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月亮背面而来》蔚知vz

7、第七章 土星

　　第七章土星
　　再次来到斯蒂文的舱室，瑞尔不需要按响门铃，这些天她经常来帮斯蒂文换药，顺便也一起商量着推进卧底行动，为了方便，斯蒂文把瑞尔的人体识别信息也输入到进舱密码中，瑞尔打开斯蒂文的舱门就像回家一样方便。
　　在进入前，不远处的人群里传来急匆匆的一句话：“紧急情况！你们跟我去会议舱开会，只有我们十一个人，注意对组长和副组长保密。”
　　说话的人是飞行组的滨崎翔太。
　　瑞尔进入舱室，舱门自动落下三道保护锁，她对里面的斯蒂文说：“他们发现了。”
　　“害怕吗？”斯蒂文倚靠窗边，一条腿屈起，席地而坐，“他们发现了我们是卧底，背叛了阮先生，恐怕不会善待我们。”
　　瑞尔走向他身畔，和他面对面，盘腿坐下，“不怕。”
　　斯蒂文说道：“我一直都会在。”
　　“我们的计划本应该能更完善。”
　　“哪有，”斯蒂文感受到瑞尔的低落情绪，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做得够好了。”
　　他却不知道她真正失落的是什么。
　　卧底行动结束，她和他还有相处的机会吗？
　　“你不嫌弃我给你添麻烦就好。”
　　“其实那天，你义无反顾地选择和我同一阵营，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做，在暴露身份前，我已经做好了被你告发的准备，虽然即便如此，行动也不算失败，但我还是决定冒险一试，或许是孤军奋战久了，也想有位同伴同行。这是一条危险的逆行路，我第一次担任卧底工作，如果失去你的陪伴，状况总不会比现在好，所以，你从来不是麻烦，而是我的希望。”
　　瑞尔意想不到：“你也没做过卧底？”
　　“是，之前只不过整日在宇宙中飘荡。”
　　往常每年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待在飞船里度过的。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像被遗弃在宇宙的一颗沙砾，只有无尽的星球勘测充斥了他的全部生活。
　　“像天上的星星那样？”瑞尔望着他笑，“从前我仰望星空时，是不是早就遇见了你。”
　　斯蒂文的心怦然一动。
　　“但愿生命如此浪漫。”
　　窗外只余望不到尽头的黯黑银河，无际的黑暗上点缀着闪烁光芒，亮光照耀，星云缥缈，璀璨的橙黄透过眼眸灼烧胸膛，无数星辉似触手可及，实则却因传播速度的时差，已是百万年前遗留的风光。
　　地球是浩瀚银河里镶嵌的一滴露珠，人类又是何其渺小。
　　瑞尔喃喃道：“有人说，已故的人就变成了星星。”
　　“变成星星？恒星还是行星？这种话就像在说‘人死后变成了地球’一样可笑，”斯蒂文毫不掩饰他的嘲讽，“死亡即死亡，□□变成肥料，焚烧后变成灰烬，大自然比自视清高的人类公平，生灵万物都平等。”
　　“那灵魂呢？你相信世上有灵魂吗？”
　　须臾的思考，斯蒂文说：“相信。但我更相信，无论科技如何发达，灵魂是人类永远探索不出答案的课题，灵魂无归处，人活着时灵魂困于躯壳里，当死亡后，灵魂归往何处，没有人能解答，就像我们不能跨越维度。”
　　“可活着的人终究要有点念想吧。”
　　“我懂，”想起瑞尔的往事，斯蒂文也勾起了些许追思，“我承认我刚才所说的论点有瑕疵，虽然不能以科学解释，但逝者变成星星是留给活人的唯一念想，它不合理，却理应存在。”
　　瑞尔看着斯蒂文，坚强且温润，娓娓道出她不曾与任何人分享的内心世界：“有点念想，有点欲望，才有活下去的动力。我的父母曾经是发明飞行器的研究员，你知道的，就是那次意外，他们的判断失误使两名实验者丧生，我父母被判处死刑，用他们的性命偿还了人命债。
　　至此以后，外公外婆再没有提到过飞行器，也没有提到过我父母，外婆更是不允许我研究飞行器，他们尽责尽心地抚养我长大成人，但我始终不明白在他们心里怎样看待我的父母？是家族的耻辱吗？还是草菅人命的杀人犯？或者只是两个犯了错的孩子？我知道这么说对于受害者不公平，可我不想外公外婆永远无法原谅我的父母。
　　所以我呀，我生活的动力就是完成爸妈的遗愿，创造出世界上最安全的、最棒的飞行器。”
