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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施暴者 李朝阳被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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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阳是个滑稽的人。他的嘴角上长了一颗绿豆大的黑痣,经常咧着嘴傻笑,那滑稽的样子实在太像憨豆先生。他经常在课堂上打瞌睡,可是被老师忽然叫起来提问时,他却总能够回答上来。大家都说他是仙人一样的存在。他总是到处借别人的图书借阅证,然后在学校图书馆借许多小说来看。他聪明却不守规矩,迟到、旷课,没交作业这种事情总是有他的份。他为此没少挨老师的打,可是他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过不了多久又会犯事。其实他犯不犯事茹苓一点也不关心,让她厌烦的是,他有一个爱好,就是在上自习的时候,趁老师不在,就会拿出他借来的文学名著,专门挑那些关于□□的描写来朗读。那些赤裸的文字让人脸红害臊,他却一脸兴奋地读地更起劲了。
“李朝阳,你再不闭嘴,我就告诉老师去!”茹苓忍无可忍严厉呵斥他。他却一本正经地将书摊给她看,“这可是文学名著啊!我免费给你们朗读名著有什么错!”她瞄了一眼,书皮上写着《白鹿原》。
李朝阳除了这个坏毛病,还有一个爱好,就是经常一针见血地当面指出别人的缺点或者是短处。比如几个人在一起说笑地正起劲,他忽然来一句:“许茹苓,你笑起来露出牙龈的样子真丑。”
她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尴尬地无地自容,恼怒道:“关你啥事呀!李朝阳你可真是讨人厌!”
看到她怒了,他就心满意足地傻笑起来。
至于偷偷拿掉前面同学的板凳,让他坐下来的时候人仰马翻的恶作剧更是他的家常便饭。这样的李朝阳挨老师的打,没有多少人会同情他。直到那一次他被盆盆踩在脚底暴打,茹苓才第一次为他心痛起来。
那段时间学校组织大家参加全国生物竞赛,各个班级挑选了一些人进行集训。许茹苓和罗浩、林霄、李朝阳还有另外几名同学都被选中了。一天下午他们在做生物实验的时候忘记了上课时间,待做完实验回到教室,只见物理老师盛鹏飞一脸铁青地站在讲台上。盛鹏飞是个粗壮的中年男人,他的腿很短,嗓门很大,他讲话的时候字句经常是随着唾沫星子喷出来的,大家给他偷偷起了个绰号叫“盆盆”。他的脸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据说是和他老婆在家战斗的结果。
“盆盆又被他老婆给揍了。”学生们经常在背后偷偷嘲笑他。但当着他的面,一个个都很老实,没人感惹怒情绪阴晴不定的盆盆。可是这一天,盆盆的脸简直黑透了。他干脆课也不上了,甩掉粉笔,叫他们几个迟到的人通通都去办公室训话。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他们都去上课了。盆盆让这群人站成一排,然后对他们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生物课是课,物理课就不是课了!你们是看不起我盛鹏飞这个人吗?”他边说边用手一个个使劲指着他们的脑门往后戳,唾沫星子也飞溅到他们的脸上来。
“叫你们一个个给我旷课,叫你们不长记性!”发怒的盆盆顺手不知从哪里拎起一把笤帚,“啪啪啪”使劲打在其他几个男同学的身上。轮到许茹苓了,他总算心慈手软了一下:“看在你是女生的面上,我就饶了你这一回。你给我往一边去。”
她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侥幸躲过这次暴力袭击。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一把笤帚被打断了,他又抄起一个散落的椅子腿接着打。打得不解气,他干脆把个头不高的李朝阳打倒在地,用脚恶狠狠地踩上去。李朝阳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他的那颗黑痣随着脸部痛苦的扭动而脱离了它原本的位子,他没有哭,发出一阵阵惨叫。盆盆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他仍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在疯狂施暴。许茹苓看到身旁的罗浩情绪有些激动,生怕他再闹出什么动静出来更加激怒了盆盆,可还没等她试图劝说,他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推开暴怒的盆盆:“盛老师,你不要太过分了!”
盆盆显然有些意外,他楞了一下,就像暴风雨间隙里的短暂宁静,随即是一轮更加猛烈的风暴,他抡起那条椅子腿发疯似地猛击罗浩的腿:“叫你充英雄!我叫你逞能!还反了天了!”他边打边大声骂道。
罗浩只恨恨地瞪着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也没有再说话。许茹苓不知道这样的施暴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心里害怕极了,又不知道该怎么从盆盆手里救下罗浩。
“盛老师,你这样打学生是犯法的!我们可以告你。”林霄的话使盆盆终于停止了疯狂,他见说话的人是林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们本事大就告我去!看我盛鹏飞会害怕吧!”说完他将椅子腿“咣当”一声丢到地上,指着办公室的门吼道:“你们给我滚!”
