢，短促微弱，身上没个七八种毒，出不来此等脉象。”
元清和脚下一虚，扶着桌案才堪堪站稳：“你下的毒！”
“宰相的位子，可不好坐。”沈济远似笑非笑，推门出去。“婚期照旧，你不必担心什么，好好想想去了东宫该如何对付这位太子爷。”
元清和咬着牙不说话，看着两名侍卫将昏迷不醒的段煦架了出去，心底涌起一股缠结不去的难受。
她本以为自己只要拿到了荼靡茸，便是万事大吉，为何如今拿到了手，反而步步受限，自己更是被一推再推，竟真的要入这东宫。
她颓然跌坐，鼻头酸涩难当，胸中的那股说不清的悲凉，愈发猖狂起来。
迷茫间，她的脑海里现出一丝清明，倏地想起段煦。
他旧病未愈，如今又被沈济远下了七八种毒，总要探明究竟是何毒才好。
元清和定了定神，瞧见窗外夜色浓重，换上一身暗色的夜行衣，悄悄出了门。
侍卫房的所在之处，她早就从翠儿那里打听来了。离开院子，她一路南行，穿过六七条长廊，才到了府中侍卫们的居所。
此处的院落不大，屋子也仅六间，却不知段煦在哪里。
她凝神细望，只见当下只有两间屋子里点着灯。一间是待客议事的正堂，不少落了班的侍卫正在里面吃酒闲谈。另一间则在最东边，灯火不甚明亮，但似乎只映出一个身影。
段煦向来不喜与人耍乐，若他醒了，必会在房中待着。
想到这里，元清和避了光亮，偷偷来到东边的那间屋子下，绕到侧窗边，正要伸手在纸糊的窗子上戳个洞朝里看，那窗却突然开了。
她慌忙往边上的廊柱后躲，衣袖却被一只手抓住。
“你怎么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放了心，转身一看，果然是段煦。
“进来说。”
段煦俯身出去，单手将她抱起，往窗子里带。元清和脚下一空，本想拒绝，但感觉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仍旧有力，心下一时间有些疑惑。可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已然进了屋。
“你都中毒了怎么还使这么大劲！”双脚才刚沾地，她就着急起来。
段煦小心地关上窗，回身走到桌案边，活动了下方才用力的右臂：“近日没空练拳，抱你的确有些费劲了。”
他闲闲一坐，瞧着元清和道：“我看你进沈府后将养得不错，倒不曾清减。”
“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元清和不接话茬，奔过去捉起他的手腕，手指胡乱往上一搭，摸了许久都没摸见脉。
“你不通医术。”段煦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就算搭上了脉也瞧不出什么。”
元清和心里着急，伸手又去捉他的腕子：“我现下学还来得及吗？”
段煦扣住她的手：“沈相给我下的毒，并不难解。”
元清和挣扎了两下，可段煦生来力大，就算眼下中了毒，还是握力惊人。
她忍不住气道：“当初你得了鹊桥仙，就同我说不妨事。可你三天两头便不见人，回来后不是脸色惨白，就是失了力气埋头昏睡。要不是我偷偷去问了郎中，知道这病有多凶险，怕是今日你都还在瞒我！”
段煦撇过头不敢看她：“这病只是有些磨人……”
“有些磨人？！”元清和忽地拔高音调，很快又低声急急道：“若是三年内吃不上药，你的命都要没了！”
她气得脸颊通红，使劲甩了甩段煦的手，见他还是不肯放，脸色一沉：“放开。”
段煦迟疑了一下，松了手。
元清和从袖中取出那只扁木盒，递到他面前打开：“我拿到荼靡茸了，为着它，我今日可是遭了不少罪……”
“听说太后打你了。”
段煦垂着眉截断了她的话，元清和本想把自己在宫中的遭遇说得惨一些，好让段煦心疼她一点。
好像多了这么一点，从此他便能待她与众不同。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元清和却又不忍让它出口，故作轻松道：“其实也就挨了两下，大夫看过了，说只是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了，算不得什么。”
