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侍女逃跑指南》舒位

12、若融（六）

　　段煦没有回答。

　　他的脸隐在暗处，元清和看不清他的面容，心底一阵刺痛。

　　“佳懿公主为何深夜在此。”沈芙突然开了口。

　　元清和上前几步，双眼仍旧盯住段煦：“段煦，你为什么在这里？你……”

　　她的目光落在那绣着龙纹的衣袍上，几番挣扎，怎么都问不出一句“你是不是太子魏之鸣”。

　　可段煦依然沉默如斯。

　　元清和快步奔过去，伸手就要去拉那衣衫。

　　她想或许是自己看错了，今夜的月色暗得如此，或许那不是什么龙纹，只是简简单单的素衣。

　　她的双手还未触及段煦的衣袍，一旁的沈芙倏地上前，右肘一抬，将她的手腕打落。

　　“大胆！”沈芙喝道。“见了太子还不跪下行礼！”

　　元清和顿了一顿，目光在他的衣衫上渐次拂过，怔怔地落在段煦垂下的眉眼间：“你是太子……魏之鸣……”

　　话音未落，沈芙的右掌一下拍在她的左肩，用力一按，生生将她逼得跪在了地上。

　　“竟敢直呼太子姓名，该当何罪！”

　　“够了！”段煦终于开了口。“沈芙，下去。”

　　沈芙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收回了手，转身对段煦一拜，一字一顿道：“还望太子，顾全大局，莫要为了一个前朝公主，乱了心绪。”

　　说完，她快步离去。

　　元清和仍旧跪在地上。

　　她想站起来，可身子仿佛冻住了一般，便是连微微的抬头都做不到。

　　双臂间传来温热。

　　她知道，那是段煦手心里的温度。

　　这双手，曾经她那么熟悉，此时此刻，却又如此陌生。

　　“清和，先起来。”段煦的声音仍是温和。

　　元清和闭了闭眼，漠然道：“民女惶恐，身卑位底之人，怎可在太子面前站着。”

　　段煦扶着她的手有些发紧：“清和，别这样，先起来，你身上还有伤……”

　　“谢太子挂怀，民女的伤已经好全了。”

　　元清和听见自己的声音正一寸寸平静，疏远，冷淡。

　　“民女有罪，不该私自潜入容宁宫。夜深如此，太子若无事，请恕民女先行告退，明日自会在宫中领罚。”

　　她双手颤抖，支着地面想起身，却被地上的沙砾刺得掌心一痛。她艰难地缩回手，想看看伤势，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没等反应过来，她已然被段煦抱起。

　　“放……放开我，放我……下来……”她咬着牙道。

　　段煦却不答，出了容宁宫快步往明仪宫去。

　　“放我，下来……”

　　元清和的声音里带了丝哭腔，双手无力地推着段煦，却反被他抱得更紧。

　　“休想。”他道。“从前，我不会放手。今后，也不会。”

　　元清和低低抽泣起来。

　　段煦又道：“你十六岁的时候，不是说要嫁我么。如今真要嫁我了，为何不肯？”

　　他顿了顿，嗓音渐渐嘶哑：“别忘了，是我救了你，你这条命将来如何，我说了算。”

　　元清和停止了哭泣，一字一顿道：“早知今日，我便不该从尸山里爬出来，我应该死在那里，我应该……”

　　一股粗粝肆意的气息瞬间裹住了她，把她未能说尽的话狠狠压住。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身心仿佛不由自己掌控了，任凭唇齿间的爱恨痴缠将她揉搓。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煦抬了头，双眼盯住她乱颤的眸子，低沉的声音死死困住了她：“你敢。”
　　回明仪宫的路变得很是沉默。

　　段煦抱着她到了宫门前，翠儿早就等在了那里，见他们来，欣喜地福了福。

　　“打盆温水来，再去取擦伤的药。”

　　段煦下完了令，便径直入了内寝，将元清和安置在床榻上。

　　温水和药很快送了进来，翠儿颇为识趣，不消段煦吩咐，便退了出去。

　　段煦捉起元清和擦伤的手掌看了看，将帕子打湿，替她小心地擦去土灰，给她上药。

　　元清和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着，乖巧得有如任凭他人摆布的娃娃，只是两行无声的泪怎么也流不尽。

　　段煦皱了皱眉，坐在床沿替她净了脸，扶她躺下。元清和定定地望着他，段煦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今日太晚了，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起身想走，却被元清和一把扯住衣袖。

　　“为什么。”她冷冷道。“皇位，权力，富贵荣华，如今你什么都有了，若是想要天下容貌绝丽的女子，更不是什么难事。为何还要骗我？”

　　段煦苦笑：“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重色重利之人么？”

