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Forever》如砌如琢

8、三人的螺旋 “所有这些

　　夜晚的巡逻并没有想象中的辛苦。以画廊、工艺品店、私人展览馆、奢侈品店、高档餐厅为主的第六大道在晚上相当安静，全然不似白天的熙来攘往。在西门潋巡逻的时间里，只有几家深夜沙龙和酒吧会营业到很晚。其它店铺都关了门，但宣传用的橱窗和展示柜都通宵亮着灯，一边巡逻一边玩赏那些商品，在都市中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悠闲。
　　都市的夜晚很少看见星星，灯光将宽敞的道路照得很明亮，却透露出几分寂寞的味道。西门潋想到在家乡的夏末也有这样和几个叔伯兄弟夜游的时候，朦胧的月光将乡间的小道时而照得一片银白，时而落下巨大的阴影。夜风送来禾田的味道，还有阵阵的蛙鸣和潺潺的水声，那夜色如此的柔媚，仿佛能碰触到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而今，身在大都市中，以前向往的繁华却令人感到无边的空虚与迷惘。
　　一起巡逻共有五人人，除了西门潋外还有一人是弗莱林的学生，其他的都是商店街的保全人员。照他们的话来说，是要一边巡逻，还要一边保护大学生的安全，但自从得知西门潋就是那天群殴事件的主角后，立时将其奉为偶像。另一个学生是电子工学部的志愿者，姓齐，单名峥，是市警局局长的儿子，一个一眼看上去就热血而冲动的家伙。几人相处得不错，没几天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齐峥是个开朗而健谈的人，没有什么少爷的架子。对于上次那场人尽皆知的斗殴，他不屑地嗤之以鼻。不过在谈到藤宫尧时，他还是有些畏惧，不愿多说。但西门潋从他那里知道了不少学生会的事，尤其是那有名的“三人组”。
　　“你们知道吗？”有一次，齐峥带着他们爬上第六大道的观景台，一一指点着远处的几个地方，对他们说道，“那边是铭诺时代广场，那边是阡雅古文化街，那边是青岚花园山庄，那边是非凡金融大厦，后面是颂奇音乐广场，还有，海边，青岚观光海滩，还有酆通仓储……”
　　西门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而齐峥感慨地说，“所有这些，还有这个城市现在的样子，都是因为那个了不起的男人。”
　　三十年前，这座城市只是一个普通的海滨城市，没有优美的风景，也没有令人称道的产业，它的闻名完全是因为弗莱林大学，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是由这个学校带动的。但是，这所学校自身就是一座城中城，它包含了所有齐备而高端的设施，学生们不用离开学校就能满足生活的需要。因此，校内与校外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打破这一模式的是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他在朋友的赞助下取得了一小块土地的开发权，开始了艰难的创业。十年后，他凭着惊人的才干和魄力成为这个城市最大的地产商。他大刀阔斧地改造了这个城市，使其脱胎换骨，焕发出新的魅力，其锋芒甚至超过了弗莱林这所百年名校。这个人就是“青岚房产”的前任董事长兼总裁艾铭，艾非和艾奇的父亲。然而，九年前，这个传奇般的人物突然在一场空难中罹难，同时遇难的还有他的妻子文诺和次子艾凡，当时，长子艾非十一岁，幼子艾奇七岁。
　　艾非现在的地位与荣耀并不仅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艾铭离世的时候，他还处于一个懵懂未知的年龄，如果没有祖母的力挽狂澜，没有上官家族的维护，偌大的“青岚房产”恐怕早就分崩离析了，这个城市也难有他与幼弟的容身之处。而艾非随后展现出了不逊于其父的胆识和手腕，给那些窥视“青岚房产”的人一个下马威：十五岁那年，他独立完成了第五大街街心公园的策划案，并凭借这个策划案获得了当年在德国举办的“公共用地概念策划大赛”的金奖，十七岁挫败了以“锋先置业”为首的三家地产公司收购“非凡金融大厦”的计划，十八岁正式成为董事会成员兼常务理事，十九岁时，他主持开发了青岚观光海滩的二期工程，今年年初，他又获得“世界之星——青年创业大赛”亚洲地区的冠军，并被特别推荐进入到国际级大赛。
　　齐峥在叙述时充满了钦佩，一起巡逻的其他人更是演示不住的惊讶，果然天才不是常人能够企及的。而在西门潋在赞叹之余，却感到了不忍。在旁人看来无比的荣耀是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能得到的，就如同那句老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西门潋对这些富家子弟的印象有了不少改观，有人说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不幸，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厌烦他们呢，而自己所面对的一些小小逆境，实在不值一提。
