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侍女逃跑指南》舒位

7、若融（一）

　　左继忽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得了沈芙逃跑的消息。

　　眼看出巷子的路走不通，元清和心里突突地跳。她懊恼不已，自己方才哪怕早个半盏茶的时间出来，也不至于被左继堵个正着。

　　但事已至此，只得先行应对。

　　她定了定神，故意露出疑惑之色：“左护卫怎的在此？”

　　左继横眉一凛，盯住她道：“小姐呢？”

　　“小姐去王家的脂粉铺了，出了巷子左拐，行不到半盏茶就能看见那家的招幌，左护卫不如先去寻小姐，婢子今日在宫中受了罚，腿脚有些不便……”

　　元清和的一句话没等说完，左继便大步朝她走来，没有半点想要去找沈芙的意思。

　　“上车。”

　　左继越过他走到马车边，见她无所动，倏地回身又道了句“快上车”。

　　“左护卫不去寻小姐？”

　　“你是自己上车，还是我帮你上车？”

　　说话间，左继撇下缰绳朝她走来，粗粝壮实的右臂一伸，眼看就要扯住她。

　　元清和自知没法从他手下脱身，回头望了一眼巷口，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坐下后，她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热汗和冷汗在身上此起彼伏的，心中却越发后悔不迭。

　　这次本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出了府又在闹市，只要刚刚能转出巷口，扑进人群里，她自有法子叫左继和沈家护卫寻她不着。

　　如今沈芙跑了，她回府后必被盘问，说不定还要禁足。若是从前倒也没什么，可眼下她拿到了荼靡茸，须得用寒冰贮藏，若是出不了府，她上哪去找寒冰？

　　元清和越想越是难受，可一时间又没有脱身之法。

　　储林院很快到了。

　　才出马车，翠儿便红肿着眼迎上来。

　　元清和扶着她进了入住的内院，却赫然望见一名背着药箱的白胡子老郎中早就等在了那。

　　“这……”

　　翠儿连忙搀住她往房里走：“清姑娘快些进去让顾先生看看伤，你一挨打，宫里就传了消息来，顾先生都等了许久了。”

　　元清和狐疑道：“左护卫怎么知道我会去锣鼓巷？”

　　马车会停在锣鼓巷的计划，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还是沈芙出宫后才告诉她的。

　　若非沈芙安排帮她逃走的人里出了个告密的，无论如何，左继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了她。

　　可翠儿却只是低头催她快些进去：“外门上的事，我们内宅的人哪里有机会知晓？婢子只听说今日小姐出宫后去市街上转了一圈，别的一概不知的。”

　　元清和待要再问，但那位顾郎中已然进了门，就等与她搭脉，她只得忍住心思。

　　瞧完了伤势，顾郎中开了三副药，嘱咐了几句便匆匆走了。翠儿唤人打了热水给元清和沐浴更衣，一直忙活到入夜时分才安静下来。

　　元清和一直以为相爷沈济远会派人来寻她，质问她为何没有看好小姐。

　　可整整一个下午，院中除了进来些个送水送饭的侍女小厮，此外再见不到一人。

　　难道沈芙已经找到了？

　　她拉住正在点灯的翠儿：“小姐回来了不曾？”

　　翠儿低着头将灯盖拢上：“小姐出去一日自然累了，累了便回来了。”

　　“你是说小姐找到了？”

　　翠儿忽地扬起头一笑：“清姑娘你这话说的，像是小姐丢了似的。”

　　难道不是么？

　　沈芙跑了，对相府而言，不就是丢了么？

　　元清和心底疑虑更甚，正要拉住翠儿问个究竟，却见她送上一杯安神茶：“清姑娘忙了一日，先喝口茶定定神，老爷一会就来了。”

　　果然，沈济远还是要见她。

　　不知怎的，听见这个消息，元清和悬着的心倒有些放了下来。

　　她总觉得自从进了沈府，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巧得离谱，有时更无法用常理去推，好像冥冥之中早有人安排了一切，可仔究之下又似乎不至于此。

　　她如今什么都没了，便是有人千方百计地算计她，又为了什么呢。

　　好在如今沈相爷要见她，倒是循了常理。

　　元清和苦笑着摇摇头，饮了口茶，暗道自己真是惊弓之鸟，没得胡思乱想。

　　一杯茶将将喝完，院外传来有人入内的脚步声，她挣扎着站起来预备行礼，刚放下茶盏便见到沈济远进门。

　　沈济远年近花甲，须发尽白，但双眼却是炯炯有神，一进屋目光先扫了一圈，面上却一点心思也不露。

　　元清和此前从未见过他，今日一见，隐隐觉得这位沈相的容貌竟与沈芙不大相似。

　　“婢子问老爷安。”

　　“你有伤，不必起身。”

　　说话间，沈济远落了座，翠儿奉上一盏茶后就出了屋子。

　　“你可知今日犯了何罪？”