　　斯蒂文安静地聆听，登入飞船后的时光是瑞尔和他长时间面对面交流的初体验，见了他的真人，要比网络沟通更加合拍，孤言寡语的她和他有了说不完的话，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也充满了故事，好似一片贫瘠的沙漠上发芽抽条。
　　斯蒂文无法怜悯地、同情地安慰一句，事情都过去了。他明白，总有些事像鬼魅般穷追不舍，是过不去的。
　　他淡漠生死，却并非无情之人。
　　“从我看到你的资料起，单单一段文字，我就能够理解你，我们是有着相似境遇的人，不敢说和你感同身受，至少我也经历过。
　　我的父母去世后，我就像一个孤魂野鬼，终日驾驶飞船游荡在太空，你还有外公外婆，但是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明明地球上热闹非凡，我却经常觉得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可当我飘在太空中，看到了更远的远方，忽然间我就想通了，也许我本身就是一个人的存在，孤独的一个个体，和一颗恒星、一株草、一片灰尘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他们说得没错，人死后是变成了星星，我们都只不过是茫茫宇宙中的某一细微物质罢了，身体飘荡，灵魂空荡。
　　这些年我不停探索新星球和新资源，偶尔返回地球交接我的勘测成果，直至我找到了它，这是宇宙给予我的报酬。”
　　一块比宝石晶莹又比钻石闪耀的不规则物质正摊在斯蒂文的掌心。
　　“这是？”
　　“我们去往R星球找寻的东西，EHO119。”
　　“你怎么会有这个？”
　　“不然你认为，发现R星球和EHO119的人是谁？”
　　瑞尔大为震惊：“是你！”
　　“没错，发现其真正价值的人也是我。”
　　斯蒂文EHO119背后的利益毫无保留地告诉瑞尔。
　　“未尝不是好事，”瑞尔倒是乐观，“用以攻克不治之症，延长人类寿命，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解药。”
　　“可它不是面向全人类的馈赠。”
　　瑞尔明白斯蒂文所说的含义，这句话也是他们此次计划的原因。
　　确实很遗憾，由古至今，有限的资源永远都是只分配给金字塔尖上的少部分人。
　　她不愿再细想，万千思绪只化作一声叹息。
　　两个人静默不语，宇宙间似乎只剩下星光和呼吸在流转。
　　良久，斯蒂文再度开口：“你知道它为什么要叫EHO119这个名字吗？”
　　瑞尔回想了下，“材料中有提及，E是指锿（Es），H是指氢（H），O是指氧（O），连在一起的意思是，这种物质是珍稀度超过锿、重要性超过氢和氧的第119种元素。”
　　“不是。”
　　“我记得阮氏集团下发的材料里分明就是这么写的，不过我愿意洗耳恭听，发现者对它的名字意义的解读。”
　　三个英文单词，用纯正的美音念出：“Economy，Harm，Obsession。”
　　瑞尔抿着嘴唇，略一思索：“那我也有对它的理解。”
　　“可以给我说说吗？”
　　瑞尔笑着摇头，“还是留个悬念吧。”
　　“你呀。”斯蒂文温柔至极地，眼中如同泛着星光。
　　Empathy，Hero，Own。
　　三个单词暗含藏匿的少女心事，是在一切结束前，瑞尔给这次特殊旅程定下的意义。
　　分别之际，斯蒂文提了个很有趣的问题，他问瑞尔：“你猜，他们两方谁会先找来？”
　　答案在瑞尔回到自己的舱室后解开。
　　飞船慢慢减速，直至停止行驶，不一会儿，门外传来的喧闹不断，重物碰倒声，高分贝呵斥声，还有尖叫求饶声。
　　声音由远及近，隔着一层舱门传到瑞尔的耳中，猛烈的撞击毫不留情地击打在舱门上。
　　是组员们因为发现了卧底率先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还是那一方人马抢占先机？
　　最后一秒，瑞尔想起她对斯蒂文说过的。
　　他说灵魂无归处，她却说，灵魂的归处在思念者的脑海中。
　　瑞尔平静地开启舱门，迎接已知会发生的事情。
　　计划，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