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侍女逃跑指南》舒位

11、若融（五）

　　元清和这才回身，瞥见不远处的凌霄花，道：

　　“我不会问你姓名，你也别问我的。既是在这园中议事，我便唤你作‘凌霄’，如何？”

　　“……好吧，那我就叫凌霄。”男子抱着手道：“那我叫你什么？”

　　“黎合。”

　　凌霄眉梢一动，上下扫她一眼：“漠北的黎合草？你从漠北来的？看这身形也不像漠北女子啊……”

　　元清和眸光一凛，倏地盯着他，露出一派威严，凌霄当即住了口，停了停小声道：“那我们下回何时再进容宁宫？再有，我也不知去何处寻你……”

　　“三日后四更……”

　　“明日如何？”凌霄打断道。

　　元清和想了想：“也行，明日四更，我在此处等你，莫要迟了。”

　　凌霄神情舒展：“一言为定。”

　　说罢，他脚下微动，几步间绕出了林木丛，不多时便消失在暗夜中。

　　元清和等了片刻，见四下无人，飞快赶回明仪宫。

　　所幸她这一夜的外出无人知晓。

　　躺回床塌上后，她有些无眠。

　　容宁宫里是否真的有暗格，她是从来不知的。今晚同凌霄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哄他来帮自己。

　　凌霄行动诡秘，她摸不准对方的身份，自然不会把心中大事和盘托出。

　　若真说了，万一此人是什么江洋大盗，或是哪家贵臣的耳目，专门在这宫中行走探查，自己一时不慎，反被他拉进莫名的麻烦中，那便不好了。

　　可说了一个谎，必得想法子圆上。

　　元清和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了许久，瞥见天光已然大起，干脆下了床。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堂堂正正地向太后请求恩赐寒冰，可这样一来，她必得面见太后。

　　太后是见过沈芙的，虽不知她当时可否取下厚纱，但说话声定是过了太后的耳。要是她元清和一去，势必要露馅。

　　想到这里，她心中疑惑又添了一层。

　　难道沈济远有法子让她和太后永不相见？

　　或者说，等她养好了伤，便能出宫。而东宫却不在这所宫城里，就算她日后嫁过去，太后的手也伸不进，自然便见不到她。

　　可大婚之时，自己还是要拜见太后的呀。

　　罢了，先不顾这些事，左右得把寒冰拿到手，旁的只能行一步看一步了。

　　元清和思来想去，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堪堪挨到天黑，四更时分，她又悄悄出了门。

　　到了昨夜约好见面的小园子，凌霄已经等在了那里，却是一身侍卫打扮。

　　元清和冲他点了点头：“看来你的身手不错，诺大的皇宫，说进就进。”

　　凌霄将双手背在身后：“没点真本事，谁敢半夜去太后宫里摸东西？暗格在容宁宫那间屋子里？你先告诉我，待会进去我直接便奔过去寻。”

　　“等进去了再告诉你。”

　　元清和越过他，朝容宁宫的方向去，凌霄赶紧跟上，但也不再追问那暗格所在。

　　是夜月色稀疏，两人摸到宫墙下，见宫墙高耸，凌霄轻拍了自己的肩膀一下，示意她踩上来。

　　元清和没有犹豫，挽起衣袖，踩着他的肩翻进了容宁宫。不到几息，凌霄也落了地。

　　容宁宫内静得有些怪。

　　元清和蹲在墙角一看，发现此地不是那日她陪沈芙拜见太后的正门，而是西边的一处偏殿外。

　　但这里似乎许久都没人住过了，杂草丛生的，廊檐下的柱子掉了漆，斑驳了一大片，地上还碎了些刮风时吹下来的瓦片。

　　若不是元清和几天前才刚来过容宁宫，她真要以为此处是座冷宫了。

　　“这里的景致怎会如此？”她压低声音对凌霄道。

　　“我也不知。”凌霄摇头。“你是宫女，又熟悉容宁宫，为何问我？”

　　元清和心中一滞。

　　方才她只顾着惊诧眼前之景，居然将疑惑就这么说了出来。

　　“我前几日才来过容宁宫，这里并不如此。”她找补了一句。“先不管这么多了，进去看看。”

　　凌霄没有怀疑，跟着她一同沿着边廊往偏殿去。

　　元清和躲在偏殿外，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声响，正要抬头从窗子往里瞧，却见凌霄早就站在了那里，大剌剌的，好像根本不怕有人从里面出来。

　　“这里没人。”

　　他招了招手，元清和起身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连窗户纸被风雨刮破了都无人补。

　　其实元昭朝时，西处的偏殿本也不住人，前太后喜品茗茶，儿孙们前来拜见时，她便在此处请他们吃茶谈天。

　　或许如今沿了那时的旧例，也将这偏殿空出来了，可为何连修缮都没有，像是荒了。

　　元清和狐疑更甚，飞快穿过长廊，往东边奔去。

　　她心中有个大胆却不合常理的猜测，一定要亲眼去太后寝殿看看。

　　才迈了几步，她却被凌霄一把拉住：“去哪？”