挨打的学生赶紧扶起地上的李朝阳,几个人从刚才的梦魇中赶快逃离。
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罗浩和林霄因为挑衅了盆盆的权威,而被盆盆视为眼中钉,每堂课都要站着上课,还要忍受盆盆的各种言语羞辱。茹苓想不明白一个老师是如何心胸狭窄到这种程度,为了这样的小事要对学生拳脚相加。尽管以前体罚学生的老师很多,但他们大部分也就是象征性地用教鞭打学生的手,她就领教过那竹编抽在手上的滋味。她也被老师揪过耳朵,感觉耳朵快要被扯掉一样。而被老师踢打这种待遇她还没有领教过,可能她还算是个比较听话的学生。但像盆盆这样,完全出于个人的发泄,而对学生进行身心践踏的行为,她真是头次见识。每天上课看到他的嘴脸,她都觉得十分厌恶。于是他们给学校领导写了一封信,控诉了盆盆的暴行。但这封信仿若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任何涟漪。
一天物理课上,盆盆又开始对他们冷嘲热讽:“现在的学生真是了不得,犯了错还容不得老师教育了,还跑去学校领导那里告我的状。你们本事大的很呐,我怎么什么事都没有?”他冷笑了下,然后咬牙切齿地喷出下面的话:“说,是谁撑得头?”
茹苓的脸一下惨白了,自己会不会被盆盆揪出来,当着全班五十几个同学的面被他暴打羞辱?教室里寂静极了,沉默了一两分钟她却感觉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她如坐针毡不知要不要承认。
“敢告状不敢承认?还真是龟孙子!那我就当是你们几个一起撑的头,下课了你们都到我办公室来!”盆盆叫嚣道。
她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了。正当她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后面有人先站起来了,她回头一看,是林霄。他像没事人似的淡定地站在那里,依旧昂着头,没有丝毫胆怯。
“我猜就是你!行,你有胆量!那从今以后我的课堂不欢迎你,你给我到教室外面站着去。”盆盆恶狠狠地说道。
林霄从座位上离开,打算要走的时候,茹苓终于站起来了:“盛老师,不是林霄,是我。”
盆盆楞了一下,转而又冷笑道:“还抢着立头功呢啊!好啊,那你也给我站到外面去!”
教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各有四间教室,东西各有两套楼梯,楼梯口的两间房间就是老师的办公室。这长长的廊道仅有东西头两扇窗户,也没有照明的灯光,光线昏暗,站的远了看不清人的表情。茹苓和林霄就立在教室门口,在这昏暗的廊道里彼此沉默着。
想到近一个月来的物理课就像是一种慢性刑罚,茹苓十分苦闷。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特别对待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许自己真不该出这个头,忍一忍说不定盆盆气消了就放过他们了,何该要写什么告发信,又去碰这霉头!可每每想到李朝阳被踩在脚底时那痛苦无助的样子,她的内心就无法停止对盆盆的厌恶。一个人如果不对自己犯过的罪责付出代价,他们再次犯罪的嚣张气焰只会更加有恃无恐。可人们一惯秉持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息事宁人原则,表面上的一团和气是多少人对正义与良知的一再退缩来维系,而那些弱小的牺牲者只能在社会丛林里自生自灭。少有人愿意为了争取所谓的公平与正义而承受不必要的风险,每个人都成了个人利益的斤斤算计者。恶者更恶,弱者更弱。然而没有人能孤立于这个世界,没有谁可以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成为“牺牲者”。彼时,又有谁会出头来为自己发声呢?是该继续保持战斗的姿态与盆盆斗争下去?还是吞下这口苦水埋头做个乖乖学生算了?想到自己不尽如人意的理化成绩,如果这场斗争要以自己不能通过高考改变命运为代价,她承担不起。她内心怯懦的一面瞬间就将她击倒。她恨自己的软弱无力,眼泪也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下来了。她赶快用手拂去泪痕,生怕脆弱不堪的样子被林霄看到。
可他还是看到了。他用脚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已经起皮的水泥地板,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倚在墙上侧脸对着她说道:“嗨,这点儿委屈就受不了了?多大点儿事啊!”
她就像一只被撕下面具的假老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伶牙俐齿,低着头轻轻咬着嘴唇,想把眼里的泪水噙住,可泪滴还是从眼眶中溢了出来,“啪嗒哒”滴落在地上。其实她并不是受不了眼前的委屈,而是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以前义正言辞所坚持的那一套原则,在接受现实考验时会如此不堪一击。她感到自己的价值体系在悄悄崩塌,她害怕自己就此变成那种自己所鄙视的随波逐流的人。
许是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林霄有点意外,他总算没有继续嘲讽她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信念的坚守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的。不要轻易缴械投降!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许茹苓。”
她抬头见他斜依在墙边,头微微向上昂着,在昏暗的光影里像一个剪影呈现在她眼前。这时候教室的门忽然开了,一道亮光瞬间投到昏暗的楼道,映在对面教室的墙壁上。她回过神来,见罗浩也被赶出来了,她知道,他肯定也按捺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