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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灼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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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段煦和沈芙异口同声。
江适不解:“难道你们就忍心见她痛苦得如此?”
沈芙摇头:“我也不想这样,但之前也试过不少法子,不都失败了么。”
“我真想不通你们……”江适有些无奈。“也罢,左右没几日了,若到那时元清和还是如此,你们可别怪我把一切都说出来。”
段煦神色凛凛,盯着他道:“今夜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接下来若是你再出手坏我们的计划,我必不轻饶。”
江适面容一滞,低头应是:“臣僭越了。”
段煦望了眼窗外,见天光起来了不少,想到自己说过今日要去看元清和,准备离开,但却被沈芙拦住:
“如今清和对你生了怨,便是你一心对她好,想来也是无妨的。清和向来大度,等过些时日,这件事了结了,再同她说出实情,她必不会怪你。”
段煦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房门前,侧身道:“折腾了一夜,你们也累了,歇息吧。”
说完,他快步出了容宁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进了明仪宫。
元清和还睡着,脸颊上却布着泪痕。
段煦心中一痛,用沾了水的帕子替她擦了一回。
他们二人在漠北初遇时,她不过十四岁,到如今,已十遍寒暑。
十载的生离死别,金戈铁马,他以为从此海晏河清,江山安宁,他们二人就可以安心度日,再无忧离,却没想到,一年前太后的逼迫,竟将她推入这般境地。
从前,他次次都晚了一步。
这一回,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轻易离了自己的视线。
段煦握着她的手,这双手曾助他挥师东去,陪他翻过凛凛雪山。
好几回,他都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多亏命运垂怜,她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清和幽幽转醒,睁眼时望见段煦正看着自己,欣喜道:“你怎么进来了?你……”
猛然间,她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那般的痛,岂是剜心刮骨。
她撇过头:“太子来了,恕民女身子不爽,无法起身相迎。”
段煦柔声道:“不碍事,你若觉得累,就再睡一会。”
元清和一阵恶心:“太子何必惺惺作态,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忘了你曾经将我全家逼死,又夺了我元昭江山?”
段煦却不答她:“你饿了不曾,我让人……”
“我不饿。”
元清和甩开他的手,翻身坐起,眼前却有些眩晕,身子不由自主地一软,段煦连忙扶住她,冲门外喊道:“来人!”
翠儿低着头进来:“太子有何吩咐?”
“叫御膳房做一碗鱼粥来,再配几个山南小菜,要开胃解暑的。”
翠儿应声去了。
段煦感受到怀中人正在推他,可双手却一丝力气也无。他低头望见元清和唇色惨白,心里难受得发苦,忍不住将她抱得紧了些。
“你想赶我走,也得用了饭才有力气。”
元清和双手一滞。
被如此温暖坚厚的臂弯环着的日子,她曾期盼了很多次。
此刻真的得到了,可心底对他的爱恨却如破了洞的大伞,能替她遮挡些许风雨,可一不小心,却也会将她的身子浇得透湿。
这般贪恋和憎恨交叠的苦楚,像一把烈火,日夜灼心。
鱼粥和小菜很快送了进来。
段煦扶着她靠在床边,搬来一张矮塌,一如从前在京都救了她后,悉心照顾她那样,亲手端着热粥,一口一口哄她喝下。
元清和看着送到唇边的汤勺,心底的悲凉层层翻涌:“我自己会喝,不敢劳动太子。”
她伸手去端那碗,可十指却抖得厉害。
段煦将碗拿开一些:“从前我也是这样喂你的,今日为何不行?”
“从前我不知你是魏之鸣……”
“那你别当我是魏之鸣。”段煦飞快道,末了却一顿,皱了皱眉:“听话,先把粥喝了,等你有了力气,我自然……”
他没再说下去,又把那勺子送到元清和嘴边。
元清和迟疑了一下,浅浅喝了一口。
那粥不烫也不冷,是恰好能入口的温度,也不知是御膳房的人心细,还是方才段煦替她小心地吹凉了些许。
一碗粥饮尽,元清和又用了些小菜,全身的力气总算恢复不少。
段煦把矮塌搬开,依旧坐回床沿。
“太子还有事?”