　　“若非如此，你魏家何必造反！”

　　段煦轻轻拂开她的手，走到桌案边，燃上一支安神香。

　　“我之所求，唯你一人。江山也好，荣华也罢，我从未想要握在手中。”

　　元清和冷笑：“我之前竟然半点也不知，你说话可以这般好听。段煦，这么多年，你很辛苦吧。”

　　段煦听出她字句间的讽刺，却不甚在意：“睡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出了门，元清和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底的五味杂陈、爱恨缠结有如一根刺，对着那些曾经的欢笑喜乐不断地扎进去，又拔出来，直到残缺，破损，血泪连连。

　　她想起从前在漠北时的段煦，那时他桀骜得畅快淋漓，叫她好生羡慕。

　　如今看来，不过都是他早就摸准了自己偏爱悠游，喜欢山水的性子，故意装出来的罢了。

　　房内的安息香渐渐起了效，元清和的意识有些迷离，她伸手去枕头下够那只装着荼靡茸的小木盒，触到的瞬间心底悲凉如许。

　　她还心心念念着替他找药引，寻寒冰。

　　可他却将自己的一片痴情尽数利用，逼着她走到了这里。

　　他骗得她好苦。

　　骗得她在这世上无一亲人，骗得她只能紧紧抓住他残喘苟活，还以为从此就可以将前尘往事留在身后。

　　从漠北的相识，到京都的相救，再到如今入沈府，替嫁东宫，真是步步算计。

　　安息香的烟灰散乱着落在桌案上，一如她四碎五裂的片片真心。

　　在即将入睡的瞬间，元清和终于哭出了声。

　　……

　　容宁宫，东殿。

　　沈芙静静地坐在案几前，夜已五更，她还没有入睡的心思。

　　她翻开一本小册子，提起笔在空白处认真写了许久，直到听见门上传来响动，才搁下笔。
　　一人从门外进来，沈芙在烛火中望见他的面容，神色当即一沉：

　　“江适，你还敢来。”

　　“我们都要成亲了，我为何不敢来？”

　　江适闲闲地坐下，拿起剪子，替她剪了剪灯花。

　　沈芙盯着他那一身侍卫服：“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假扮什么侍卫，横插一脚，清和今夜怎会突然来了容宁宫。”

　　江适放下剪子：“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是你们非要这么做。难道你没想过，等你们真把元清和逼到了那一天，她会如何？会不会发疯，颠狂，还认不认你们……”

　　“住口！住口……”

　　沈芙全身颤抖，扶着案几想站起来，双手却是无力。

　　江适脸色一痛，慌忙奔过搀住她：“芙儿，我错了，对不起，我……你知道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我这人说话总也不过脑子，我……”

　　沈芙仰头看着他，眼眸里星星点点：“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怎么回去？”

　　“我知道你还藏着别的计划。”江适一叹。“没想到今晚我引她到此地，却反被你抓住了机会。芙儿，你可想过，自己这是在与元昭的君作对。”

　　沈芙轻轻靠着他：“我的法子都用尽了，只剩了这一个。便是拼着将来被皇上治罪，我也要试……”

　　“你要试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江适心道不好，连忙拉着沈芙冲房门的方向跪下。

　　段煦推门入内，眼圈下透着长夜难眠的青紫，脸色极为不佳。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起来。我说过，计划完成之前，无君臣，不治罪。”

　　江适搀着沈芙站起身，对段煦抱拳道：“今晚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将来有什么罪，我都担着。芙儿她身子不好，为了这件事已经耗尽了心力，她……”

　　“我何尝不知她也是一心在为清和打算。”段煦眉头深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二人坐下。“但我们原来定好的路，不是这样走。如今一切都要推翻重来。沈芙，你怎知你的这条路，就能走通？”

　　“可眼下别的路不都堵死了么？”

　　沈芙急急道，转身拿起方才书写的册子，便翻边道：“按照原定的计划，是太后对清和步步紧逼。先是更衣礼，再是教规矩。

　　本来一切进展顺利，可你每每忍不住，非要横插一脚来庇她护她，不是叫人多拿几扇屏风，就是偷偷在我进宫的马车里放护身的铁衣。

　　若不是我今日将你唤做太子，逼着她对你转了情思，接下来但凡遇到难处，怕是你又要次次替她打算。”

　　段煦被说得无言。

　　他什么都可以忍，就是忍不不了看见元清和受苦遭罪。

　　江适见段煦的脸色复杂变幻，连忙道：“芙儿她是医者，从前又承了元清和那样大的恩情，自然关心则乱，你千万别怪她。

　　如今已然这样了，不如就照我之前同你们说的法子，干脆把一切都告诉元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