　　“你不是要拿被太后捏住的把柄么，跟我来。”

　　她甩开凌霄的手，大步向前，十几息便到了太后寝殿外，躲在转角四下张望。

　　可这里依旧静得古怪。

　　别说灯火了，就是连在外头值守的公公、宫女也见不到一个。

　　元清和眉头紧皱。

　　她曾亲眼见到沈芙进了这间屋子，见了太后，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是这里么？怎么感觉没人住啊？”

　　凌霄的话更加坚定了她心中的猜疑：“有没有人，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她沉住气，几步到了门前，伸手在那门上一推。

　　门竟开了。

　　屋内黑得彻底。

　　元清和呆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这里怎会……没人……”

　　“是不是这里啊？怎么这么黑？”

　　凌霄探进去一个脑袋，很快又缩了回来，对元清和道：“你这宫女不靠谱啊，都带我来了什么地方……”

　　元清和忽地拉住他：“你身手不错，在容宁宫各处查看一番。”

　　“查看什么？”

　　“看看这里……是不是空无一人。”

　　凌霄没有再问什么，转身便去了。

　　元清和缓缓进了屋，从腰间取出一只火折子吹亮，星星点点的火光映着屋子里的陈设，桌椅案几东倒西歪，没几张囫囵的。

　　她伸手在一只缺口的碗底摸了摸，激起一阵灰。

　　这里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没人？

　　太后去哪了？

　　沈芙那日见的人，究竟是谁？

　　一连串没有答案的疑问在元清和心底炸开，若不是那天她真真切切地在宫外挨了两下打，她真分不清自己此刻是不是在做梦。

　　“怎么回事？宫里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凌霄匆匆赶来，既然无人，他的声音也不由地大了些。

　　元清和本想说“会不会是太后知道我们要来，故意留了空殿”，可话没出口她便自觉这样的推测实在离谱。

　　堂堂后宫掌权人，做什么要躲他们？

　　还把此处布置得这般久无人居的样子？

　　“这里有些古怪。”元清和推着凌霄往外走。“先回去，等我白日查清楚再说。”

　　“那我的……”

　　“放心，一定帮你找到。”

　　两人出了屋子，仍旧翻墙出去。

　　越过宫墙的瞬间，元清和倏地瞧见东侧殿外竟开了满池的荷花，倒不似西殿那般颓唐。没等反应过来，她便落了地。

　　回到园子里，她想起那池荷花，问凌霄道：“你去东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那里也没人……”凌霄一顿。“但是好像院中景致挺不错的，好像有人日日在打扫一般。”

　　有人日日在打扫……

　　一句话触动了元清和，她想了想道：“你先走，我再回去看看。”

　　凌霄没有阻止，很快转出了园子。

　　元清和回到容宁宫外，心思一动，绕到正门外一瞧，果然发现那门根本没锁。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快步行到东殿外，正要进那院子，却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元清和顿住脚步，躲在墙边，听见一名女子道：“……他们走了？”

　　那声音……竟有些耳熟。

　　里面沉默了一瞬，很快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今日总算避过去了，看来接下来得日夜派人看住她才好。”

　　这把坚毅低沉的声音，若是元清和再听不出来，便算是白白和那人相识四年有余了。

　　段煦，怎会是你？
　　你怎么在宫中！
　　“派人看住她”，又是什么意思？！

　　元清和心底的震惊有如巨浪，击得她喘不过气。

　　她脚下一空，连忙扶住宫墙，继续听段煦道：“没想到让她进宫反而出了这样的事，若不是她身边的翠儿瞧见她没在房中，及时来报我，恐怕今日就会被她识破。”

　　“她好奇心重，必然不会乖乖待着。不如还是试试我的法子……”

　　元清和脑中混乱一片。

　　便是在这样的混乱中，她也听得出段煦对她有所图。

　　四年了，从相识到相知，他们一起经历了家国破灭，他也陪她从死而复生。

　　她的身侧来来去去几多人，不少对她图谋夺利。

　　她躲过了很多凶险，却独独没有怀疑过段煦。

　　元清和眼中滚下一颗说不清的泪，她感觉自己怎么都稳不住心神了，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

　　直到此刻，她心底还对他存着一丝信任。

　　她想进去看看，她要进去看看。

　　那人多半只是与段煦嗓音相似罢了，绝不会是说要漠北山南都愿陪她去的段煦。

　　元清和跌跌撞撞地闯进东殿，里面的说话声骤然停止。

　　她望见，两个身影在稀疏的月色下站着。

　　一个是沈芙。

　　另一个穿了一身烟墨黑的素衣。

　　那人上前几步，月光在他的衣衫上流转，映出真真切切的，龙纹。

　　元清和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段煦，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