元清和一边问,一边见他从脖颈处摸出一块玉佩,解下来交到自己手里。
“这玉佩你收好,总归是个念想。”
元清和握着这枚润泽光洁的玉佩,上面还留着段煦的温度和气息。她突然悲从中来,曾经的记忆刺得她浑身剧痛。
她一把将玉佩摔在地上:“我不要你可怜!”
段煦闭了闭眼,起身拾起那枚断做两截的玉佩,小心地收在袖中。
“太子这是何意?”
“你可以摔碎玉佩,但你改变不了自己是元昭人的事实,也切不断从前的记忆。”
元清和语气平淡:“太子还真是恋旧啊。难道你忘了,你也曾是元昭人,你不还是对自己的君拔剑相向?
当初魏逆是怎么逼我的,我一清二楚!如今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这些记住元昭的大话!”
段煦转过身,见她气得发抖,身子靠在床沿边,眼底的愤恨刺得他一痛。
“清和,别想这些了,元昭,元昭已经过去了……”
“太子真是……”元清和冷笑一声。“方才说记住元昭的是你,现下说元昭已经过去的也是你。你们魏家不亏是乱臣贼子,什么好话都被你们说尽了。”
段煦低了头没有说话,余光瞥见包住元清和掌心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转身提来药箱,准备与她换药。
元清和将手背在身后:“太子又要做什么?从昨夜到今日,难道民女被你羞辱得还不够?”
“昨夜,我没想到你会去而复返。”
段煦俯身去够她的手,却被她推开。
“民女也没想到,容宁宫里竟空无一人,更没想到沈芙竟住在容宁宫。你是同她一起算计我的,是不是?”
段煦总算捉住了她的手,替她解开纱布,慢慢上着药:“我知道你必定不愿入宫,就……想了这个法子,请沈相和沈芙演上一出,让你做个沈家千金,堂堂正正嫁进宫。”
元清和闭了闭眼:“民女竟不知自己对太子这般重要,居然让太子费了这么多心机。太子果然恋旧,不要新人,但要旧人。我猜,你是为了笼络那些元昭旧臣吧?”
不等段煦回答,她继续道:“你虽替我换了张脸,但只要是从前见过我的人,多半能认出一二。
元昭旧臣有不少人曾见过我,只要册封大典上我一露面,他们自然会知道我是谁,也会心念你善待前朝公主,而对你心悦臣服。”
段煦摇头:“你想多了。”
“那你为何这般骗我嫁你?”
段煦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若我说,从我在漠北见你抱着黎合草向我挥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你信吗?”
元清和睫毛微颤。
她信,也不信。
假使换了从前,她定会高兴得发疯。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他们隔着血海深仇,家国尽灭,仇恨二字说也说不尽,又何谈喜欢。
一行清泪从元清和眼中流下,她看着段煦握住自己的手,语调不知怎的,柔和了些许:
“你可知,我本是想嫁你的。”
段煦替她缠上纱布:“我知道,你想报恩。”
元清和摇头:“你不知道。我是喜欢你的,真心实意。”
段煦猛地抬头:“你……我以为你是想……”
元清和呓语般道:“原本我都计划好了,等给你治好了鹊桥仙,我们就离开京都,再也不回来了。我同你去漠北放羊,就做一对寻常夫妻,恩恩爱爱,不知不觉一辈子。
京都,是我心结所在,为了救你我才来的。段煦,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漠北边陲守将的儿子,从未想过你们魏家为了谋反,竟早早谋划了这么一出,当初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吧……
后来我从尸山里爬出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京都那么多元昭旧臣,只有你肯冒着性命危险来救我。
那时我以为,你是因为忠于元昭才赶来救我,或许能有那么一点对我的情意。如今想想,什么救命恩情,不过都是你的计谋……
果然,攻心,谁也逃不过……
段煦,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可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元清和泣不成声,段煦不敢抬头看她,只将她的手握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别说了,清和,别说了。”段煦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我以为我们可以很好的……”
他的嗓音沙哑了起来,语气却很是急切:“清和,你现在嫁我也一样,没什么不同。如今我登了高位,想护住你轻而易举,将来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就在我身边,我们恩爱到老……”
元清和被这一句话刺得清醒,一把抽回手,抹掉泪水,冷冷道:
“魏之鸣,你想让我嫁你,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