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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梦(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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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上日头正毒,元清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惊得发懵,没等反应一二,管事姑姑身后的几个宫女便张牙舞爪地奔了来,一把将她按倒。
“敢问姑姑,为何要婢子跪……”
“啪!”
她的脸上挨了一下。
元清和震惊地仰头望去,那管事姑姑正摩挲着手斜眼看自己,站在一旁的宫女冷笑道:“你一个没根没基的下等婢女,也敢问方姑姑的话?”
见对方来势汹汹,沈芙也没有出来的意思,她赶紧跪直了身子,低头道:“婢子不敢。”
“谅你也不敢。”
方姑姑闲闲开口,挥手叫那宫女搬来一张八仙椅,避了日头坐在宫墙下,觑着不停抹汗的元清和:“跪都跪不好,沈府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怪不得昨日竟敢当众抗旨不遵!”
昨日?
抗旨不遵?
元清和立即明白过来。
更衣礼的事果然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想必今日沈芙进宫,多半是因为宫中传召。早起她便觉得奇怪,沈府那么多侍女都被拦在了宫门外,偏偏就她可以进得宫去,原来竟是专门为了让她受这方姑姑的管教。
“哑巴了?老身听说你昨日却是能言善辩。”
元清和连忙道:“婢子方才明白姑姑的苦心,心下不觉感叹了几分自己的过错,这才没能及时回话的。”
方姑姑冷笑一声:“我最烦巧舌之人,仗着自己脑子活络,有些机变,就以为能把心思藏得严实,瞒得别人一概不知。你的话说得是好听,可你心里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
“婢子实实知错了。”
“错不错的,不受点教训,怎么记得住?”
方姑姑下巴一扬,立在她身后的宫女登时从腰间解下一根手腕粗的藤条,嬉笑着上前,对元清和福了福身:
“虽说你是要陪嫁东宫的,可到底是个下人。论说伺候人,姐姐我却比你高贵些,如今又奉了太后的口谕,倒也教得了你。你说,是也不是?”
元清和听她虽然笑语盈盈,但满嘴里却都是些恶毒的话,心知今日这一场打是逃不过了,干脆咬了牙不吭声。
谁知那宫女见她低头不语,反而笑得更欢,扭过身对端坐摇扇的方姑姑道:“姑姑你瞧,这是个有心气儿的主,怪道能合上咱们太子爷的八字呢!”
“便是八字严丝合缝,也不过是个给太子爷泄火的命。”方姑姑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快些教会她规矩,待会太后起了,老身还得去跟前回话伺候。”
那宫女迭声应是,挥起手中的藤条“刷”地抽在元清和身上!
元清和只觉得后背猛然一凉,钻心掏肺的疼痛朝水般涌来,瞬间浸没了她,叫她怎么都喘不上一口气。
“你这身子骨可以呀,挨了一下竟也不喊疼。”
宫女仿佛根本看不见她颤抖不已的身子,自顾自地摸出一把小巧的铁勺,在藤条上狠狠地来回一刮,原本被打磨光滑的藤条当即生出数不清的小刺。
她很是满意,抬手对准元清和又是一下。
“啊——”
元清和感觉像是有千万根银针齐齐扎在背上,那些针又使劲扭动摩搓,刮得她的后背剧烈颤抖。
她支在地上的双臂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歪,顿时仰倒在地。
可这日上三竿的地面却能将生食也烫得滚熟,她的后背才一着地,那挨了藤条的伤口仿佛烧了起来,疼得她手脚并用,慌忙翻身。
只堪堪起来了一下,她的右腿便不由自主地一歪,连带着身子重重扑倒。
“哈哈哈——”
手握藤条的宫女笑得弯了腰。
元清和在这狂肆的笑声中更显狼狈。
她的衣衫和厚纱滚了灰,后背渗出不少血迹,双掌擦破了皮,右脚也崴了,露在日头下的手背晒得通红,整个人正艰难地缩成一团。
见她如此,那宫女回身对方姑姑道:“姑姑你看她,像不像年节下进宫献艺的那些个俳优?”
