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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次拜访 茹苓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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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苓仰着头,努力提起精神盯着讲台上的徐庆年,他不时眯着眼睛环视着教室,她怀疑他实际上也看不清讲台下的人到底在干什么,他是个近视眼却偏偏从不佩戴眼镜,也许是为了保持他自认为帅气的形象。徐庆年快四十岁了,和那些中年秃顶的男人不一样,他长了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修剪的整整齐齐,刘海搭在额头上,和他留的一字形小胡子相呼应。他讲课时声音很小,没有了他平常训学生时的气势,她经常听着听着就打起盹来。当她在迷糊中看到他的眼神瞥向这边,便赶紧端坐起身体,假装在认真听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跟不上他上课的节奏,每次上化学课对她来说就是一种煎熬。没一会儿她就又走神了,于是她干脆在本子上描摹起他留着滑稽胡子的模样。
“许茹苓,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她听到他点了自己的名,条件反射性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却连他提的什么问题都不知道。她看了看黑板上写着一个化学方程式,便信口答道:“这是一个氧化还原反应。”
其他同学都偷偷笑了起来,徐庆年眯着眼看着她,不无嘲讽地说道:“你还是学习代表呢!我看你这是代表到门槺槺(方言)里去了!你忙着干啥呢?”
她赶紧顺势翻了一下书,将那面画着他滑稽肖像的页面翻过去,“没干啥,在做题呢!”
“上课的时候不专心听讲,做啥题呢!坐下!”他白了她一眼,又接着讲起课来。
她赶紧坐下,懊恼羞愧极了。
以前翠娥在人前炫耀她骄人的学习成绩时,结尾总是要自谦一番:“哎!谁知道以后她会怎么样呢,女孩子家上了高中后劲就不行了。”那时她想不明白,一个人学习成绩好不好与性别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呢?特别是当她读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句子,每每都要忍不住为古代女性愤愤难平——是谁剥夺了她们读书受教育、参与社会话语的权利?又是谁将她们囿于繁衍子嗣、锅碗瓢盆的家庭生活里?男权主义一方面希望女性能对自己言听计从、俯首低眉,身心都完全附属于自己;另一方面又嫌弃女性“头发长、见识短”,不将女性视为有独立人格的人。这种居高临下的说话姿态隔着时空从纸张的油墨里溢出来,让年少的她深感不满。为此,她决心要与“女孩上了高中后劲不足”的预言做出决斗!这种心理一定程度上衍生出了她对“女孩不擅长于数理化学习”论断的较劲。可是再较劲也无法改善她不尽如人意的化学成绩。有时她会把责任推卸到徐庆年身上,觉得都是他教的不够好,可看看班里还是有人能把化学学的很好。当然,确实以男生居多。于是她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惆怅中。也许,她应该选择自己更擅长的文科科目。终于,她的心底生出了一丝退缩的迹象,可是很快另一个声音又占据上峰——学习能力差的人才会选择文科。她不能步入这些人的行列。
人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往往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些幼稚而偏执的想法在不声不响中蒙蔽了少年人的心智,而逐渐远离了实现真实自我价值的路径。只是那时他们可能不曾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突然觉醒,而那些个为了获得外在世界的认可而虚耗的光阴,就显得荒唐而可笑。
对于未来,她没有清晰的志向。她时常在脑海中幻想着自己未来的模样,有时候是身穿白大衣戴着防护面罩从事高精尖的科学研究员的样子,有时候又是身着英姿飒爽的戎装驾驶战斗机在蓝天之上翱翔的情景,有时候她又觉得电视里奔波在世界各地的记者面对镜头实地报道的样子很有魅力……她始终搞不清楚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工作。而长时间的应试学习已经让她疲惫和厌倦。她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急切地盼望上学、闻到新发的书的墨香都会莫名兴奋了。可她终究是认清了一个现实,在这个西部小县城里,除了读书走出大山,再没有什么出路了。好在对她来说大部分学习内容都可以在课堂上消化掉,剩余的时间就可以用来发呆或者看看闲书。
其实班里喜欢看闲书的人还挺多的,比如罗浩和李朝阳。
罗浩喜欢看历史书籍,李朝阳喜欢看文学书籍。
茹苓和罗浩的真正接触始于一堂历史课。教历史的刘琴是一个三十多岁还单身的女老师,清瘦、皮肤有点黑,留着披肩长发,声音清脆嘹亮,讲课讲的起劲的时候,她会潇洒地甩一甩她的长发。她不化妆,脸上的细纹和斑点清晰可见。她不在乎别人对她大龄未婚的非议,脸上常常挂着自信的笑容。虽然那时候历史不是一个重要科目,但每一节课她都很用心地在上。她会鼓励学生自主学习然后去讲台上讲课。罗浩第一次讲课就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平时寡言少语的他对那些古代历史侃侃而谈,他的脸上不再有阴沉的颜色,他的眼里迸发出了少年人应有的光彩。他的嘴角因为发育已经有些许胡须,他既有男生的英气,眼神偶尔流露的神情又有女性的温柔。讲台上的他和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此刻的他自信、果断。伴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利落的结束,班级里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再也没有人轻视这个孤僻的少年了。刘琴更是对他刮目相看,十分欣赏。