她关上木盒子，想把它放在段煦的床头，可才刚迈步便歪了一下。她猛然想起自己已然崴了脚，这般一瘸一拐的样子竟被段煦瞧见了，心底委实觉得丢脸。
正懊恼着，她忽然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在她腿上一托，双脚离了地，身子顿时仰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中。
段煦竟又将她抱起来了。
“你怎么……”
才说了三个字，她便望见段煦冷着一张脸，目光严肃地瞪了自己一眼。
她只好收了声，乖乖任由他把自己安置在床上，本想阻止他脱去自己的鞋袜察看脚上的伤，可没等吐出一个字，他便未卜先知地送她一个眼刀，让她才刚捡起的勇气瞬间摔个稀碎。
段煦这人平日里颇好说话，可他就是见不得身边亲人好友受伤。
从前在漠北时，段家爹爹不过是走得急了些，段煦的脸便拉得老长，当场就“教训”起自家父亲来，从城外一直唠叨回城里。
进京后，他这脾气越发见长，元清和之前假死的时候，他不知“下”了多少“令”，不准她伤着自己。
说到底，元清和的假死没一回成功过，多半也是因为段煦不许她真对自己下狠手。闹到后面，有时甚至没等旁人来救，她自己便回转过来了。
段煦仔细检查了她脚上的伤，展开薄被小心盖好。
元清和蹬了两下腿，想把被子踢开：“三伏天呢……”
“三伏天也容易受寒，姑娘家最怕脚冷。”
段煦说着又把被子扯了回来，扶她趴下，伸手便要去褪她的衣衫。
“你做什么！”
元清和吃了一惊，想去按他的手。
“我看看你背上的伤。”段煦手腕一转，没让她得逞。“江湖儿女，不必拘这等小节。”
元清和默然无言。
其实这不是段煦第一回给她看伤换药。
一年前她从乱葬岗里爬出来后，是段煦救了她。
当时她浑身是血，段煦怕她这般模样被人怀疑，先替她沐浴更衣后，才悄悄请来大夫给她看伤。旁人问起时，便说是夫妻。
后来魏枫掌控了京都，闭了城门，禁了夜市，日夜查抄那些忠于前朝的臣子民众，把一个原本热闹的皇城搅扰得人心不安。
南北市街的铺子关了门，段煦请不到大夫和侍女，只得亲自上手为她换药擦身、沐浴更衣。
她醒来后，段煦隐隐透出娶她的意思。可元清和却拒了，因为她知道，段煦这么做，只是觉得自己有愧于她，并不是真的喜欢。
其实她心里是想嫁他的，可她不愿强人所难。仗着对方心怀愧疚，便把他困在自己身边，这样的事，元清和做不出来。
她有些气傲，总想求个心心相印。
衣衫缓缓褪下，元清和背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然开裂，鲜红的血渗透缠了五层的纱布，再迟些便会染上衣衫。
段煦看得眉头紧皱，取出随身带着的药膏放在一旁，双手轻柔解下纱布，最里面的那一层和皮肉粘在了一起，一时间竟有些撕不开。
元清和疼得直冒冷汗，仍旧努力扭头对他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真的没事，真的……如今已拿到荼靡茸了，只消再等上些时日，将这药炼、炼制好，再想法子从沈相那里拿到解毒的药，我们就能离京了……你可千万别意气上头，像昨日那样在人前闹起来……”
段煦下手撕那纱布时，不知小了多少的心，额间冒出不少热汗。见元清和兀自说个不停，他停下手，从怀中摸出一只油纸包，三两下打开，拿起一块酥油饼塞进她嘴里。
“你听见没……唔……”
元清和的话被这喷香酥脆的油饼堵了个严实，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盈散。
她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张记的酥油饼了。
嚼了两口，她很快忘了方才想说的话，含糊不清道：“他家一回须得卖上五个，还有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若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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