　　与新崛起的艾铭不同，上官家族是这个城市最古老的名门望族，与这个城市几乎融为一体，就连弗莱林大学其实也是建在上官家的产业上。如果当年没有刚继任为族长的上官阡的支持，也许就没有艾铭的横空出世。而上官家族一向低调，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经营什么，也没有人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家产，只是上官家的子弟都甚为随性，他们与艺术有着不解之缘，却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就像世界上大多数古老的家族，他们享受的是一种平淡的奢华。上官雅门也是如此，作为上官家族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他比所以人，甚至艾非都拥有更多傲人的资本，却从不大张旗鼓地炫耀，只是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透露出他不凡的家世与教养。
　　而莫家的声望则源于世代行医。如今，莫氏名下更是在好几个大城市拥有大型综合医院。据说，莫家以前曾是上官家族的家庭医生，后来两家成为世交。莫家每年在新技术的开发、学术研究、公益慈善事业上都有颇大的投入，其子弟也频频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与低调的上官家相比，风头更甚。
　　“不过莫五少可是个异类。”讲到这儿的时候，齐峥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微妙，“该说他不思上进呢，还是该说他善于隐藏……”
　　与上官雅门宗家嫡长子的地位不同，莫泽夕是分家的支脉，在所有堂兄弟中排名第五。而莫家这一辈中最先出名的就是这个“五少爷”，他六岁时被绑架，绑匪索要十万美金的赎金，而在莫家刚准备好赎金正要交付时，这个粉团般的小人居然自己逃回来了。这件事在全国轰动一时，原本就对他疼爱有加的莫家老爷更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这孩子是他孙子辈中最有出息的，等将来长大，会把所有莫家的产业都交给他打理。不过，莫老爷在三年后去世，莫泽夕不知为何性情大变，甚至在疗养院接受了四年封闭治疗。出院后，他更是变本加厉，自甘堕落。暴力斗殴、抢劫、偷窃、吸毒、混帮派，没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那段时间，莫家的人几乎每天出入警局，保释金都不知交了多少。所有警察都对这位五少爷头疼得要命，他打起架来是出了名的狠辣，动不动就卸人的关节，最喜欢的就是用刀子穿透人的胳膊或腿，将人像标本般钉在地上或墙上。巡警每次出动，只要碰上他就没有不挂彩的。但碍于莫家的势力，还有莫泽夕属于未成年犯罪，这些事情都没有记录在案。后来市局忍无可忍，对莫家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把莫泽夕送回疗养院，要么送进少管所。而这时，莫泽夕从众人眼中凭空消失了，这一失踪又是两年。
　　两年后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莫泽夕，又恢复了他幼时的聪明与理智，仿佛那混沌的四年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也仿佛那四年的莫泽夕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他以当时年级首席的成绩考入了弗莱林大学的医学院，而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跟在了艾非与上官雅门的身旁。
　　齐峥在谈到莫泽夕时，眼里尽是飞扬的神采。西门潋有些纳闷，这家伙明明是警方高层的儿子，难道不应该对莫泽夕这种违法乱纪却逃脱制裁的人感到深恶痛绝吗？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与其说他崇拜艾非，还不如说莫泽夕才是他的偶像。
　　也许每个男人在骨子里都有叛逆与嗜血的因子。西门潋对莫泽夕的过去并不反感，反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每一次见到莫泽夕，都能从他身上感到一种违和，明明是那么清秀温文的人，却散发着凌厉的气势，那是因为他压抑和深埋的情绪。
　　他在疗养院中的四年，他消失的两年，究竟是如何度过的？是什么使他性情大变？又是什么使他再次出现？西门潋记起那次和他的谈话，在浓郁的咖啡香中，隐藏在睫毛阴影中的眼眸，一瞬间清清楚楚地写满了他的悲伤，竟然亮得让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