“虽然你平时的脾气很臭,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你今天的讲课很精彩。那些关于两河流域文明的知识你都是从哪里学到的呢?”晚自习的时候,茹苓还是忍不住写了一个纸条,思索再三递给了后面的罗浩。他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接着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直接问他,也许是又怕当众碰壁没面子吧,毕竟这样的事罗浩没有少干。
“如果你真的感兴趣,周六下午可以去我家里。”她收到的回复纸条上是这样一句话。她回头看了看他,他正在低头看书,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罗浩的家不远,就在学校附近,是文化馆里一个破旧的住宅楼,五层楼高,表层的油漆已经脱落,在正午的阳光里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巨人蜷缩在那里。茹苓走到它跟前又开始犹豫,为什么要来?真的只是想了解更多的历史知识吗?还是自己想一窥他人秘密的心思在作祟?正当她在楼前踱步不前的时候,一楼的窗户打开了,罗浩探出头来,“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这是一个很小的两居室套房,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一个房间的门掩着,一个房间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一米左右长的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摞着一些课本和辅导书籍,和她的书桌并没有什么不同。看样子,这就是罗浩的房间。
“没想到你还真来了,坐吧。”他说着拉出自己的椅子推向她,她顺势坐在床边,“看来你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他边说边打量着她。
“我为什么不来呢?来看一看你这个怪人有什么学习秘籍不是挺有意思的吗?”她不甘示弱。
“那是不是有些失望?怪人的居所和正常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原来你自己也承认自己是怪人!”
“那你还有胆来我这里?”
“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是个大活人又不是狼,我怕啥?”
他见她拘谨不安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放心好了,我可不是狼!”说完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阴沉,“不过话说回来,人有时候是要比狼还要恶毒呢。永远不要对人性报以太善良的估量。”
这话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她不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是经历了怎样的过往,才会说出这样与年龄不相符的话语来。
“你不是想看看我的秘籍吗?来吧,过来看看。”他起身走出房间,打开隔壁那扇掩着的门,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真是一个小小的藏经楼,一眼望去里面全是书。靠墙的书架摆了一圈,上面摆满了书,地上的空地上也码着一捆捆的书籍。许多书已经发黄,破旧不堪,也有比较崭新的。她走进去,环视着这满目书籍,它们种类繁杂,有历史典籍、乡野杂谈、文学、地里、宗教书籍,还有许多学术杂志。
“这都是哪里来的啊?”她不无惊奇地问道。
“我父亲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虽然和他接触的不多,但她大体也了解一些关于他父亲的事。几年前那个北风凌冽的早上,县城几个学校的学生都被召集在文化广场上开公判大会。那是她第一次参加那样肃穆的大会。几个人被五花大绑推上主席台,他们站成一排,一个个低垂着头。公判大会的主持人义正言辞地宣读着对这些像是罪大恶极之人的判决。这样的场景以前只是在文学作品里看到过,真的亲临这样的场景,对她的冲击力比料想的要大的多。也许这才是公判大会要达到的真正目的——以最直接的感官冲击来最大限度地教化人心。
“看见了没,左边第二个那个戴眼镜的人是隔壁班罗浩的爸爸。”她身旁有人指着台上站着的那排人低声说道。她的目光便投向那人,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的样子,个头不高,戴着眼镜显得有些斯文。他不像旁边的人那样因为被五花大绑而低垂着头,他的头略微向上昂起,像是在仰视着天空。就在主审人细数他的罪行宣判他七年有期徒刑的时候,他也没有露出丝毫羞愧或是悔痛的神情来。
“看看吧,选几本你感兴趣的书带回去看吧,总不能白来一趟。”罗浩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有太多的话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于是,就随便挑了几本书匆匆离开了。
这次拜访对茹苓来说还是有收获的,罗浩的铠甲似乎在她面前开始慢慢卸下。他们逐渐形成一种默契,会在有感想的时候写纸条给对方,会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去学校后面的麦田和河湾里背书,有时候远远看着相视一笑,有时候会在一起聊会儿天。不过人多的时候,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寡言少语。