　　开口就问罪，元清和倒也有些准备：“婢子看护小姐不力，罪该万死。”

　　听了这话，沈济远只拿冷眼盯她，却不言语。

　　元清和连忙继续道：“婢子死不足惜，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小姐，否则若是被太子和太后知道了，怪罪下来，咱们沈府是万万担不起的。”

　　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想让沈济远再暗中寻找沈芙一番，只要她的伤势略略好些，能下地走动，她便会以戴罪立功的借口，请沈相许她和护卫们一同出府寻人。

　　但凡能出府，她就有机会逃走。

　　这本该是个万全之策，可她令没想到的是，端坐前方的沈济远突然道：

　　“她跑了，你来做这太子妃，如何？”

　　元清和猛地抬头：“我？！”

　　沈济远微微颔首，神色一派自若。

　　一时间，元清和不知该如何应对。

　　目下的情形并不对她有利，之前她能跟沈芙坦言逃跑，是因为对方一心想走，并不愿意嫁给魏之鸣。

　　但沈济远却不同。

　　他是一国之相，手握重权，别说逃跑了，便是病了一病，也会被皇家三询四问，根本脱不了身。

　　念及此，她搜肠刮肚了许久，竟找不出可以要挟这位沈相的事来，干脆反问道：“听说太子暴虐无道，老爷不怕一朝事发，满门尽灭？”

　　提及那位东宫太子，沈济远居然露出嫌弃之色，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乱臣贼子。”

　　元清和心中大惊。

　　这沈济远分明做着魏之鸣的宰相，为何说这样的话？

　　退一万步，就算他根本瞧不上这位新任的太子爷，与府中婢女提起时，也不该显露出如此神色，更不能说出“乱臣贼子”这般在新朝大逆不道之语。

　　难道他就不怕下人告密，连累沈府亲眷老小？

　　见元清和有些发愣，沈济远冷笑一声：

　　“你也不必吓得如此，我看那魏之鸣是个短命的，等你嫁过去，也别给他什么好脸瞧，该闹就闹，该吵就吵。如今他依仗我手里的兵，不敢同我翻脸，更不会拿你怎么样。你去了，把个东宫搅得天翻地覆才好！”

　　元清和还是怔怔的没开口。

　　沈济远又道：“今日你在宫中挨了一回打，不想报仇？”

　　“我……”

　　“我许你报仇！”沈济远倏地拔高声调。“那太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帝还在时，她每回进宫都做小伏低，暗中却将宫里的暗门小道打听个明白，这才让先帝着了道。此等妖妇，死不足惜！”

　　元清和回过神来：“老爷说的先帝，可是元昭帝？”

　　“自然。”

　　竟是个忠于前朝的臣子。

　　元清和心底很是动容，但她却不知沈济远如何甘愿委身新朝，难道是为了搅乱时局，为先帝复仇？

　　可这样的话，她自是不敢明着问。

　　思量片刻，她还是决定不搅进朝局中。

　　眼下她已经拿到了荼靡茸，便一心想着离开，去哪都好，只不要再入这京都。

　　一念至此，她肃然道：“老爷抬爱，婢子本该效力，可婢子生性愚钝，怕嫁进东宫后挡不住太子爷的威势，一个不慎，坏了老爷的大计。”

　　沈济远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冲着门外喝道：“带进来！”

　　房门顿开，元清和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五花大绑着从外面跌进来。

　　那人露出面容，竟是段煦！

　　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脸上还有不少淤青，显然是被毒打了一顿，疼得晕了。

　　沈济远迅速起身，抽出匕首抵住段煦的脖颈，对元清和冷言道：“你若不嫁，他也活不了。”

　　元清和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却有些颤抖。

　　段煦向来气傲，从前在漠北时最不喜那等权贵之家，如今为了她，甘愿来这沈府做一名遭人呼来喝去的小小侍卫，此刻还被人拿刀抵着脖子要挟。

　　她嘴唇微颤，攥紧了拳头，艰难地站起身：“老爷不必如此，我嫁就是了。”

　　“很好。”

　　沈济远收起匕首，却听见元清和又道：“但我不会白白替嫁，我有条件。”

　　“说。”

　　元清和望着段煦：“等我嫁过去，请老爷想法子把他也送进来。我在东宫替你卖命，总不能放任我的人死在你手里。”

　　“可以。”沈济远点头。“不过，听说皇帝熬不住了，魏之鸣不日就要登基，若你进了皇宫，我便没法送他进去。”

　　元清和默了一默。

　　沈济远说得没错，他虽是宰相，但宫中的守卫他却鞭长莫及。

　　可眼下自己要做的，是保住段煦性命，因而她必得要沈济远一个承诺。

　　至于其他的，只能以后再作打算了。

　　不过，若想不进宫，唯有一法。

　　元清和脑中灵光一现：“何时出嫁？”

　　“一月之后。”

　　“不行！”她当即摇头。“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