俳优是居住在玄海之滨的侏儒,他们的部族人数稀少,身量和力气都小得很,便终日习些滑稽杂耍,专供世家贵族宴乐。便是有幸能进入宫中献艺的那些俳优,论说地位却连普通人家的奴仆都不如。
元清和自然明白这宫女是在羞辱自己。
昨日当着传旨公公的面顶撞了一回,她早知会有这么一场训诫,本以为会发落在段煦头上,谁知却是她。
她暗忖这样也好,自己受了这个训,疼是疼了些,手段虽然恶毒,但总归还留着她的命。
只要沈芙出来,她便能拿到荼靡茸,能救段煦。
无论如何,眼下她得忍。
元清和疼得冷汗涔涔,在一派难耐的酷暑中心口闷烧,身上的冷汗和热汗一冲,竟逼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自小娇养长大,便是后来触柱,撞完也便晕了,不曾清清醒醒地经受过这般皮肉之痛。眼看那宫女又要挥手给她一下,她赶紧挣扎起来,想开口求几句饶,却听见容宁宫内传来告退之声。
沈芙终于出来了。
元清和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如今是她的婢子,见了这一幕,为着相府的面子,她多少会帮自己好言几句。
谁知沈芙径直走了来,扫她一眼便转头对方姑姑道:“我这婢子向来性野,平常我实在降不住她,今日多亏姑姑援手。我看她似乎不太服气,不如劳姑姑的驾,再替我管教管教。”
方姑姑闻言却缓缓起身,对沈芙敷衍一笑:“今日老身是得了太后的令才贸然出手,本是逾矩得很了。既然沈小姐已经见完了太后,自能好好管束下人,不必老身多嘴多舌的。”
沈芙似乎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低头对元清和淡淡道:“你如今可得了教训了?”
元清和连忙挣扎起来跪好:“方姑姑和这位姐姐已然教了我许多,婢子昨日在府中失言失德,真是后悔万分。”
“那好,出宫吧。”
沈芙扔下这句话扭头便走,也不管她到底能不能跟上。
元清和咬牙起了身,痛得连厚纱都被不断冒出的冷汗浸湿。她扭了的右腿使不上劲,只得一瘸一拐地追着沈芙。
总算出了宫门,回到马车中,她失了力气,虚弱地靠在车厢一角,忍着身上的剧痛,缓缓喘气。
沈芙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扁盒,扔在她沾了土灰的裙摆上:“你的荼靡茸。”
元清和连忙双手捧住那盒子,小心地打开一瞧,盒中之物似个圆条,但长不过半指,通体晶莹透亮,在天光下更是有些盈烁,果然同医馆大夫描述的丝毫不差。
她欣喜了片刻,很快问道:“寒冰呢?”
“我只替你拿到它,如何贮藏是你的事。”沈芙看她一眼又道:“三日之内寻见寒冰即可。”
元清和松了口气,把盒子关上揣进衣袖中。
总算拿到了荼靡茸,进宫挨一回打,也值了。
崴了的右脚越发地疼,她换了个姿势,不小心将放在一旁的一只布包碰倒。
布包摔在车厢底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她慌忙伸手抓住一角,没等向上提,里面装着的物件却叮叮当当地往外掉。
竟是一件护甲铁衣。
沈芙进宫的马车里,怎会装着一件将军在外征战时,才会被皇帝恩赐的护甲铁衣?
没等她思量几分,沈芙突然开口:“想必你也猜出来了,今日带你进宫,是奉了太后的口谕。”
元清和不明就里,便只是瞧着她。
“你今日会挨打,我昨夜便知了。”
她一愣:“你……知道我会挨打?”
沈芙不答,元清和低头望向那件铁衣,忽地明白了什么。
昨晚得了消息,沈芙便叫人准备了这件护甲铁衣,特特放在马车里,多半就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为何今早她却只字不提?
元清和思量许久,还是想不通,干脆开口问道:“你既已准备了护甲铁衣,为何不拿给我?”
“太后只是小惩大戒,哪里就能打死你了。”沈芙神色冷冷。
元清和又惊又气。
她实在猜不透这位相府千金究竟在想什么。
说她心如寒冰,可她确实帮自己拿到了荼靡茸。
但若说她心如善水,她分明准备了护住自己的铁衣,却是连提都不提,只一味任由她挨打。
“小姐的心思果然诡谲,不是婢子这等下人能摸得透的。”
沈芙也不去深究她的意思,话锋一转:“待会进了北市街,车夫会把马车停在锣鼓巷。你想怎么走,随你。”
这话的意思是,她只准备了自己离开的马车,没准备别人的。
元清和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倒也无妨,相府丢了人,紧着要找的终究会是她这位沈小姐,至于陪嫁的侍女,丢了一个,再寻一个便是了。
她点了点头,也不去计较太多,捏紧衣袖道:“多谢小姐,能拿到荼靡茸我已经很满足了。”
沈芙不再开口,随即换了身寻常人家的布裙。元清和本也想一换,无奈后背实在太疼,胳膊不太能举起来,只好将一件月影灰的外衫披上,等过了今晚再作打算。
行了不多时,马车停了,车夫在外头敲了车厢三下,很快便离开了。
元清和正要出去,却被沈芙扯住:“两人一起太扎眼。我先走,你等没动静了再出来。”
她只得缩回身子。
从车窗的缝隙里瞧见沈芙匆匆转出巷口,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撑起一口气,掀开帘子爬下马车。
巷子里悄无人声,正是逃跑的好时候。
谁料,她才刚走几步,那巷口却忽地跳出一人,怒眉鹰目,跨着长刀。
元清和认得他,他是沈府的年近四十的护卫首领,左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